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043:這份見面禮,如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3章 043:這份見面禮,如何?
第四十三章
正式赴浙的前夜,長豐院的燭火亮到半夜。
自從升任大理寺少卿之後,沈青羽基本沒有遠離京城出過外差。
此番一去千裏,不知歸期,府裏的人比她還緊張。
李嬷嬷帶着迎芳迎春收拾行裝時,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輪番在沈青羽耳邊唠叨了小半個時辰。年紀最小的迎春最是粘人,小姑娘一把抱着自家少爺的袖子不肯撒手。
迎芳雖不像迎春那樣情緒外露,卻默默地來回把包袱檢查了四五遍。
沈青羽好生安慰了幾句,發現不僅解決不了問題,丫頭們的情緒還愈演愈烈。
她沒了法子,輕輕抽回衣袖,佯裝肅穆地道:“好了好了,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來,老哭哭啼啼的做什麽?沒得不吉利。”
幾人聞之有理,迎春忙收了動作,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諾諾退到一旁。
迎芳上前,将包袱裏的物件一一清點給她過目——常穿的幾件衣裳、今年新納的數雙布鞋、內務府賞賜的傷藥,還有楚王贈的那瓶尚未開封的金瘡藥,全都歸置得妥妥當當。
她說到最後,嗓音忽然低了幾分,像是怕被人聽出什麽異樣:“奴婢幾個留在京中……安心等您回來。”
沈青羽心頭一軟,伸手在她與迎春的頭頂上各自撫摸了下,她說:“你們也照顧好自己,平日要聽嬷嬷的話。”
兩個丫頭重重點頭,各自轉過身去抹淚。
沈青羽吩咐道:“去庫房裏把李大夫配的藥給我拿過來。”
迎芳一愣,猶疑道:“那藥……效果太烈,李大夫特意叮囑過,不可頻繁使用,不然會很傷身子。”
“不用不行,”沈青羽冷靜地說,“此次不知道要去多久,前一個月日夜趕路,我身上若來了血,不僅不方便,還容易暴露身份,只能用藥先壓制着。”
迎芳咬唇,只好轉身去庫房。
李嬷嬷又絮絮地囑咐了許多,什麽浙江濕氣重,到了那兒一定小心,當心舊傷複發,騎馬時別太趕,免得磨傷大腿,還有石泓雖然細心,但他到底是個男子,少爺對他還是要适當保持戒心……她幾乎是想到什麽說什麽。
沈青羽一一應下,沒有絲毫不耐。
李嬷嬷嘆了聲氣,終于意識到時間不早,将床鋪好,她帶着迎春迎芳出了內室。
兩個小丫頭還回首望了眼,沈青羽對着二人一揮手,才總算把人都打發了。
這樣折騰下來,沈青羽寥寥無幾的睡意散了個大半。她挑起一盞夜燈,索性将浙江的全省地圖取出來,鋪在桌岸上,從頭到尾細細研究了遍。
直到深夜方歇。
翌日天還未破曉,東方尚且泛着朦胧的魚肚白色,沈青羽便起身梳洗。
她本無意喚醒迎芳幾個,免得又惹出一場離愁,遂自己換上便服,随手将長發簡單地束起。
誰知還不等她把玉冠別上,房門從外輕輕推開。
迎春迎芳穿戴得整整齊齊,一人端着銅盆巾帕,一人提着溫熱的食盒,顯然比沈青羽起得更早。
兩丫頭進門時還特地放輕了腳步,似乎以為少爺還睡着,擡頭卻見她已經坐在妝臺前,她們齊齊愣住。
迎春幾步上前将銅盆擱好,語氣裏滿是心疼嗔怪:“少爺怎這麽早就起了?奴婢昨夜見您屋裏的燈亮到很晚,還和迎芳姐姐商量着,叫您多睡一會兒呢。”
沈青羽笑笑:“實在睡不着了。”
迎芳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含怨的眸子望了她一眼,似乎在怨少爺不知愛惜身體。她默默地替沈青羽将玉冠戴好,又細心地将鬓邊碎發一一梳理整齊。
迎春則擰乾帕子,一邊為自家少爺淨臉,一邊不放心地叮囑道:“少爺出了門怕是要天天騎馬。郊外風大,如今天氣又乾燥,您每日可都要記得塗抹脂膏——少爺的臉嫩着呢,吹皴了多不好!”
許是打小被當成男孩子養的緣故,沈青羽沒有女兒家那等精心打理容貌的意識,平日這些瑣碎的細節都是迎春在操心,因而她不免叮咛幾句。
沈青羽這會兒倒是說什麽都聽,依言接過脂膏,應聲:“我都記牢了。”
迎芳打開食盒,熱氣頓時撲上來。
一碗紅棗百合粥,幾碟沈青羽平日愛吃的點心,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這是嬷嬷清早起來熬的,特地叮囑奴婢務必讓少爺趁熱喝了。此番路途遙遠,一路風餐露宿,您在外頭肯定吃不好。”迎芳說着又将點心碟子往前推了推,“您若一頓吃不完就帶在路上,方便随時墊墊肚子。”
沈青羽掃一眼桌上的吃食,低聲問:“嬷嬷人呢?”
迎芳和迎春對視眼,輕聲回道:“嬷嬷在廚房裏忙活了一夜,已經回房歇下了。她說該說的話昨晚都說過,今早就不來送少爺。”
沈青羽心中了然,這些都不過是托詞——李嬷嬷無非是怕當面送別時,她自己會忍不住落淚,惹得一衆人心裏難過罷了。
她沒有點破這份苦心,只是沉默着端起溫熱的紅棗粥,悶頭喝了幾口,輕聲道:“嬷嬷年歲已高,身子不比從前。我不在府上的這段日子,你們要盡心照看嬷嬷,別讓她太操勞。”
迎芳和迎春忙鄭重地點頭應下。
喝完一碗粥,沈青羽又把那一小碟子裏的桂花糕吃了一乾二淨。
見少爺開始用巾帕擦嘴,迎春便将剩餘的糕點用油紙裝好,留待她路上用。
沈青羽站起身,整了整頭上的玉冠:“時辰不早,該動身了。”
她不再流連遲疑,轉身走出內室。
院子裏,石泓牽着兩匹馬立在晨色中。
他今日換了身與平常不同的利落勁裝,腰間懸着一柄短刀,不再是平常護衛的模樣,俨然副江湖人士的打扮。
見沈青羽出來,他立刻牽馬迎上,恭恭敬敬地将其中一柄馬鞭遞出去。
沈青羽接過,利落地翻身上馬,顯出英姿。
從前在國子監裏,騎射作為一門必修課業。
沈青羽求學時素來勤勉,沒有哪門功課是差勁的,所以她不僅會騎馬,騎術還很精湛。
只是這一兩年在京城裏出行,多坐馬車或乘轎攆,技藝生疏了些。
此刻一上馬背,那種熟悉的感覺便回來了,她端坐馬背,姿态從容,一身氣度飒然。
石泓亦躍上馬背,他落在沈大人馬後半步。
沈青羽微側首,朝院內伫立的迎春迎芳颔首作別。
兩個丫頭站在廊下,晨風掀起她們的裙角,迎春的嘴癟了又癟,卻使勁忍住沒哭。
沈青羽收回視線,手腕輕揚,馬鞭劃破晨風,胯-下的駿馬當即揚蹄前行。
晨霧漸漸散去,天色越來越亮,兩人一路疾馳到京城的承天門。
城門下,一小隊錦衣衛缇騎已分作兩列候在巍峨的門樓前。每列十五人,一共三十匹高頭大馬,整整齊齊,鞍辔鮮明。
段臣綱處在隊首,他身下是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馬身沒有半分雜色。馬頭上烏黑的鬃毛随着晨風搖曳,襯得馬背上的人也愈發醒目。
他腳踏雙厚實的牛皮長靴,靴筒緊束,一身錦衣霸刀,煞面若修羅。
瞧見沈青羽策馬而來,段臣綱利落地翻身下馬,他也不走近,就斜靠在自己那匹黑馬的馬背上,一手搭着馬鞍,一手散漫地動了動手指。
——那姿态狂傲又慵懶,叫人分不清是挑釁還是在打招呼。
沈青羽微微疑惑,在即将靠近段臣綱時提前勒住缰繩。
不等她開口,三十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先訓練有素地齊齊拱手,驟然高聲喝道:“沈少卿好!”
“此行,卑職等請沈少卿多多指教!”
三十個大男人中氣十足的高喊之聲,足以在大早晨掃清人的所有瞌睡,甚至連承天門前,幾只暫時歇腳的小雀都被吓得撲棱起翅膀。
沈青羽:“……”真不知一大早又在抽什麽風。
段臣綱一雙眼彎着,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眼角那抹小痣在晨光下尤為醒目,他慢悠悠地問:“我的正使大人,這份見面禮,如何?”
沈青羽看他眼,面無表情地将目光收回,對此行為什麽表示都沒有,只吐出兩個字:“出發。”
碰了個冷臉,段臣綱竟也不惱,他甚至滿面笑意地翻身上馬。
他一邊摸着自己胯-下黑色駿馬的腦袋,一邊瞥了沈青羽身後的石泓眼,心裏謀算着怎麽把這啞巴擠遠些。
一行人剛準備啓程,卻見從宮裏東華門的方向疾馳行來四人,俱是一身宮廷禁衛的裝束。
段臣綱臉色旋即一沉,沈青羽也不由蹙起眉,攥着缰繩的手微微收緊。
馬蹄聲急促,四人轉瞬便到了眼前。他們齊齊勒馬停住。
翻身下馬後,四人對着沈青羽躬身抱拳,語氣恭謹地道:“我等來遲,望沈大人恕罪。”
沈青羽先是與段臣綱對視眼,段臣綱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對他們的忽然到來也不知情。
沈青羽收回目光,開口詢問:“你們是?”
為首之人身姿挺拔,自報家門道:“卑職尹嗣,龍骧衛列第三號,問沈大人好。我等奉萬歲口谕,沿途一路随行,專職負責護佑沈大人的安危。”
他這樣說,沈青羽便明白了。
這四個人和段臣綱一行錦衣衛又不同,屬于皇帝特意給她加的最後一道保障。
想來陛下是擔心錦衣衛不服管束,恐怕他們在她的指揮下陽奉陰違,這才又派了四名心腹侍衛相随。
沈青羽心頭微動,腦海中幾乎瞬時浮現了嘉禾帝那張溫和雅度的臉,想到從前每每與帝王獨處時,他那包容一切的目光,她一時五味雜陳,心裏泛起又酸又麻的澀感。
沈青羽道:“你們先起來。”
尹嗣高聲道:“謝大人!”四人站直立在一旁,各個高大挺立,絲毫不遜于穿飛魚服的錦衣衛。
盯着這四名龍骧衛,段臣綱方才還滿面帶笑的一張臉卻陰沉到了極點——什麽護衛,不過是四個眼線罷了!
皇帝對他的防備,簡直比防川更甚。
看來是真把這位沈少卿當作“私有之物”在霸占了。
好個天子,好個君恩!
段臣綱暗自冷嗤,他手指沉沉地摩挲着繡春刀的刀柄,轉瞬間,諸多盤算悄然萌生。
沈青羽說:“既是萬歲的意思,往後一路,就勞你們四位費心相助。”
尹嗣等連忙垂首,态度越發謙卑:“卑職不敢當!沈大人有任何事,只管吩咐。我等定當竭盡全力,絕無推辭。”
沈青羽颔首示意,再次說了聲“辛苦”,她掃了眼整支隊伍,揚聲說:“時候不早,咱們即刻啓程。”
尹嗣四人依言上馬,于是浩蕩的隊伍就此開動。
晨曦鋪滿長街,三十餘騎魚貫而出,馬蹄聲整齊而沉悶。
沈青羽端坐于馬背,一身鴉青色衣衫,她的身影挺拔清隽。
段臣綱策馬走在最前面,黑色駿馬開路。
錦衣衛三十人分為前後兩列,穩穩地将沈青羽護在中間,石泓緊随其後。尹嗣一行四個則護佑在沈青羽左右,不遠不近地遙遙相随。
京城在此刻身後漸漸蘇醒。
炊煙初起,鐘樓悠悠,地面上投射出一道修長的剪影。
在即将踏出京城的最後地界時,沈青羽下意識勒住馬缰,望着熟悉的城樓,她忽然很想再看一眼養心殿的方向。
可她終究沒有回頭。
片刻後,沈青羽閉目斂神,将腦海裏那些紛亂的牽挂與眷戀蕩盡,她夾緊馬肚子,清喝了聲“駕”。
只見一匹駿馬破開晨霧,一往無前地融進大亮的天色中。
——第一卷·風起京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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