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0章 王不見王3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00章 王不見王33
紀湛看了一眼草坪上躺好的蘑菇, 說了一句“這裏人比較多,我們換個地方講話”,轉身往空曠的地帶走去。
章馳跟在他的身後, 大概走了五分鐘, 兩人來到了一棵大樹下。
這是監獄的角落, 這棵樹紮根在監獄內部的土地上,但枝繁葉茂,上半部分支出來的枝桠被鐵網網住,葉片掉了滿地, 給人一種很疼的感覺。
章馳:“我還以為你過得很慘呢。”
紀湛:“這裏的生活還可以,除了有一點無聊。”
章馳:“監獄這麽好的話, 犯罪率會不會提高呢?”
紀湛:“這裏要交很高的生活費。”
章馳:“……嗯。”
生活費很高,所以亡命徒和為了錢小偷小摸的人沒有做這種事的動機。
紀湛指了指那一堆錯落在生活區的紅白房子:“卡洛斯監獄是盈利項目,不需要撥款,反而, 每年給政府上繳差不多一家中等體量公司的純利潤,錢沒有交夠的話, 會被轉移到其他監獄。這裏的犯人大多是經濟犯, 偶爾有一些暴力犯罪進來的,嘗試越獄的人很少,不過,這裏的自殺率很高。”
紀湛擡頭看了一眼十幾米高的鐵絲網,鐵絲網的外面還是草地,但再過個五十米,就是黑漆漆的懸崖。
“防護網本來只有八米高, 上一周有個犯人爬了出去,跳下懸崖死掉了。最近才加高。”
紀湛的聲音平靜, 臉色波瀾不驚,跟他被關進來之前好像沒有什麽不同。
——很多進監獄的人都會性情大變。
章馳:“警察是你安排的嗎?”
紀湛挑了挑眉:“為什麽會這麽想?”
“出現得太巧合了,而且,這個區域跟我們第一次去過的乾井屬于同一個片區,如果卡洛斯監獄附近的道路也連接進系統的話,”章馳伸手輕輕戳了戳自己的腦袋,“你有能力看見我開過來的那一輛車,還有後面追我的SUV的。”
紀湛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從獄服右側口袋裏面掏出來一粒指甲蓋大小的軟糖,半透明的包裝紙鼓鼓囊囊,上面有芒果的卡通圖案,軟糖也是芒果的橫截面形狀,最外是一層薄薄的脆皮,內部是柔軟的黃色果肉,中間有更深顏色的黃色果醬,僞裝成芒果核的形狀。
他拿出來糖,放到自己左手,又從同一個口袋裏面再掏了一下,一顆同樣的芒果軟糖出現在了他的手心,手掌橫在了章馳的面前。
“吃糖嗎?”
章馳遲疑了一下,頭頂響起紀湛的聲音——
“監獄特供。”
章馳:“……”
她伸手将芒果糖拾起:“謝謝。”
紀湛輕聲笑了一下,拆開芒果糖塞進嘴裏,糖紙取下來,順手被他塞進了左側的口袋。
“我沒有開玩笑,別的地方吃不到。我看見你來了,多偷了一顆。”
“這裏每天都吃營養餐,控糖,每人每天只允許吃一顆糖。”
章馳:“……”
這裏與其叫監獄,不如叫個什麽減肥訓練營,中老年療養基地——從作息到飲食,給每個犯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章馳将糖舉起來,拆掉糖紙包裝,她正在考慮垃圾要往哪裏丢的時候,紀湛的手順勢就伸了過來,章馳又遲疑了片刻,輕輕将糖紙放進了紀湛的手心,然後,他的手掌收了回去,糖紙被塞進了他獄服的左側口袋。
“亂丢垃圾的話,會被獄警警告的。”
她沒有打算亂丢,只是打算把自己的口袋當臨時的垃圾站。
口腔的溫度融化了軟糖,随着呼吸的起伏,空氣中彌漫開芒果的芳香。
糖果層次豐富,跟它看上去一樣的好吃。
章馳說:“所以是你安排的?”
紀湛點頭。
“出城之後,我看見了你開的車,還有追你的那輛銀色SUV。我聯系了獄警,讓他們下山,不過沒有我想象中來得快,這裏的警察懶散慣了。石種的存在比較敏感,我沒有具體講明情況,我只是讓他們下山接你上來。”
所以獄警毫不懷疑她轎車抛錨的借口,沒有檢查她的車,直截了當地同意了她的上車請求。
因為他們本來就是來接她上山的。
紀湛繼續陳述道:“海恩科技應該不會冒着沖撞警察的風險去抓你。”
章馳:“獄警也聽你的話嗎?”
紀湛:“為什麽不呢?沒有我的話,誰給他們發工資呢?”
“——這家監獄比較特殊,犯人跟獄警的關系沒有想象的那麽糟糕。獄警的福利待遇好過白銀共和國境內所有監獄,監獄自收自支,工作人員的年終獎只跟兩個因素挂鈎,第一,犯人繳費的金額,第二,罪犯的生命安全。”
“死人或者越獄的話,上面會出手監管,扣掉年終獎。不過這也可以歸結為第一個因素,犯人跑掉了,誰來交生活費呢?”紀湛說,“他們看在錢的面子上,不會為難這裏的犯人。”
章馳點了點頭,她突然想到紀湛說過的話。
——“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一臺電腦,開機的時候,我能夠訪問數據。但電腦很耗電,我并不會從早到晚都開着電腦。數據接入之後,只有我需要訪問的時候,我才會打開。”
紀湛并不會長時間開着“電腦”,他需要使用的時候,選擇打開,但問題是,他怎麽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來呢?
還是說,這二十來天的時間,他每天都在監視,自己是否會出現在石種連接的片區?
紀湛:“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章馳怔了一下,說:“為什麽會這麽想?”
紀湛:“在最早的時候不出現的話,時間越往後推移,出現的概率就會越低。”
章馳:“我……”
“我被關進監獄,已經沒有辦法控制你替我辦事了,你最好的選擇是逃跑,離開安新市,離我遠遠的。”紀湛轉臉看向章馳,灰褐色的眸子被上午時分柔和的陽光點亮,冰涼的顏色,但光本身卻很溫暖,“為什麽還回來?”
“我簽了雇傭合同。合同還沒有到期。”
“那種東西沒有法律效應。”
“你是我的老板。”
“現在不是了。”
“為什麽這麽說?”
“我在監獄裏面,不再需要你的保護了。”
紀湛笑了一下:“還有地方比這裏更安全嗎?”
天很亮,天又快要被聊死了。
章馳:“我沒有出賣你。”
紀湛:“我相信你。”
章馳側首看向紀湛,專注地捕捉他臉上出現的細微表情,謊言的痕跡,又或者是某種新的,暗藏危機的試探。
“為什麽相信我?”
明明她是最值得懷疑的人。
平心而論,如果她是紀湛,她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不會相信自己的證詞。
紀湛:“你說了,所以我相信。”
監獄對于犯人的活動并沒有加以制止,獄警甚至鼓勵犯人多做體育運動。從年終獎跟生活費挂鈎來看,當然是這些犯人活得越久越好。不過這裏沒有健身器材,據紀湛所說,為了防止有人用健身器材上吊。偶爾有幾個人會繞着草坪跑步,大多數人閑得無聊,都是趴在草坪上曬太陽。
有人跑過來,他們就會停止交談。
這會兒不知道為什麽,跑步散步的人越來越多,他們站的角落是跑步的計圈點,因為這棵大樹張揚過度。
現在他們不能在大樹下面躲陽了,紀湛帶着章馳走到了另一個僻靜的草坪,這裏被房子擋住,背陽,草長勢不好,也沒有人來打理,來的人不多。
草坪上面有移動圖書館,底下是四個輪子,透明的外殼,沒有鎖,直接就能夠打開。內部從上到下放置不同種類的圖書,報紙,這裏不允許使用終端,這些東西是犯人唯一接觸外界信息的載體。
紀湛每天都看報紙,他對于現在的沖突表達出深重的擔憂。
“無論對內對外,割裂已經無法回轉,對政府的不信任程度了達到臨界值,這是最危險的一點。沒有人相信政權的合理性,權力就會通過和平演變或者革命的方式重新落地,夏普給這個世界留下了一個大麻煩。”
紀湛指了指手上拿着的那份報紙,今天新聞的頭版頭條,是各國記者希望入駐卡斯,給世界還原一個真相。
在文字上面是一張占據版面三分之二的漫畫圖。
上面是各個申請國的拟人圖,中間畫着一塊點綴芝麻粒的金黃色大餅,每個國家代表的小人都在伸手去摸那一塊大餅,小人伸着頭,眼睛瞪得眼球就往外面掉,嘴巴唾沫橫飛,有沒有擠進來大餅最外圈的,還在拳打腳踢前面伸手拿餅的人。
簡單敘述之後,是白銀共和國的記者對這一事件的長篇大論,最後一段是總結段,概括大意就是,其他國家打着查清真相的名號,想要分一杯雪金的羹。
是真是假,每個人都有道理。
白銀共和國可以說是受害者,那些唇亡齒寒,物傷其類的國家也可以說自己是受害者。
他們是否真的有能力跟白銀共和國和奧天帝國兩個大國抗衡呢?未必。有時候,也許就是有像喬希那樣的人,沒有任何的好處,也不為任何組織代表,只是為了真正搶奪到利益的人,不屑一顧的道理和真相。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奇妙。
一個人看不懂另一個人,反而是世界的常态。
紀湛:“我不是說他是肇事者,他加速了分裂。以所有人都沒有預想到的方式。沒有給任何一個組織留下反應和修正的機會。”
“我們內部的穩定已經一塌糊塗。戰争已經打響,就在這種緊要關頭,如果我沒有估算錯,白銀共和國會主動擴大戰争,“紀湛手指往下滑,到報紙排行第二的熱點新聞,“這是唯一能夠将我們從內部沖突中拯救出來的辦法。”
章馳湊過頭,發現報紙上是一則征兵新聞。
擡頭——“為榮譽出征”。
內容很多,包括職級介紹,退役之後的種種福利。
再往後,到第二頁了。
紀湛沒有往後面翻。
其實不用翻,章馳也能夠猜到會寫什麽。
在卡斯的時候,她已經看到過類似的征兵宣傳。
“戰争可以讓所有人團結到一起,”紀湛說,“無論有錢人,窮人,北區人,南區人,安新市,白銀共和國其他地方的公民,大家都會被綁在同一架戰車之上。”
“一個難以抵禦的敵人,可以最大程度激活公民的凝結力。”
“經濟收入低下的男性底層人口,暴力犯罪的主力,導致社會動亂的主要因素,可以被兵役吸引。他們消耗在戰場上,這是一個一舉兩得的事情。”
他講話的語調很平靜,要麽,這些東西已經在他的腦海裏出現過很多次,無法再擰開他情緒的閥門,要麽,他并不覺得這是需要動用情緒的事情。
這不過是一個事實,簡單的因果關系,一個一加一等于二的數學題。
從數學被發明以來,從來都是這樣,沒有什麽好質疑。
章馳嗓子發乾:“你不認為和平演變是可行的,對嗎?”
紀湛:“內亂比外戰更可怕。一個國家的動亂無關公平,無關法律,無關所謂的文明,即使這些東西看起來很重要,能夠喚醒很多人的行動。但真正決定穩定的是,統治者是否有強有力的控制手段,政府是否足夠的強勢,從信仰到暴力,讓絕大多數人歸服。”
“推翻不是最好的答案。”
“修正是沒有止境的。”紀湛将報紙收起來,折疊好,放回移動圖書館內,“傾向平均就沒有競争力,傾向競争就在加深社會沖突。當你專注于修正內部的問題,外部的敵人就會趁機把你一口吞掉。”
“這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但問題是,已經很多年,白銀共和國沒有傾力打過一場戰争。科技發展得太快,誰也不知道全面戰争的後果,是不是将整個世界夷為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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