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進身之階11

第236章 進身之階11

塔納側身想要将紀湛撲倒在身下, 一股強大的力量拽住了他的外套，他的脖子就好像被綁在大石上等待沉海的屍體，無論如何都無法解開牽引住他脖子的力量, 唯一輕松地只有向下低頭——

他低下頭。

剛才那個手拿飲料的女人, 兩手緊緊地拽住他衣服的下擺。

力氣很大。

他的身體在危機十分的爆發力足以撞飛一頭一百公斤的野獸, 這個身材纖細的女人，力氣大得完全不像一個正常人。

不……不對……

不是這個女人的力氣太大，而是……而是……他正在失去全部的力氣。

腹部被冰激淩和奶泡打濕的地方傳來尖銳又細微的疼痛，頭好像有一萬只從四面八方飛過來的鳥在亂叫, 嗚嗚渣渣，腦子暈掉, 眼睛花掉，模糊的黑暗之中，有香甜的血腥味混着香草冰激淩的味道沖上鼻尖。

心髒劇烈地跳動……

咚咚咚——

咚咚咚——

快得像要從胸腔裏面逃出來，帶着神經和血液的震顫, 沒頭沒腦地四處亂撞——嘭！

好像竭力運轉的發動機終于越過極限的阈值。

停擺，死機, 徹底損壞。

心跳停止。

在死去之前, 他腦子裏終于回過神來。

他被暗算了。

食物冰冷的觸感掩蓋了那一根在同一時間插進來的針，極細的，淬毒的針。

亞當斯微微擡手，槍口很快地上移，穿過胸膛，抵達紀湛的脖子。

命令是殺掉電梯裏面所有的人。

前提，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那個男人, 黑色頭發，總愛穿灰色西裝的那位, 是一個在系統評級裏面相當麻煩的人。

麻煩的意思是處理起來的時候要小心再小心。

不能使用爆破，槍殺，切斷脖子的大動脈，拿刀捅進他的身體，等等能夠在驗屍的時候看出來明顯問題的手段。

當一個人的影響力太大，他代表着的就不僅僅是他自己，還有他依仗的東西——

白銀共和國如果對殺掉一個地位頗高的政客無動于衷，就是在打所有相信這個政府，以及信奉這個集體的人的臉。

民衆，同僚，統統都會因為這個集體的軟弱和好欺而喪失信心。

被別人看到，這件事就将永無止息。

一開始的計劃是讓車子自燃，事故報告已經準備好了，管理這條線路的交通警察也買通了。不過他的運氣很好，車子沒炸，但也沒有關系，他們還有第二條死路可以選。

死于心髒麻痹。

高濃度的G-89毒液已經打入液彈，只需要5毫克，進入身體，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傷口，用迷你手槍發射液彈，彈殼在高速行進中剝離，液體彈中的微針刺破皮膚，三十分鐘之後，就能夠全部溶解。

沒有任何人能夠看出來他受的是外傷。

這是新藥，市面上都沒有過。

莉莉安娜已經控制住那個人高馬大的男保镖，他的身體可以成為一張最難以攻克的盾牌——替雇主擋槍，有一些訓練有素的保镖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撲過來，擋住。

這樣不好。

第一個被殺掉的目标應該是紀湛。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個人，剩下的一個保镖就會反應過來，他們的計劃就變難了很多。

畢竟微針太細了，連一層豬肉皮都穿不破，又怎麽可能穿透一個人的前胸後背。

那個女保镖的身材比雇主矮小，擋過來，成功的幾率會小很多。

尤其，不大可能會擋到肩膀以上。

思考的火山只需要很短暫的時間就能夠噴發出來傾蓋山巅的岩漿。

在他擡手重新瞄準的時候，時間才過不到半秒。

但半秒的流速一視同仁。

液彈沒有發射出去，他被一個虛影猛撲了上來，像一只從深海裏突然竄出來的鯊魚，聞到敵人身上一個不起眼傷口流出來的血，追着腥味乘風破浪，“嘭”的一聲，他被撲倒在地上，鋼板的反作用力将被肌肉和筋膜包裹住的骨頭震得快要裂開，槍，就在這時從手中被抽走。

“莉莉安娜！”

拿着果汁的女人松開牽扯着塔納外套的左手。

失去唯一的支撐力，塔納跟個被剃掉全部骨頭的雞腿肉一樣，稀裏嘩啦往下面掉，咚的一聲砸在地面，兩只長腳往光滑的鋼板上一抵，微弱的摩擦力沒有能夠讓他保持成好看的屍體，他直接滑動到了整個背部都貼近地面的程度，閉上眼睛的腦袋搖搖擺擺地在電梯的夾縫中間晃。

他成了一道橫在電梯中間的人肉分割線，除非跨過他，不然沒有可能救下被章馳撲倒在地上，正一拳一拳挨揍的亞當斯。

又只是半秒。

她不是跟亞當斯一樣的人類，腦子裏沒有感天動地的同伴意識。

她只是個純粹的，被安排來當打手的仿生人——再厲害的仿生人，也可能出bug，程序不運轉到不出bug的那天，沒有人知道bug會在什麽時候出現。

為了彌補仿生人可能沒有辦法處理的複雜情況，她的主人還叫來了一個人類的殺手。

現在也許是個bug。

她只被植入過主人的生命享有以下情況下的優先權。

亞當斯的痛苦沒有喚醒她半點的憐憫心。

她頭也不甩地直沖目标而去。

章馳最後一拳頭将亞當斯的臉砸凹進去，起身的時候一腳将人踹到半空，雙手抓住亞當斯堅硬的布滿肌肉的小腿，“咚”——

尖叫聲成為了最刺耳的伴奏曲。

亞當斯正面砸向了即将沖到紀湛面前的莉莉安娜背後。

“咔”。

——不是骨折的聲音。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電梯停了。

嘭——！

亞當斯帶着沖擊力的身體将莉莉安娜砸在了地上，由于地上本來已經躺好了一堵擋路的人牆，三個人跟千層餅似的，掙紮着軟軟塌塌地疊在了一起，電梯門緩緩向兩邊同時打開。

樓層是1樓。

1樓總是顧客最多的一層，門還沒有開到兩指寬，五顏六色的衣角已經暴露了在電梯外前前後後等待着的顧客數量。

1個，2個，3個，4個……啪！

電梯就在此刻突然關上。

從電梯門縫裏鑽進來的涼風被截斷。

電梯內部的體感溫度在電梯門合攏之後突然跟着膠着的局勢一同升級，右側的操作面板上方亮起了一盞紅燈，中間本來該顯示樓層的屏幕刷的黑了一下，又刷地，彈出來一行字——

“運行故障”。

章馳臉色一沉。

有人在後臺劫持了電梯的控制系統。

莉莉安娜從地上爬起來，手掌中間的皮膚突然打開一個正方形的口子，彈出來一片閃着銀光的刀片，刀片大概不帶一根指頭的粗細，扁扁的，上面帶着一個圓形的透明小球，球在刀片彈出的瞬間破了，薄如蟬翼的表皮彈到地面上，被表皮包裹住的液體滑落到刀片上面，一共就只有三滴的分量。

章馳沖上去将她脖子後面的風衣領子拎住，刀鋒停在了紀湛的胸前，她後擡腿踹向章馳的心口，章馳往左邊閃開，順手将她左側的大腿抓住，右手掐住莉莉安娜的脖子，皮膚帶着溫度，但用力按壓，裏面有一些不屬于人體的組織觸感。

有粗有細，相當堅硬。

章馳繼續用力。

“呃啊啊啊——”尖叫聲相當高昂，但控制在同一個分貝，沒有不懂輕重的顫抖。

不符合人正常的發聲規律。

仿生人。

章馳掐斷她的脖子，人就跟個沒個腦袋的模特架子一樣，輕飄飄地被她搬了起來，腿失去跟腦部控制神經的連接，僵直成了一根衣架子，膝蓋骨的地方還有彈性，用手往下搬動的時候，骨頭還會發出清脆的“咔咔”聲。

章馳拿模特架子砸向了立在電梯左上角，正在閃爍着紅光的電子眼。

咚！——

電子眼被“衣架子”砸碎。

仿生人的腦袋落到了章馳的腳底下，章馳一腳猛踩下去，腳先碰到圓圓的眼眶骨，跟珍珠爆漿蛋糕一樣，兩個人造的假眼球從夾層裏面沖了出來，飛到半空的位置，承受不住重力的吸引，啪叽落到地面，章馳把離她最近的眼球又踩了一下，層層僞造的血管裏吐出來一顆微型攝像頭。

攝像頭不知道有沒有打開，章馳一腳踩爆，轉換線被腳尖推拽出來，線帶着一點韌性，不太好踩斷，章馳也懶得低下頭将線掐斷，兩只腳左左右右各踩了幾下，攝像頭和那個叫莉莉安娜的仿生人的腦袋被都踩成一堆爛線。

趴在中間的亞當斯悄無聲息地伸出手，試圖撿起離他半米遠，被章馳踢進角落的迷你手槍。

章馳踩住他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

砰。

一聲槍響。

章馳猝然擡起頭。

開槍的是紀湛，手裏拿着的槍是塔納的——他的身體微微蹲着，槍剛剛才從塔納的腰間掏出來，保險打開，沒有一點的停頓，子彈射向了地上正在掙紮的職業殺手。

打中的是脖子，大動脈的位置——血實在是太多了。

噴泉一樣，溫熱的血濺到了章馳的手掌，剩下的，從脖子被炸開的缺口源源不斷進攻她的鞋底，皮革和海綿雙重包裹住的鞋底阻擋了血的溫度，只剩下滿目的猩紅，越鋪越多，視覺神經突然開始疲勞。

章馳移開眼睛。

紀湛站直身體，由于他開槍時略低的身位，血幾乎炸滿了他半張臉，從鼻子往下，都是濺射出來的紅色液體，領口的位置更加明顯，蛛網一樣，圍繞着鎖骨織開。他的眼神和臉色都相當的冷硬。開口，語氣滿是質問。

“為什麽不直接開槍？”

鑒于在場只剩下除了他以外唯一一個活人，即使視線沒有聚焦，問話的對象也顯而易見。

就在剛才，她将槍從那個預備開槍的殺手手中抽走，踢飛到了角落。

他想問的是為什麽不直接用那把槍殺掉這個被他打死的殺手。

冷硬的質問潛藏着壓抑的憤怒。

章馳明白他在憤怒什麽——他以為她在心軟。

只敢對仿生人下手，對活人網開一面。

優先級的問題。

她應該只對雇主的生命負責。

“那把槍有古怪，不像是常規的便攜手槍，我不敢用，”章馳走到角落的位置，撿起來還沒有她半個手掌大小的灰黑色手槍，“如果電梯完全密閉，燃燒可能導致氧氣全部流失。”

之前的燃燒·彈已經是一個先例，海恩科技拿出來的奇怪玩意太多，都屬于她從來沒有在黑市，或者是網絡上能夠搜到的常規武器。

誰也不知道開槍的後果是什麽。

如果，那個殺手帶着必死的決心要跟他們同歸于盡，他們所有人都會因為氧氣耗盡窒息而亡。

紀湛的臉色稍稍緩和。

“液體彈專用的手槍，不會爆炸，裏面可能藏了毒劑，有些毒劑一接觸到空氣沒有多久就會失活，子彈射出來的時候表皮脫落，發射出來的速度比一般的槍慢，但已經足夠毒劑保持活性——”

話沒有說完，電梯突然震了一下。

原本寫着“運行故障”的屏幕黑了一下，下一刻，表示故障的紅燈轉換成了綠燈，方形的屏幕浮出來一個數字的“1”。

——他們所在電梯的樓層。

“咔”——很輕的制動聲。

失重感從腳下緩慢地傳來，紀湛的話戛然而止，他握着槍，目光挪到電梯右側的顯示面板上。電梯內部右側面板上的“1”變動成了“-2”。

好事，電梯恢複運轉了。

不好的事，紀湛安排來接人的車在負一樓。

他們按的是“-1”，“-1”沒有停。

他們根本沒按過“-2”。

“咔”——

電梯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