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6章 進身之階3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56章 進身之階31
暴徒跳上了車頂, 車玻璃的隔音很好,只能看見窗外的路燈和霓虹照亮他們張開的口,聽不見在喊些什麽。車搖搖晃晃, 像有人在頭上蹦迪。
噴漆還沒有結束, 更多的人掏出了噴漆——他們人多勢衆, 知道這輛車的車主不會在這種情況下打開車門,也許,他們的目的是徹底将這輛車的視線遮擋。
章馳打開了天窗。
在車頂跳舞的人猝不及防,卡了一條腿進來。
天窗越開越大, 章馳解開安全帶,把人抓進來, 謾罵聲一同從天窗竄了進來,突然下墜的同伴讓其他人都受到驚吓,紛紛跳下車頂。
章馳掏出槍。
尖叫聲從耳邊傳來。
她将槍口抵住那個男人的腦袋,左手抓住他T恤的衣領。
一股尿騷味從空氣中傳來。
窗外圍着的人開始往兩側退去。
“救、救命……不要殺我!”好久, 他啞着嗓子開口。
章馳:“看看你的同夥想不想救你。”
同夥一哄而散。
車行的綠燈還沒有結束,人行通道被讓了出來, 空空蕩蕩, 車道兩側的車都蠢蠢欲動地轟鳴。
章馳:“看來他們沒有想救你。”
男人沒有說話。
滾燙的液體流到章馳的手背,她轉過頭,發現那人流了滿臉的鼻涕眼淚。這時,他開始道歉:“對、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
章馳打開右側車門,将人丢了出去。
關上車門,汽車發動, 在綠燈徹底跳動到黃燈之前,射出了斑馬線。
紀湛睜開眼, 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在車道上屁滾尿流爬起來逃走的男人。等人徹底消失在視野,他收回目光,看向在駕駛座的章馳:“你做得很好。”
“不過,如果開車的是塔納的話,也許根本不會遇見這樣的事。”
塔納已經死了。
沒有等章馳回答什麽,他繼續說道:“我收到的彙總報告,自暴亂發生至今,七成以上的受害者都是婦女和老人。”
“搶劫,強1奸,毆打,入室盜竊……”
紀湛聲音帶笑,透過車內後視鏡,能看見他好看的眼睛輕輕彎了一下。
“他們雖然高喊主義,但還是知道誰是最好欺負的對象。”
車況稍微有點複雜,章馳根據導航改道,她需要挑選一條游行的人群不太可能經過的路線,避免路上再發生這樣的危險。
“大概還要5分鐘。”
紀湛:“唔。你要超速嗎?”
回答他的是驟然轟響的油門。
車在其他司機憤怒的喇叭聲和城市上空測速架的警告燈中飛馳。
紀湛悶聲笑:“怎麽辦,跟我在一起,你也快變成壞蛋了。”
***
醫療團隊已經在出發之前被通知,進入公寓大樓,章馳被安排在那一堵牆外等待,紀湛進入了診療室。
等待從來沒有過這麽漫長。
醫生從病房出來。
章馳從長凳上起身:“他怎麽樣了?”
一共兩名醫生,走在前面的年紀偏大,一看就很有實力,她瞥了章馳一眼,像是顧慮什麽,張了張嘴,但依然沒有發聲。
章馳改變了問話的方式:“沒死吧?”
兩個醫生:“……”
在這個醫療技術發達的世界,只要沒死,聽起來都還有挽救的可能。
醫生沒有給出答案,但從他們的表情來看,紀湛應該是沒死。
不然他們應該不會無語得這麽顯而易見。
章馳走進病房,紀湛安生地躺在床上,沒有失去意識,身上也沒有手術痕跡,只是手上插着一根針管,連接到床邊高高挂起的一個吊瓶,透明液體正緩慢進入他的體內。
偏橘色的燈光在夜晚照出來有一些朦胧,房間是黑灰白配色,他穿着簡單的白色條紋睡衣,雙手和肩膀都露在外面,沒有睡覺,一個活生生的人,跟環境很好地融為了一體,如果不是進門的時候他轉頭過來,沒有人會第一時間将他發現。
“你還沒有去睡嗎?”
章馳走到紀湛的床邊。
“醫生怎麽說?”
紀湛從床上支起身體,被子從他肩膀的位置滑落,燈光打在他的眉骨上,原本鋒銳的形狀變得柔和。
“載入的數據量太大,我需要長時間的緩沖,也就是,卧床休息。”
“腦子也像肌肉,不經常用,它的彈性就會回縮。不過我之前有嘗試擴容,所以還好,在我的承受範圍之內。”
章馳:“如果你沒有嘗試擴容呢?”
紀湛低下頭,片刻,擡起頭,将章馳看着:“不清楚。”
章馳:“會出很大的問題。”
紀湛:“也許。”
章馳:“你在賭博。”
紀湛:“被你發現了。”
章馳:“即使擴容,你也不能夠确定數據量在你的承受範圍內,是嗎?”
紀湛翻了一下身,伸手到床邊的智能面板前,他輕輕揮動手指,房間的燈就好像星光一樣,加速幀暗淡下來。
房間黑了。
“很晚了,你不去睡覺嗎?”
黑暗是一種奇怪的現象,你明明能夠感知到某個人就在你的前方,他可能仔細地窺視你,也可能對你熟視無睹,但你沒有任何可以尋覓的蛛絲馬跡來驗證其中任何一個猜想。
這是他第一次逃避問題。
并且,不想讓人發現他的端倪。
章馳離開了房間。
輕輕關上門,她掏出終端看了一眼時間。
确實很晚了。
公寓樓的地板是冰冷的灰色,天花板上幾盞間距寬大且一致的嵌入式圓形燈沒有辦法照亮走廊的每個角落,這條路走完,燈又自動熄滅。走廊和走廊深處藏着的房間,就好像限時打開的藏寶閣,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時候,它都必須要保持黑暗和關閉。
這樣才顯得珍貴。
且避免貪婪者的觊觎。
章馳走回27層的公寓房間。
沒有坐電梯。
“啪嗒”“啪嗒”“啪嗒”——
腳步聲好像投入河面的石子,激起了記憶無限勾連的漣漪。
她腦子裏面閃回了下井之前,紀湛說過的所有話。
他掏心掏肺地交出所有的秘密,在當時看來,不過是一場新的試探。
一個人要獲得另一個人的支持,确然需要坦誠。
換在現在來看,很多坦誠并不必要,那些從頭到尾被藏起來的秘密,沒有任何理由讓他這樣一個從來理智的人交代清楚。
他可以用很多新的說辭來粉飾。他太擅長。
回過頭來,人類對于事物的解讀從來無法突破自身的視角和所處的站位,她在用自己的視角解讀紀湛。一個人造的濾鏡,對于危險的謹慎,對于他這個人的防備,扭曲了他本身的意圖。
他在當時并不确信自己能活着。
剝離那些疊加的東西,他更像是一個将死的老人,在臨死之前,決定交出自己全部的秘密,以免那些東西随着死亡入土,再也無人知曉。
27樓到了。
往左走,是27-c,往右走,是27-d。
她站在中間的位置。
兩扇門沒有任何的差別。
她站了一會。
結論出來。
相當荒謬,又唯一可能。
紀湛在交代遺言。
拉開27-D的門,章馳走進了紀湛的家,一鍵喚醒,客廳中間螺旋向下的三棱柱水晶吊燈間次發光,照亮藏在博物架中的昂貴擺件,每一件飾物都井井有條,擺在最中立的位置,大小、顏色、結構,都和房間的直線條設計風格匹配,沒有把玩的痕跡。
這間房子沒有生活氣息。
桌上沒有亂放的電視遙控器,定制皮沙發光滑得好像從來沒有坐過人,夾縫裏沒有紙屑和食物的殘渣——在她曾經住過的家,即使路雨和陸英每天都沒有停下打掃,也總是會在房間的角落發現藏身有術的灰塵和殘渣。
它更像是一個藝術品,無論任何時候有人進門,都會感嘆于房子布局和裝飾的完美。
客廳的桌子上還有一個六角的水晶煙灰缸。
紀湛從來不抽煙。
設計師很好地照顧到了房間主人的需求,房間主人也不在乎這個需求是否多餘。
完美。
焦慮的人無法忍受匮乏,對生活失控的人有滿屋無法整理和丢棄的舊物,有人厭惡雜亂,有人厭惡有序,進入一個人的房間,就好像進入一個人一覽無餘的內心世界。
如果這個說法成立的話,那麽他的內心看起來相當空曠。
這間房子裏屬于他的只有秘密。
如果非要再加上一點什麽的話。
——瘋狂。
脫掉鞋子,章馳從衣櫃裏面拿出一套睡衣,直沖沖奔向了浴室。井下環境惡劣,待的時間裏,一直有灰塵從頭頂上掉下來,砸進頭頂,帽子,以及脖子裏面。
沐浴露,香皂,磨砂膏,在她搬進來的第一天,大樓管家就送來了全套的女性用品,能排得上用場的清潔劑都被章馳在身上抹了一遍。花灑安裝在前後兩個對稱的位置,龍頭開到最大,溫水像大雨從頭上澆下,一點點沖刷她今天晚上所遇到的所有驚吓。
尤其是不斷在她腦海中重演的哭聲和尿騷味。
記憶的回溯總是非線性,那個男人在車裏的場景閃過,又跳到最初她跟紀湛來到A23地塊的場景。
下車,遇見一面寫着“禁止在此地大小便”的牆,缺損的地磚,從樓上滴落的不知名液體,濺落到她的腳邊,最後,視角來到了那一面機械制定的井蓋。
井蓋……
井蓋……
井蓋。
章馳倏然睜開眼。
她匆匆将身體和頭發堆疊的泡沫沖刷乾淨,拿浴巾擦掉身上多餘的水珠,頭發沒來得及吹,穿上睡衣,從房間裏挑了一件可以裹住全身的風衣用以擋風,打開門,來到27-C的門口。
打開燈,房間安靜得像一頭沉睡的小獸。
沙發沒有挪動,地墊上沒有被踩過的痕跡,地板沒有腳印,卡在門裏的頭發絲沒有掉落,塗抹于房屋燈光控制面板的潤滑油沒有沾上指印。
沒有人來過。
章馳松一口氣,來到卧室。
打開電腦,打開儲存地圖,之前蝴蝶背上的四個點位完整地顯示在3D的模拟圖中,四個點連接在一起,圖上出現一條接近于直線的通路。
第一個點,皮有健死的地方。
打開地圖,打開略縮圖,放大,三百六十度旋轉,從上往下,從左往右,整條街道的俯瞰和仰視圖都出現在了電腦屏幕上。
第二個點……
第三個點……
第四個點。
如法炮制,四個地點的所有視角都被收納在圖中。
她一直忽視的一個點。
先入為主地認為提示應該在顯眼的地上,高大的建築物,充滿暗示意味的标牌,電線杆,垃圾桶,來往的行人,店家……
那些東西沒有耦合出一條邏輯鏈。
有些東西可以完美地跟環境融為一體。
它們出現在任何地方,都會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井蓋。
遍布這個城市所有角落。
沒有缺失于圖上任何一個點位。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