正文

第71章 071(雙更合一):你對我,有沒有一點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1章 071(雙更合一):你對我,有沒有一點點




第七十一章




段臣綱胸膛的溫度十分火熱,硬邦邦的一大片。




沈青羽的手掌覆在上面,感受到的是一顆比她想象中更滾燙有力的心髒。




他的心跳透過皮膚傳來,一下接一下,如一只被關住的困獸,正用力撞擊着牢籠。




沈青羽的手指本能地蜷起,想要抽開,卻被他按得更緊。




他強行抓着她的手腕,甚至在她皮膚上留下一道紅痕。




“讓你失望了,”沈青羽乾脆不再抽手,擡眼與他對視,“我并非大夫,既不會醫外傷,也看不懂內傷。”




段臣綱的唇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你什麽都不懂,過來做什麽?專程看我怎麽死的?”




“嘴上怎麽總沒個把門,”沈青羽眉頭微微擰着,口吻依舊有些無奈,卻比方才的冷淡多了些溫度,“不是刺自己,就是咒自己,也不怕惹晦氣。”





段臣綱低聲诘問:“有人在乎麽?”




沈青羽沒接這句戳心的問話,她說:“把手松開,我看看你的傷口化膿沒有。”




段臣綱卻遲遲未放。




他低頭望了她很久,久到她的掌心都被他胸前溫度烘烤得出了汗漬,他才肯松。




月光從窗棂漏進來,落在那道紅腫未消的刀傷上,也落在他眼角那顆因為情緒翻湧而微微泛紅的痣上。




沈青羽走近一步,彎下腰,用指尖把他的衣襟撥得更開一些。




萬幸他的傷并未化膿——此人雖面上賭氣,但心裏到底知道輕重,沒有放任傷口惡化。




沈青羽用指腹化了點金瘡藥,又給他換了個新的紗布包好。




“以後不要總這樣意氣用事,”沈青羽說,“再怎麽置氣,也不該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




她的語氣清淡,段臣綱一時分辨不出,這裏頭到底是規勸更多,還是擔心更濃。




他用那雙桃花眼緊緊盯着她。




忽然很想問——你以什麽立場說這樣的話?我在你心裏到底算什麽?




這一路走來,你對我……有沒有一點點……哪怕一點點……超出同僚的感情。




話到嘴邊,他卻又覺得自己奇怪,甚至是有病。




——我也是堂堂七尺男兒,何至于跟一個男人說這麽肉麻的話!




段臣綱嘴唇嗫嚅了下,腳步卻不受控制地向她走近。




剛走到她身前,只見沈青羽拿帕子擦乾淨手,好像施恩一般,擡手把他胸前散亂的衣襟攏上了。




她手指的溫度跟他胸膛比起來很低,就像一片羽毛從滾燙的岩漿上飛過。




她的動作很靈巧,輕易就避開他的鎖骨,将散開的布料一層層穿好,細致又從容。




段臣綱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幫自己穿衣,心裏那份不可遏止的兇性莫名被壓制幾分。




心底近乎篤定地冒出一個念頭:他一定是在乎我的!他不可能不在乎!




段臣綱專注地盯着她。




她兩片淡粉色的薄唇在他衣襟咫尺前晃動,呼吸拂過他頸側。




這刻,他好想吻上去,看看這次她作何反應?




還會打我一巴掌麽?




不,也許這次不會了!




那他會任我親吻麽?




段臣綱的左右腦激烈互搏着,不等他互搏出結果,門外響起敲門聲。




是從巡撫衙門回來的尹嗣:“大人,阿洲小兄弟讓卑職叫你們過去吃飯。”




沈青羽說:“就來。”




她擡眸,正好撞上段臣綱俯身欲湊近的動作。




他的嘴唇離她只差毫厘,近到幾乎貼着她的額頭。




沈青羽看見了他眼裏毫不掩飾的某份渴望——清醒的、赤裸的、帶着幾分試探的獨占欲。




倏然被發現,他似乎有些窘迫,又有些隐秘的期待。




沈青羽只是平靜地看着他,擡手在他衣襟上拂了下,好像撣去一片灰般輕描淡寫:“衣服穿好了,去吃飯。”




段臣綱垂眸看了眼胸前整整齊齊的衣襟,像在打量一個滿意的作品。




他笑得見牙不見眼,無比開懷地應了聲:“來了。”




用完飯後,幾人圍坐在八仙桌旁,交換了今日的收獲。




尹嗣帶回了從巡撫衙門翻出來的登記簿。




他一邊雙手呈上,一邊禀告道:“大人,馮大人出示的那張手令,卑職在此登記簿上找到了完全堪合的副本,卑職看不懂筆跡是否吻合,但有兩點十分奇怪。”




他将登記簿翻到那一頁:“大人請看。這一頁的墨跡比前後幾頁的墨跡都要新,紙張邊緣沒有日常翻閱留下的磨損痕跡,而且卑職發現,這本子上的裝訂線,似乎是被拆開以後,再重新縫合上的。”




說完,尹嗣便垂手而立,安靜地等待沈青羽對此事的評判。




沈青羽照他說的,仔細翻檢了遍,點頭道:“的确有鬼。”




她将其交給段臣綱,段臣綱也拿到光下,前後左右看了看。




“這人僞造的時候,只想着把手令副本塞進去,卻忘了把裝訂線做舊。”段臣綱将登記簿往桌上一丢,桃花眼裏掠過一絲冷嘲,“換做我來動手,絕不至于留下這麽明顯的破綻。”




沈青羽沒理會他這番自賣自誇,她将登記簿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點了一下,問尹嗣:“你在經歷司查檔時,有沒有打聽到馮文雍近日是否去過巡撫衙門?”




尹嗣立刻答道:“有。經歷司的吏目說,馮大人約莫十日前前來過一趟,說是要核對幾件舊案的存檔。當時洪巡撫已外出巡視,不在衙中,是由經歷司的司務接待。”




“我後來特地找到了這位司務,此人告訴我,馮大人單獨在檔案室裏待了約半個時辰。”




“老狐貍!”一旁的阿洲聞言,粗眉狠狠皺起,深蜜色的臉上寫滿了生氣,“他當着我們的面悔過認錯,背地裏卻藏着這麽多花花腸子,太可恨了!”




沈青羽:“十日前,應當是聖旨剛傳到杭州,陳四傑被押到按察使司大牢後不久。”




段臣綱嗤笑一聲:“這馮文雍手腳雖快,做事怎麽總顧頭不顧腚。”




沈青羽将登記簿擱回案上:“若手令是僞造的,馮文雍的用心我們就要考量一二了。看此人只是因怕擔責才出此下策,還是盧大人的案子,其實他早參與其中。”




尹嗣一改早上說馮文雍“尚算光明正大”的口風,他臉色凝重道:“大人懷疑此案如此輕易就被判決為‘自缢’,背後還有這位按察使的順水推舟?”




沈青羽道:“不無可能。”




段臣綱接過話頭,也道出自己今日所得:“我下午去衛所盤問了下本地的錦衣衛,問他們洪德廣與馮文雍私交如何,結果很出人意料啊。”




“怎麽?”沈青羽擡眸。




“他們二人共事四年,卻沒什麽私交,就連公事往來也很冷淡,”段臣綱說,“洪德廣是巡撫,論理,按察使每旬都要到巡撫衙門彙報省內刑案。但自從巡撫換成了洪德廣後,馮文雍極少上巡撫衙門,每到彙報時就稱病。洪德廣竟也樂得清閑,從不主動召他。”




段臣綱這番話,就将今早上馮文雍那番處處被巡撫壓制的說辭徹底推翻了——如果洪德廣真把馮文雍壓得擡不起頭,馮文雍連彙報工作都敢稱病不去,洪德廣豈能容他?




沈青羽垂眸看着桌上的登記簿,平淡道:“看來浙江官場的貓膩很深。他二人之間必然還有別的故事。”




她轉向段臣綱,冷靜地道:“明日寅時初,你帶人去按察使司大牢,将陳四傑提過來,我要親自審問他。”




段臣綱唔了聲。




-




寅時初,天還未亮,正是人困意難消,警惕心薄弱的時候。




這間審訊室原是鄭經用來審理尋常案犯的,陳設簡陋,只有一張長桌、幾把硬木椅,牆角立着一盞半人高的銅制燭臺。




段臣綱嫌不夠用,昨晚又讓人從錦衣衛衛所搬來了一套拶指和一排粗細不等的鋼針,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燭火一照,冷光森然。




陳四傑被兩名錦衣衛架進審訊室,腳還沒站穩,先看見桌角那排鋼針。那些針粗細不一,最細的不過繡花針大小,最粗的卻能穿進指縫,在黑夜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陳四傑當即開始雙腿發軟,被錦衣衛按在硬木椅上時,肩膀仍在微微發抖,手腕上的鐐铐磕在扶手上,發出一連串的金屬顫音。




沈青羽坐在長桌後,一身乾淨又嚴整的官袍,和狼狽的陳四傑形成鮮明對比。




她的面前攤着一本不知是什麽的東西,正逐頁翻看。




審訊室裏,除了陳四傑腕上的沉重鐐铐聲,便是她翻動書頁的窸窣聲。




接着,門外才傳來一陣輕悠的腳步——是段臣綱。




他親自去按察使司提的人,卻故意落在後頭。




段臣綱在門外慢悠悠地踱了幾步,方才推開審訊室的門。




他腳上那雙牛皮長靴踩在青磚地上的聲響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陳四傑繃緊的神經上。




陳四傑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他喉頭滾了滾,強撐着底氣擡頭,正好看見那雙靴子在自己面前停住。




然後一雙修長有力的手從桌上拈起一根細針,對着燭火慢慢轉了一圈,針尖在火光下泛出刺目的寒芒。




陳四傑幾乎汗毛倒豎。




“陳大人,”段臣綱開口,嗓音懶洋洋的,一雙桃花眼裏漾開不陰不陽的笑意,“不對,現在不該叫你大人了,你這七品知縣已經被聖上擄掉,我該叫你人犯陳四傑。”




他倏然換了個冷冽語氣:“人犯陳四傑,知不知道我是誰?”




陳四傑下意識回答:“您……您是……錦衣衛同知段大人。”




“算你還有幾分識人之明,”段臣綱的語氣散漫,他将針舉到與陳四傑視線平齊的位置,針尖恰好停在他眼球前方不足一指的距離。




他咧嘴,“诏獄裏一向有個規矩——先禮後兵。你是想先聽我跟你‘禮’,還是直接嘗嘗‘兵’?”




陳四傑的眼珠跟着那根針左右轉動,瞳孔縮得只剩針尖大小,冷汗從額角滾落,順着顴骨淌進嘴角,又鹹又澀。




一番猶疑後,他拼命地左右搖頭。




“看來你不想嘗。”段臣綱轉首,對着沈青羽的方向努努嘴,“那就聽我們沈大人問話,你若答得好,你怎麽來就可以怎麽回去,你若答得不好——”




他話沒有說完,只是慢條斯理地将針湊在嘴邊,輕吹了口氣。那針發出細細的嗡鳴,像一只嗜血的蚊蟲在燭火下振動薄翅。




陳四傑渾身一凜。




沈青羽這才緩緩阖上手中的東西,擡眼看向陳四傑。




她聲腔清冷:“盧明昌前往定海查赈,他究竟是如何死在你縣衙之內,那張殘稿是怎麽回事,你貪污的一萬兩災銀現在去向如何。一個一個,從頭細說。”




陳四傑面色灰敗,眼皮耷拉着不敢擡頭,沉默了足足半盞茶時間,他方道:“盧大人……是自缢身亡。”




這話一出口,段臣綱當即冷笑一聲,聲調刺耳又銳利。




沈青羽沒有出聲,只垂着眼,以淡漠的目光居高臨下地盯着他。




陳四傑的嗓音乾澀發啞,始終埋着頭不敢擡眼:“罪員認罪,罪員确實貪了一萬兩災銀,此事被盧大人查了出來。罪員怕事情敗露,備好重金上門賄賂,想求他高擡貴手。誰知他不僅分文不取,還把罪員痛罵了一頓,揚言要将罪員告到按察使司。罪員當時急得團團轉,心底也曾經起過某些惡念,但他畢竟是朝廷特派的查赈委員,罪員一個七品知縣,哪裏敢動手加害朝廷命官?”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會兒定海全縣受災,盧大人一邊督辦赈災安撫百姓,一邊徹查賬目,賬上一分一毫他都不肯放過,許是……許是因為連日操勞,身心俱疲,他不堪差事重負,方才想不開自缢。”




站于沈青羽身後的阿洲第一時間激憤道:“你撒謊!”他攥緊拳頭,往前邁了一步,被沈大人輕輕擡手攔住。




“放屁。”段臣綱的聲音像一把冰錐子紮進人耳膜,他低眸盯住陳四傑,厲聲道,“敢情你是在把我和沈大人當成傻子哄。”




陳四傑叫屈道:“罪員不敢!”




沈青羽開口:“陳四傑,你的話前後矛盾。你說盧明昌當衆痛罵你,甚至揚言要将你告到按察使司去。他明知你和洪巡撫的親戚關系,還能有這份決心和膽魄,足見他是個不畏強權的人。這樣的人,豈會因為連日操勞就想不開自缢?”




她的話一針見血,陳四傑喉結拼命滾動,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段臣綱垂眸看着他冷汗涔涔的頭頂,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桌沿,那節奏不緊不慢,像劊子手在行刑前最後一次磨刀。




“其二,你說他是自缢,可他臨終前留下的那張殘稿上明明寫着‘定海知縣冒赈,以利啖明昌,昌不敢受,恐有負天子’。”沈青羽将那半張殘稿的謄本從卷宗中抽出來,“他若真是自缢,臨終之前為何要寫這個?這分明是查案過程中留下的筆記,是他查到了你貪墨的證據後才寫下的,難道他一邊查你的罪證,一邊想不開要自盡?你覺得這合情合理嗎?”




她的聲音并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地壓在陳四傑的頭頂,壓得他幾乎直不起腰。




陳四傑想不出話來狡辯,只能咬牙道:“下官……下官不知……”




“你自然不知,你的話無一處站得住腳,如何能繼續編造下去?”沈青羽道,“陳四傑,你以為你死扛着不認罪就能博一條生路出來?早有欽差前往蘇州檢驗盧大人的屍身,他是自缢,還是死于別的原因,不日就能見分曉。”




陳四傑的喘息聲很粗重,用力捏緊了扶手。




沈青羽平靜地說:“我如今問你,是給你機會,不是非要從你這裏得到答案才能定你的罪。”




“你貪墨赈災銀兩為真,殺害查赈委員在後,若一切罪證屬實,當按‘監守盜’與‘故殺’兩罪并論。若查實你為掩蓋貪墨而謀害朝廷命官,則是欺君罔上,屬罪加一等,當二罪俱發,從重處置——斬監候改為斬立決,妻孥流徙改為發賣教坊,永世不得贖。”




這些字句猶如釘子,死死地釘進了陳四傑的骨縫裏。




沈青羽滿面冷冽地道:“本官手握聖旨和欽差印信,可以不必等到秋審就直接處置你。你今日若肯據實招供,我尚可酌情開脫親眷,若你執意抵賴,等蘇州那邊将屍檢文書傳來,你便再無轉圜餘地。你的妻兒——我聽說你膝下有位十三歲的女兒,你的繼室黃氏去年才為你生了個兒子,如今還不滿周歲。”




聽到她提到自己的兒女,陳四傑嘴唇顫動了下。




沈青羽話音清冷,卻字字鋒刃如刀:“稚子何辜。他們本可留一條活路,你一再負隅頑抗,就是将他們徹底推入火坑。十三歲幼女教坊司為奴,周歲稚子邊疆充軍,世代賤籍,永世不得翻身,這就是你做父親的送給他們最後的禮物。”




陳四傑渾身劇震,那雙凹陷的眼睛驟然睜大。




“不……不……”他的嘴唇劇烈哆嗦起來,手腕上的鐐铐嘩啦作響,整個人在椅子上掙動着,像是想跪卻跪不下去。




他擡起頭,那張灰敗的臉上終于顯出一絲恐懼。




“罪員……罪員說……”他嘶啞地擠出一句,“盧大人不是自缢……是被……被……”




“被什麽?”段臣綱和阿洲同時問。




陳四傑閉眼道:“……被罪員所害。”




黑暗無聲的審訊室裏,陳四傑這聲自白十分清晰。




沈青羽面色沉凝,緩聲道:“你殺了他?”




“是……不……不是……”陳四傑語無倫次,鐐铐在扶手上磕得嘩啦作響,他道,“是我讓人動的手……”




段臣綱那雙如桃花眼冷冷地攫住他,握着繡春刀的手微微收緊。




阿洲沉聲問:“誰?”




陳四傑渾身一顫,終于崩潰般地脫口而出:“是盧大人的家仆。”




“我給了他三十兩銀子,令他在盧大人的茶水中下藥,本想直接将盧明昌毒死,省得他日日盯着那幾本賬冊不放,誰知那藥劑量不夠,才又改為勒死,之後再做成懸梁自缢的假象。”




他說到此處,雙手掩面,聲音又粗又啞,不知是因為認罪後的惶恐,還是良心發現的愧疚。




親耳聽到兄長被害的經過,阿洲綠油油的眼瞳裏悄然泛上一抹難過的紅色。




段臣綱:“他下手的時候,你一直在場?”




“不……我不在,我回了後衙,我只是吩咐家仆動手,并叮囑他要僞造盧明昌上吊的樣子。他将人勒死以後,我才過去。”陳四傑說,“我當時搜了屋子,搜出一本盧明昌自己記賬的賬冊,我以為一切都萬無一失,沒想到盧明昌多留了一張存稿,還被人送到了京城。”




沈青羽的聲音清冷如冰:“這名家仆現在在何處?盧大人的賬冊被你收起來了?”




“賬冊已經被我燒掉……至于這位家仆,他拿了我三十兩銀子以後,就帶着家小回到原籍去了。”




沈青羽沒有再問。




審訊室裏一時只剩下陳四傑粗重的呼吸聲和鐐铐時不時的叮咚碰撞聲。




片刻後,沈青羽緩緩站起身,她走到陳四傑旁邊,審視着陳四傑涕淚橫流的樣子,眼裏沒有任何溫度。




“毒殺盧明昌是你自己的主意,還是有人暗示你這麽做?你貪污的一萬兩銀子現在在哪兒?”她冷聲問。




忽然近距離見到沈欽差這張如冰雪般白皙的臉,陳四傑一時有些恍惚。




他瞪大了眼,擡起脖子,以一種仰視的角度凝望她,不等細看,段臣綱一針紮進他的指縫中。




陳四傑頓時痛得大叫。




“眼珠子往哪兒瞟,”段臣綱厲聲道:“回話。”




冷汗從陳四傑的額上滴下,他道:“我……全是我的主意。我當時實在害怕,所以想先下手為強,事後再僞裝自缢現場就好,沒有想那麽多……至于那一萬兩銀子,我只得了五千兩,另五千兩我獻給了巡撫洪大人。”




沈青羽:“洪德廣?他收了你的銀子?”




陳四傑說:“洪大人從不收銀子,我在杭州買了一處帶山水的宅子,寫的是他的名字。大人不信,我可以給你看地契和房契。”




“那馮文雍呢?”沈青羽盯着他問,“馮大人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




“馮大人?”陳四傑答得很快,“馮大人跟此事一點關系沒有。”




“他是按察使,複核一省刑名,你這樁案子報上去,明眼人都知道不對勁。何況馮大人還精通刑名,你如何敢确定一定能過他這關?”沈青羽問。




“馮大人雖是按察使,卻得看洪大人的臉色行事。只要洪大人批準了,馮大人不準也得準。”陳四傑咽了口唾沫,垂眸道,“洪大人的手令一到,他哪敢再查。”




沈青羽聽完,半晌沒有開口。




段臣綱手中把玩着一根粗鋼針,斜睨了陳四傑一眼:“你是說,馮大人既未收你的錢,也沒替你遮掩,純粹是聽從洪大人之令行事。這樣看來,這位馮大人真是位‘身不由己’的清官啊。”




陳四傑聽出了他這話不是好話,遂道:“我……我也不知馮大人是不是清官……但此案确實與他無關。”




“你倒是替馮文雍摘得乾淨。”段臣綱嗤笑一聲,鋼針在指間一轉,針尖重新對準了他的指縫。




陳四傑條件反射地往後一縮,卻被身後的錦衣衛牢牢按住。




他整個人被按在椅子上,避無可避,只能擡頭望向沈青羽,苦苦求饒道:“沈少卿救我!罪員所說句句屬實!馮大人确實與盧明昌的死無關!他只是不敢得罪洪巡撫而已!”




沈青羽沒有理會他的哀求,也沒再繼續盤問,只是淡淡道:“今早我剛見過馮大人。”




聽着她這冷漠的語調,陳四傑控制不住地再次朝這位冰肌玉骨的沈大人臉上望去。




“很巧,馮大人與你說的話相差無幾。”




“他說你為人高調,仗着與洪巡撫沾親,在定海縣作威作福,他身為按察使,卻不敢過問你的案子,還說盧明昌的死,是由你這個惡吏親手毒殺。”沈青羽咬重了“親手毒殺”四字,她用瘦削的指節輕輕敲了敲桌子,聲調不緊不慢,“最後,馮大人說要協助本官嚴查此案,絕不姑息,還說希望能将你盡早繩之以法。”




陳四傑沒有立即反應,他的喉結滾動了下,随即勉強一笑:“馮大人身為按察使,的确有協助大人辦案的職責。”




沈青羽點頭:“我踏入浙江以後,發現馮文雍是我見到的第一位鐵面無私的清官。”




聽沈大人這樣講,段臣綱與阿洲都側眸看向她。




段臣綱眯了眯眼,阿洲一臉困惑地用右手撓着頭。




“既然你都認罪了,等蘇州那邊的屍身文書傳來,就按照馮大人的意思,早日結案吧。”她轉身,不再看陳四傑,吩咐道,“把此人押回按察使司大牢,嚴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近。”




陳四傑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




兩名錦衣衛應聲而上,将癱軟的陳四傑從椅中架起來,拖出了審訊室。




鐐铐聲在寂靜的黑夜中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




段臣綱将鋼針丢回桌上,掏出帕子擦着手指,走到沈青羽身側,他漫不經心地問:“你最後那番話,什麽意思?”




阿洲:“少爺,那位馮大人到底是不是好人,我被弄糊塗了。”




“段同知覺得呢?”沈青羽擡眼問。




段臣綱見她不回答那蠻奴的話,反而先問自己的意見,心裏頓時舒爽起來,就好像聽到主人發狗糧的時候,先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兩種可能。”




“第一種,我們都看走了眼,他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清官,也有一顆持正之心,只是運氣不好,攤上姓洪的那座大山壓着,他忍辱負重四年,終于在欽差駕臨之後挺身而出,大義滅親——”段臣綱說到“大義滅親”四個字時,嘴角嘲諷的弧度幾乎要翹上天,“只不過他滅的不是自己的親,是洪德廣的親。”




沈青羽靜靜地看着他,段臣綱對她龇牙一笑。




阿洲道:“可這也說不通。你們不是都說巡撫衙門登記簿裏的那個手令有問題?是被人後添上去的。”




“笨狗!”段臣綱毫不客氣地嗤道,“洪德廣難道就不能自己賊喊捉賊,制造一個後添上去的假象,再串通經歷司的司務,讓我們誤以為這一切是馮文雍做的?”




阿洲張大眼,一臉匪夷所思之色。




段臣綱不再看他,目光轉向沈青羽,他将中指收回去:“第二種,馮文雍就是陳四傑後面的靠山,陳四傑必定是有軟肋被馮文雍捏在手裏,所以他一個不利于馮文雍的話都不敢說,自己扛下了所有罪。”




沈青羽道:“你傾向于哪一種?”




“自然是第二種。”段臣綱那雙桃花眼裏浮上促狹的笑意,他靠着桌角,懶懶道,“沈大人不也這麽覺得麽,否則你何以說最後那番話?你在陳四傑面前故意給馮文雍戴高帽,又把馮文雍說成鐵面無私的清官,又特意點出他說‘親手毒殺’四個字,不就是在告訴陳四傑——你的靠山已經把你賣了?”




沈青羽道:“我只是不相信馮文雍是個這麽乾淨的官。”




阿洲的眉頭擰成一團,雖然沒有完全聽懂,但他也随即表态道:“我跟少爺一樣。”




“一樣一樣,”段臣綱從鼻腔裏哼一聲,冷嗤道,“人雲亦雲的蠢狗。”




這是他第二次罵阿洲了。




沈青羽淡淡看了他眼,這一眼并不淩厲,但可以看出來,她并不喜歡聽他這樣說。




段臣綱有些不是滋味地憋住話頭,他随手拿起桌上一根針,用兩指捏着,一下下戳進了桌子裏。




沈青羽道:“目前最緊要的是找到陳四傑招供出的盧大人的那位家仆。他雖然是受陳四傑教唆,但親手将盧明昌勒死的就是他。此人既是人證也是從犯,必須捉拿歸案。陳四傑說他拿銀兩後回了原籍,阿洲,你知道他是誰,原籍在哪兒嗎?”




阿洲搖頭,他已經離開兄長身邊太久,他道:“我不确定他的名字,只是我上次回蘇州祭拜兄長的時候,聽族長說過。兄長身邊有位舊仆叫阿福,他與兄長一道赴任定海,卻沒有跟着送兄長的屍身回來。”




“阿福……”沈青羽說,“看來得派人去蘇州一趟,也好了解小天那邊究竟是什麽情況。”




她話音剛落,尹嗣忽然進來,一臉驚喜地道:“大人,天大的好消息——彭千戶和石護衛他們一行已到了碼頭!”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誰知權臣是女郎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