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0章 見微知著:此地縣令為什麽忽略人命官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60章 見微知著:此地縣令為什麽忽略人命官司
何翠花回去之後就準備起來,第二天一早,收拾收拾去了一趟那個小夥子所在的村子。
這年頭消息閉塞,相近的村子發生什麽事,還能互相打聽到一些。但是離得遠了,就兩眼一抹黑了,彼此根本不了解。
除非出了什麽大新聞,傳得沸沸揚揚的,那還能聽說一二。但也不一定能跟正主對上號,可能都記不清具體是哪家發生的事情,就知道附近有個村子發生過。
所以啊,何翠花過去之後一點不怕露餡的,碰到有人問就說自己是媒婆。
她笑呵呵地跟村口的大娘說:
“我是東邊那頭山南村裏的何媒婆,這不是最近我們那一片适婚的姑娘小夥都扒拉遍了,沒個合适的。就想過來尋摸尋摸,看看你們這片有沒有合适的。”
這農家說親,一般都是附近村子裏說,少有遠嫁遠娶的,來往不方便。但附近的人口就那麽些,碰不到符合條件的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偶爾有媒婆上門,大家也不覺得奇怪,還很歡迎。畢竟誰家沒個未婚孩子呢,現在用不上,過兩年也能用上。
一般人家是不會得罪媒婆的。
搭話的大娘沒聽說過這位何媒婆,不過她也沒在意。畢竟山南村确實離得遠,那頭的事情她們不清楚。
大娘熱情地拉住了何翠花:
“哎喲!原來是何媒婆!來來來,來我家喝口水歇一歇!”
多個媒婆多條路,不同媒婆手裏有不同的人脈。保不齊這個新媒婆手底下就有更好的适婚人選,趕緊趁着這個機會把關系打好了才行。
何翠花受到了積極款待,沒一會兒村裏閑着的大娘就都知道村裏來了個不認識的媒婆,是山南村那一片的。
那一片好啊,那邊的田比他們這邊的更肥沃些,條件好的人家也更多。
何翠花輕而易舉在村子裏搜集到了不少适婚青年的信息,都是托她幫忙尋摸人家的。
這些人私底下肯定不止找了她一個媒婆,不過這都不要緊。相親主要還是看男女雙方的意思,要是沒那個意思也搶不了生意,都是緣分。
何翠花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這次托她相親的人裏就有她瞧中的那個小夥子,何翠花特意打聽了一下人家的擇偶标準,還有願意給多少彩禮。
和她上輩子聽說的差不多。
這小子年紀有點大了,二十五六了還沒說親。沒別的毛病,就是家裏沒其他親戚了,村子裏人都說他克親,所以沒人肯嫁給他。
本朝規定是男女過了15歲不成婚就要交稅,價錢不低。但是小夥子自己有一手打獵的本事,倒是也負擔得起這筆錢。
不過他到底還是想老婆孩子熱炕頭的,而且年年把錢浪費在這種稅上算怎麽個事?他就想着,乾脆多花點錢“買”個老婆回來。
總有那種願意賣閨女的人家不是。
何翠花是知道他的,他上輩子确實買了個媳婦回去,媳婦也活得好好的,沒被他克死。
什麽克親那都是瞎說的,人家一家子乾獵戶的,上山多危險啊,出點事不是合情合理?獵戶能順順當當活到老的本來就不多,哪兒能算到人家孩子頭上。
不過他娶的那個媳婦看不上他,經常趁着他上山的時候和村裏的奸夫私會。後來聽說孩子也不是他的,是那個奸夫的。
也有人說他媳婦本來就和那奸夫看對了眼,要不是被家裏人賣給了獵戶,早嫁給心上人了。
好像是原本兩家有意結親的,是後來獵戶小夥子對外放話說要高價買個媳婦回去,女方家裏就心動了。棒打鴛鴦,不許女兒再接觸之前看上的小夥子,強行把人嫁給了獵戶。
獵戶小夥和奸夫是一個村的,但和那姑娘不是。他和村裏人來往也不多,根本不知道這些前情。
要早知道姑娘心有所屬,他肯定不買這個啊。外頭肯賣女兒的人家多了去了,他都花錢了還能不挑個更好的?
反正不管怎麽看,這一對都是孽緣。
何翠花當即給獵戶小夥打包票:
“我知道一個好姑娘,勤快又能乾,回去給你說說。這姑娘和家裏關系不太好,嫁過來指定不會摳你的錢補貼娘家,你就等着吧。”
像這種高價買媳婦的,訴求無非就是那些。娶回來的婆娘最好能和娘家那頭斷了來往,扶弟魔什麽的是萬萬不行的。
一回村,何翠花就急匆匆去了餘老二家,把事情一說。
她也不用說別的,就比了個數:
“人家肯給這個數的彩禮,就一個條件,出嫁之後兩邊別來往。我可跟你們說清楚了,人家是乾獵戶的,能打着呢。你們要是敢上門糾纏,指定得挨揍。”
餘老二夫妻倆猶豫了一下。
這女婿家有錢,要是能一直扒着吸血肯定是最好的。但聽這話的意思,女婿不好惹,不能得罪。
餘老二媳婦拉了拉男人的手臂: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當家的,要不就這樣吧?”
人家花了大錢的,肯花這個錢就沒幾個好相與。甭管是賣給這家還是別家,一般都指望不上持續撈好處,其實他們家也不虧。
餘老二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但是大丫頭她最近鬧着不肯嫁……”
何翠花打斷了他:
“哎呀,大丫頭不肯那不是因為你之前給她找的歪瓜裂棗的麽?她好好一個黃花大閨女,你要把她嫁給老鳏夫,她怎麽可能樂意!你等着,我去和她說一說!”
扶蘇午睡起來就聽說隔壁的何翠花轉職成媒婆了。
這可是村裏大新聞。
村裏的大娘嬸子們讨論得非常熱烈,連扶蘇這個不愛出門的都聽說了。
屋子裏有點悶,他就出來了。
西邊靠牆那一排草棚底下放了張竹床,本來是作為病床給病人用的,現在沒病人就便宜了他。
扶蘇歪在竹床上納涼,比待在悶熱的屋子裏舒服些。
然後就聽見西邊人家的院子裏傳來說話的聲音。
他家和西邊這家不是緊貼着的,中間留了一條土路,方便上山。但是這條路比較窄,所以兩家相聚其實也很近。
院子裏這會兒正有人閑聊八卦。
“何嬸子真給餘老二家丫頭保媒了?談的是哪家啊?她怎麽突然想起來要給人做媒了?以前也沒聽說啊!”
“不知道哪家,就聽說是個獵戶。二十五了還沒讨到媳婦,好像是克親,這不就花錢買一個。”
“克親啊,那不成。何嬸子怎麽給人介紹這種,這嫁過去不得出事?”
“總比嫁給老鳏夫強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餘老二兩口子看中的那個是什麽人。那個還打媳婦呢,前頭那個聽說就是被打死的。”
“媳婦都打死了,裏正不管?”
“怎麽管?朝廷現在也不管事。往前數二十年,誰敢打死媳婦,那得被抓去蹲大牢的。”
“也是,這幾年越來越亂了。”
扶蘇聽到了重點。
朝廷不管事,地方官放任鄉中宗族自行處理那些刑事案件,只要不鬧到跟前就假裝不知道。
往常律法嚴明的時期,這種人命官司是不能随意放任的。不是你說一句“這是夫妻間的家事”,就可以理所當然地丢開不管。
朝廷律法裏無論是妻殺夫還是夫殺妻,都有明文規定如何處罰。不過,妻殺夫一般都判得更重些。
後來鄉村裏宗族勢力壯大以後,有了皇權不下鄉的說法。很多罪責都是宗族裏由族長、裏正自行處置,不會鬧上去交給縣衙審理。
發展到封建社會的後期,宗族勢力越發龐大,各種匪夷所思的事情就都冒出來了。宗族可以無視律法,仗着人多為所欲為,官衙那邊人手不足也管不過來。
這種事情在秦國就不可能發生。
因為秦國強制分家,還以軍事化制度進行管理。鄉裏想鬧事是不可能的,根本聚集不起來足夠的人,也鬧不贏。
天下一統後,管理方面的人手不足,才給那些人鑽了空子。
扶蘇嘆了口氣:
“要亂起來了啊。”
窺一斑而知全豹,底層的律法體系已經開始崩潰了,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不顧律法肆意行事。
連老百姓都知道官方不管事,那些想要起事的只會更清楚。
不過,底層總是比想象中的更能忍。
惡劣的狀況很可能持續個十幾二十年的,才會徹底爆發。它就是個威力巨大的不定時炸彈,一直在爆發邊緣,但一直沒有爆發。
你不知道什麽時候它就突然被點燃了。
看何翠花那樣,上輩子應該過去了好些年都沒亂起來。反正她死的時候,周圍還一片太平,沒有戰亂的跡象。
這不代表這輩子也能撐那麽久。
因為世界是變動的,人的想法也是不斷改變的。一周目裏大家可能做出了這個選擇,二周目一念之差又做出了另一個選擇。
然後蝴蝶效應産生,一切都會變得不同。壓抑的人民選擇了提前舉大事,朝廷提前分崩離析。
若是如此,那何翠花跑去當媒婆,說不定還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一旦朝廷式微,天下爆發戰亂,那些未婚女子是最危險的。已婚婦人到底是嫁過人的,很多畜生都會率先盯着黃花大閨女禍害。
而且像是逃荒這種情況,未婚女兒一般都是最先被舍棄的。甚至只是舍棄都還算好的,多是直接賣了換糧食。
但是已婚的新婦就不一樣了,願意把媳婦賣了的年輕男人相對要少得多。逃荒路上有媳婦互相扶持,生存率顯然更大。
這個世道就是這樣。
未婚女兒=遲早是別人家的人,可以被舍棄
已婚婦人=小家裏的自己人,和自己一條心的
扶蘇有點躺不下去了。
他起身去找爹。
秦政陪着孫子們在河邊抓魚,孫子們負責抓,他就在旁邊看着。
兩個沒有抓魚經驗的崽子忙活了半天,衣服都濕了大半。魚沒抓到,倒是抓了點小蝦。
準确來說,是用草簍兜了點來不及跑路的蝦,不然連這點收獲都不會有。
扶蘇戴着草帽走過來。
子勁在太陽底下眯着眼看:
“是我爹來了嗎?”
濤風把手搭在眼睛上遮擋陽光:
“好像是父親。”
子勁甩了甩手上的水:
“這麽熱的天,他居然會主動過來,發生什麽事了?”
秦政坐在溪流邊的樹蔭底下看書。
聞言擡頭望過去,就見身形修長的青年大步走向這邊。一身白袍在陽光下簡直要反光,哪怕戴着的是最樸素的草帽,整個人也好看極了。
這小子給孩子們穿打補丁的衣服,自己倒是穿得人模人樣,這個時候不說要融入集體了。
秦政把書随意搭在腿上:
“怎麽突然過來了?”
扶蘇快步走到父親身邊坐下,石頭很大正好能坐兩人。
他呼出一口氣:
“真熱。”
路上确實熱得很,不過到了這邊就涼快多了。有流動的溪水還有樹蔭,整體氣溫下降了五度不止。
扶蘇摘下草帽給自己和父親扇風:
“聽到點和朝廷有關的風聲。”
秦政願聞其詳。
扶蘇就把其他村子有人打死了媳婦,但是縣衙那邊沒人管的事情說了。
還道類似的情況已經持續多年:
“按理說縣令也是有考評的,治下出現了殺人案,情節十分惡劣,不該放任。若能依法處置,怎麽也是一樁政績。”
尋常縣令能有什麽政績?
想帶領全縣人民日子過得更好,那太難了。很多地區的縣令根本做不到這個程度,很難左右一縣的經濟和民生發展。
所以像是斷案之類的官司,他們就辦得非常主動了。尤其是大案要案,查清楚了,在履歷上能狠狠添上一筆。
人命官司無論在哪朝哪代都是要緊的重大案件,古代沒現代人想的那麽殘忍,不至于說老百姓的命不值錢。
你要說是權貴搞死的,那确實可能沒什麽人管。可是平民互相之間動手,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很多朝代都有嚴格規定,凡涉及人命的案件,地方審核過後,必須彙報中央。再由皇帝親自複核,确認案件無誤,沒有出現錯判。
人家皇帝是閑的嗎?為什麽非要管老百姓之間的命案?
歸根到底,也不過是為了維護穩定。
刑事案件從來都是影響極其惡劣的,如果放任不管,會對底層的安穩統治造成極大沖擊。
所以從古至今,統治者都會格外重視這些,哪怕心裏不以為意,對外也要擺出重視的态度。
上行下效,因而縣令也會格外重視這類人命官司。哪怕案件看起來明明白白,也得一查再查,确保萬無一失,再報上去給天子審閱。
若是真兇就這麽四平八穩地被抓起來處置了,那一切都好,縣令也能添一筆政績。
要是一不小心抓錯了人,被上面查了出來。縣令面臨的就不是單純的扣一筆政績了,甚至可能要被罷官治罪。
秦政聽完皺眉:
“若真如他們所言,确實是那鳏夫打死的妻子,此案清晰明了,是送上門的政績。可縣令非但不管,還粉飾太平,可見朝廷情況已經糟糕透頂。”
什麽情況下,當官的能無視送上門的功勞?
無非就是這個時候沒有必要升官。
扶蘇把孩子們叫來,同他們說了說,詢問他們的看法。
濤風立刻意識到不對:
“縣令這是根本不想讓人命官司在縣衙記檔,如此便不用上達天聽。”
官府沒受理,就不存在人命案件。沒有案件,就不用送去京中複審。
縣令這是壓根不想和京中扯上任何關系,功勞不要,出名更不要。最好大家都不記得還有他這麽個縣令,直接無視這一片區域。
子勁搖了搖頭:
“可這樣的案子,他壓下來不理,不怕被人知道之後彈劾嗎?”
管了之後,結果無非是抓對兇手得到政績,抓錯兇手受到懲罰。不管那就是完全的犯錯,肯定要受罰。
濤風到底擁有充足的應對六國反賊的經驗,他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
濤風靈光一閃:
“我們所在的這個鞍山縣有問題,經不起上面派人來調查。不會縣裏治下有反賊紮根吧?不然縣令為什麽怕朝廷派人下來?”
子勁錯愕地看向兄長:
“啊?”
濤風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
“肯定是這樣,按照我對付六國餘孽的經驗,不會有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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