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9章 王不見王2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89章 王不見王22
電視正在播放新聞。
最近, 當奇良和周宇決定要快速離開白銀共和國之後,娛樂性質的電視節目就不再成為客廳的座上賓,大部分時候, 他們都在研究旅游新聞和當日熱點。
今日熱點是某個賽博神經病在游樂場殺人。
新聞主持人是這樣說的——
“據悉, 該男子沒有既往犯罪史, 受害兒童家長自述與該男子沒有發生過沖突矛盾,身體檢查結果顯示,不适配的海金鋼顱骨可能是導致他此次犯罪的唯一原因。”
“這是今年發生的第三起因為海金鋼顱骨導致的神經症……海金鋼顱骨的安全性是否真的通過了上市核驗标準?”
“……自事件發生至今,記者從各個銷售渠道獲悉的已處理海金鋼顱骨退貨件數已經達到3042件……”
“市民強烈要求海恩科技對此次事件做出解釋……”
“……海恩科技相關責任人必須配合司法機關接受調查……”
“……因為使用不合格義肢導致終身殘疾乃至死亡的受害者家屬走上了街頭……游行從昨晚開始進行, 安新市反科技協會資助了本次游行活動……”
周宇坐在沙發正中間的位置,他的小拇指還沒有完全“康複”, 奇良的道德水準支撐起來他近日來不斷攀升的生活标準——
他左手一瓶價值200000原幣一杯的康尼酒,右手一碟奧天帝國皇室專供的奶油蛋糕,咬一口,喝一口, 瞥一眼在旁邊認真看新聞的奇良:“話說,你沒有改造過海金鋼顱骨吧?”
奇良奇怪地看他一眼, 答得迅速:“沒有。”
周宇松一口氣:“那就好。”
就在前兩天, 魏易提醒他們最好一周時間之內撤離白銀共和國,同時給了他們一張醫療救助公司的電子名片。
她希望他們緊密關注新聞,确保道路暢通,以及選擇好逃離的目的地。
——最好,他們不要去奧天帝國。
從她現在的工作內容,他們推測她從紀湛那裏得到了什麽內幕消息。
電視屏幕正在播送一個拿着巨型電子紙的游行者,他身高有一米九左右, 紙張有他半個身子那麽長,他兩手舉着紙張邊緣, 高高舉過頭頂,下面的字幕顯示他是游樂園那個殺人兇手的親屬。
白色的電子紙上有血紅色的一排大字,不規則地排列,邊緣有參差不齊的鋸齒,一種燃燒的暗示。
——“他不是兇手,他是第一個受害者。”
周宇:“從我出生開始,這個世界頭一次亂成這樣。”
游行。
游行。
數不完的游行。
周宇将蛋糕放上茶幾,在沙發上尋摸兩下,總算找到了總是扮演失蹤的遙控器,對着電視按下了換臺鍵。
電視又跳轉到國際新聞。
大屏幕右上角出現一個三角形标志,中間有奧天帝國的名字,右側還配有一個國旗的圖案,圈定在一個很小的圓裏面。
在國旗的下方,還有準确的地理坐标。
——新聞發生在奧天帝國。
下面的字幕是這樣的。
——“沉夢游戲主父夏普首次現身游戲發布會。”
周宇端起來蛋糕正要往嘴裏送,冷不防看見這一行字幕,右手端着的蛋糕直接翻了,空中旋轉不知道多少個三百六十度,竟然還能夠準确無誤地命中奇良的腦袋。
周宇愣愣地看着奇良。
沉默發生了大概有三秒。
乳白色的奶油緩緩從奇良剛剛吹乾的頭發上滴落,先是睫毛,再是鼻尖,最後到嘴巴的尾巴。不知道他出于什麽心态,還伸出舌尖舔了一口。
“周宇!”“我殺了你!”——
在奇良撲上來他身上的瞬間,周宇跟彈簧一樣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他時靈時不靈的右手跟盾牌一樣舉在空中,五個指頭铮铮立直,将奇良的臉擋在身前。
“冷靜!”周宇左胳膊往電視所在的方向一揮,“大新聞,不看就錯過了!”
奇良:“我冷你個大——”
氣急敗壞的聲音在新聞節目主持人“主父夏普決定永久關閉游戲”這一句話出現後戛然而止。
奇良驚愕地瞪大眼睛,奶油從他的頭上滑動得更加厲害,那個本來還搖搖欲墜依附在他頭頂上的輕質餐盤直接“翻臉不認人”,從他的臉上勻速滾落,倚靠奶油帶來的摩擦力,這個過程竟然持續有一秒之久。
奇良将盤子從臉上唰地挪開,右手一抹臉上的奶油,腦袋猛地轉向了電視大屏幕,順勢在周宇剛才落座的位置坐下。
周宇弱弱地說了一句“跟你說了大新聞”,然後灰溜溜地跑到奇良所坐位置的對角,拉一個皮凳過來坐下,立刻也将臉轉向了屏幕。
主持人的播報已經結束,新聞來到了真正的內容轉播。
屏幕上面顯示的是一個大型室內發布會現場,室內四面八方都是長方形的玻璃幕牆,天花板模拟的宇宙星雲圖,銀河和閃爍的繁星在藍黑色的背景下顯得奪目逼人,玻璃幕牆一共有二三十面,每一面都是不同的游戲內容。
真實的國家、城市……玩家自己建構的國家、城市……幻想出來的世界,颠倒的國度,巨人星,矮人星……
弧形的座位一共可以容納大概三四千人不止,站在臺上的只有一個人,在正中央的位置,被舞臺上所有的聚光燈對準,在腳底下圈出來一個橘黃色的圓,燈光很亮,鏡頭正在推進,能清楚的看見他的臉,以及講話時候嘴唇的挪動。
舞臺背後的電子熒幕上打了一行提示語:“主父:夏普”。
他穿一身黑袍,是游戲裏面迎接新人的NPC默認的裝扮,跟游戲裏不同的是,也許是為了表現對在場來賓館的尊重,他沒有帶上黑袍匹配的尖帽。
臉上有一副銀邊方框眼鏡,發際線有後移的傾向,厚嘴唇,鷹鈎鼻,臉上和脖子上的皺紋和斑點顯示他至少已經有五十歲往上。
一個人的神秘感往往來自距離。
雖然電視中的畫面離他們很遠,但那個傳說中的,永遠藏在幕後的人突然站出來,擁有這樣清晰的一張臉,距離感就這樣悄然碎裂了。
奇良喃喃自語:“他就是主父……”
新聞左上角顯示的時間沒有停止走動,但畫面凝滞了兩秒。
那個名叫夏普的男人耳邊貼着麥克風,嘴唇動了動,最後,終于開始講話。
——“……一個艱難的決定……關閉游戲……”
——“……愧疚感已經将我的人生吞噬……我擁有巨額的財富,但仍然無法感覺到安心……我一直在思考,我做的事情到底是對還是錯……我接收到越多的喜愛,越覺得羞恥……
——“到今天,我終于決定站出來……”
……
講話持續有大概五分鐘。
大概的內容有三點。
第一,窮人沒有辦法通過沉夢翻身。
游戲裏面的財富神話是專業公司策劃的營銷,為了吸引更多的玩家入場,他們的數據顯示,自游戲發行之後,全世界黑客的數量猛增。比起暴富的人群,被黑客攻擊,傾家蕩産的玩家數量是前者的上百倍。
第二,游戲得到了奧天帝國皇室的資助。
激增的社會矛盾,逐漸縮減的社會上升渠道,不斷拔高的失業率,頻發的暴力案件——奧天帝國已經找不到破局的手段,他們希望游戲能夠吸納無所事事的窮人,讓這些底層懷着“成為富人”的夢想安定在游戲世界裏面。
第三,他希望大家遠離網絡,回歸現實。
游戲的沙盒模式就是為了增加玩家的粘性,從前應該游戲公司提供的環境變成了玩家自己制造的家園,他們的參與度越高,就越不會從游戲中抽身。公司費盡心思讓玩家将時間留在游戲當中,他們一直在做的就是搶奪玩家的時間。
時間是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
他的原話是——“在游戲裏面呼風喚雨,抵不上在青草地上跟朋友的一次漫步。”
新聞并沒有将發布會的內容完全播報,時間線在夏普的講話結束之後,跳轉到了一起兇案現場。
公寓,卧室,滿牆的血。
在夏普的講話發布三天之後,他被“尋找主父”公會的玩家殺死在了公寓裏面。
這裏是第一案發現場。
他的屍體不在這裏。
他的屍體在一處青草地上被發現。
旁邊豎着一塊牌子——“背叛的代價”。
……
節目播完,頻道已經切換,客廳還保持在安靜狀态。
過了好久,奇良倒在沙發上,連臉上滑落到下巴和衣襟的奶油都沒有再管,一臉失神:“夏普死了……”
夏普死了。
他親手摧毀了玩家的夢,并且為此付出了代價。
這個游戲已經網進去太多人的人生,他們在裏面創造了一切,房子、朋友、貨幣,他們住在連屋棚也沒有的房子,住在沒有窗戶的地下室,每天醒過來的唯一希望,就是在游戲裏面獲得片刻的安歇。
他們要的根本不是真實。
他們要的是尊重、希望、愛。
失去游戲,他們一無所有。夏普是一個蠢蛋——他以為自己是唯一一個聰明人。
誰不知道游戲是假的?
誰不知道賭輸之後會失去全部?
誰不知道那些財富的神話屈指可數,誰不知道游戲在哄騙他們入場?
是因為這個游戲裏面的人足夠多,多到能夠在這個世界上幻化出來第二個平行的人際網絡,這個世界更美好,更夢幻,更加的簡單,更多的朋友,足以成為他們安全的繭房。
放置那些在現實破碎的尊嚴。
打碎了所有人的安全屋,逼大家出來面臨狂風暴雨,并且打着正确的旗號告訴他們從今以後,他們都不可以後退。
他們要承認自己在物質世界的殘破不堪,卑微低下,被孤立,被排斥的所有處境。
他們應該接受絕望。
看清楚自己什麽都不是。
他不過創造了一個游戲,利用人性趁虛而入,有什麽資格在這裏高高在上,指指點點,用這樣自負的态度去安排別人的人生?
他憑什麽收回別人創造的世界?為了讓自己良心落地,就擅自摧毀別人辛辛苦苦造出來的夢。
周宇:“太傻了。做游戲的都這麽楞的麽?”
奇良沒有能夠想明白這件事的邏輯,這件事每一個環節的走向都堪稱離奇,他掏出來終端,搜查有關這件事的所有相關報道。周宇看奇良好像完全忘記剛才的蛋糕事件了,也挪着凳子湊到跟前,臉支過去。
奇良擡起頭:“你自己沒有終端嗎?”
周宇舉起右手:“不方便啊。”
兩個人就這樣在客廳看了大概有一個小時的新聞。
可以确認以下信息。
首先,游戲确實關閉了。夏普在開發布會之前摧毀了沉夢所有的游戲數據,不止是奧天帝國國內的,全世界,任何一個允許游戲進入的地區,數據全部銷毀。
其次,夏普确實死了。
最後,這件事影響巨大。
主父親自承認沉夢受奧天帝國資助開發,帝國本就不甚光彩的形象雪上加霜,帝國國內亂成了一鍋粥,多年前的皇室醜聞也随着這件事一起被各國小報媒體發酵。
周宇頭伸過來,坐正身體:“我怎麽覺得哪裏不對勁啊。”
奇良:“哪裏不對勁?”
周宇左手手指滑動在終端上,一條接一條的帝國醜聞從他的指縫中溜走:“你不覺得似曾相識嗎?”
奇良茫然扭頭,看見周宇突然嚴肅起來的神情,不自覺也坐直了身體:“什麽意思?”
“卡斯。”周宇說,“戰争動員。”
白銀共和國對卡斯開戰之前,也進行過這樣大規模的抹黑。
戰争的正義性。
奇良腦子震了一下——魏易讓他們盡快離開白銀共和國。
她還讓他們不要去奧天帝國。
周宇和奇良對視一眼。
奇良嘴上依然倔強:“不會吧……太陰謀論了……”
周宇蹭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別準備了,明早我們就出發!”
奇良:“目的地還沒有确定呢。”
周宇:“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奇良從沙發上站起來,一邊撩開臉上的奶油一邊漫不經心往廁所走:“想什麽?”
周宇追上奇良:“你一直在拖延,你想要等魏易改主意跟我們一起走。”
奇良好像沒聽見似的,徑自繞過周宇,目不轉睛地看着廁所的門。
周宇小跑兩步,直接攔在了奇良身前,雙手大張:“我求你了,算我求你好不好,你到底犯什麽傻?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就算到了新的國家,新的地方,我們會生活在一起嗎?不會。說不定一落地,我們三個就各奔東西了。你有什麽好等的,我真的不明白。”
奇良停住腳,他青澀的面龐上突然生長出來周宇從來沒有見到的複雜情緒——周宇沒有讀懂。
奇良抿了抿唇,低下頭,聲音有一些啞:“我知道。我們都不是一路人。”
周宇:“你最好是知道。”
奇良:“我只是想到了卡魯。”
周宇:“啊?”
奇良:“我們永遠也不可能跟卡魯重逢了。”
撂下這句話,他就扒開周宇的肩膀離開了。
周宇愣在原地,用自己卓絕的想象力發散了一下——
卡魯不會再跟他們重逢,這小子應該想說的是,這次分別之後,魏易也可能永遠不會再跟他們見面了。
***
河灘。
晚上。
對岸的燈火散落到河面上,被悠蕩的水波揉皺,有賴于這條河赫赫有名的兇案現場的威名,這會兒半個人影兒都看不到。
倒是有只不長眼的烏鴉停在車頂,被藍夜掃了下去。
風不大,時間不算晚,處于下班和夜宵放縱的區間。藍夜:“你這個時間過來,紀湛不會懷疑嗎?”
章馳:“他最近都在加班。”
藍夜:“哦。”
“他會加班到很晚嗎?”
章馳:“最近都很晚。”
窗戶打開,藍夜手伸了出去。
她抽一支細細長長的女士香煙,如果可以的話,她也不想要擠在車子裏面,煙抽得不利索,每抽一口,都要考慮車上另一個人的感受,抽得時候要把頭伸出去,吐的時候也要把頭伸出去。
“檢查好了嗎?”抽完第一支煙,她将煙頭扔了出去,轉過頭問章馳。
車裏開了頂燈,半圓形的燈照在兩個人中間的位置,她能夠看清楚章馳的手部動作。
就在這一刻,她将電腦合了上來。
章馳:“謝謝。”
藍夜舒了一口氣——她自己都想不明白為什麽要舒這一口氣。
明明她自知,沒有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是一個乙方,生怕客戶在驗收階段提出各種奇怪的要求。
看上去是沒有問題了。
藍夜點燃第二支煙:“我可以問一下,你為什麽要紀湛的腦部掃描圖嗎?”
3D的腦部掃描圖,上萬張的高清動态圖片,彙集在一張芯片上。
這是魏易提前拜托給她的事情。
僞裝成劫匪,攔在星月夢游樂園出來的第一個隧道裏面,短時效的催眠物質,最先進的掃描設備,只為了拿到這樣一張芯片。
章馳:“無可奉告。”
藍夜聳了聳肩,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她早就猜到這個答案。
藍夜:“你跟紀湛的關系很近嗎?”
章馳收起來電腦和芯片,放進右手邊的儲物格裏,關閉儲物格,她才回答:“為什麽這麽問?”
藍夜:“你提前了很多天知道紀湛會去那裏。你對他的行動了如指掌,他一定很信任你,把這些東西都交給你安排。”
章馳:“聽起來,你好像在指控我是個叛徒。”
藍夜勾了勾嘴角,一抹微笑,沒多久,這抹笑容擴大,到她的眼睛都彎了起來,長長的睫毛像蝴蝶一樣顫動,被淺綠色的眼影襯托得更加鮮明。
平心而論,她很美。
總是給人一種生機勃勃的感覺。
藍夜:“換個問題,你做這些跟任務有關系嗎?”
幾乎每一次,她的重點都在任務上。這也無可厚非。作為安慰,章馳說:“解決掉我眼前的麻煩,任務會完成的更快。”
就是跟任務無關的意思。
“你為什麽不撒謊。”
藍夜搖着頭,又抽一口煙,這一次,她沒有再往車外吐煙,她直接朝着車頂吐煙圈,一個一個像泡泡一樣漂浮起來,沒有筋骨的潰散掉。
“其實你應該撒謊,讓我的心裏好受一點。”
章馳:“別擔心,我比你更緊張任務。我的命也跟你綁在一起。”
藍夜:“我就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章馳岔開了話題:“最近有什麽新消息嗎?”
藍夜皺了一下眉頭。
章馳:“有新消息?”
藍夜轉頭看章馳,她的臉有一種很難說清楚的銳利,明明大部分的五官都擁有較為柔和的轉角,現在她發現那股銳利從何而來。她的眼睛。
好像一顆鑽石嵌在草編的手鏈上,格格不入。
“你真的很會察言觀色,”藍夜往副駕駛座的窗邊挪了一下,手又伸出去,這一次煙沒有抽完就被她扔掉了,但她的身體也沒有往回收,就這麽半趴半靠着,“每次跟你聊天我都會害怕說漏秘密。”
“不過這次可以告訴你。”
“灰網出了內鬼。”
“而且不止一個。我們最近正在排查,所以我最近很忙。如果不是特別重要的事,我們不要再見面了。我說的重要的事是跟任務相關,畢竟我只是為K辦事。”
章馳想到藍夜和安裏裏的那一次出現——
“你們內部不是很注重安全的嗎?”
藍夜:“哪裏有絕對的安全?又不是石器時代。哪裏都是人,哪裏都是網絡,再注意,再保密,都有洩密的可能。”
談話結束在這裏。
章馳開車送藍夜回家。
車停在上次那一條巷口。
下車的時候藍夜沒有讓她送她,她撐住車門,路燈照亮她的頭頂,她又換了發型,這次波浪的卷變得更大了,也許乾她這一行就是需要常常讓人耳目一新,她對着車裏面說:“紀湛是一個很危險的人物,我知道我的提醒你不會聽,但我還是想要你有分寸,他不像他表面上看上去那樣……嗯……”
藍夜思索了片刻,說:“像個好人。”
章馳:“謝謝你的提醒。”
藍夜:“小心惹火燒身。”
對話再次結束。
藍夜離開的表情很憂郁。
——她應該是很擔心她的這位同盟還沒有開始任務,就因為對老板下手被發現,然後成為這個城市天亮之後常常會多出來的一具屍體。
章馳目送藍夜離開。
她開車回公寓,藏好芯片,等到更晚的時候,又換了一輛車,接紀湛下班。
一個人開車就像一場漫長的自我對話。
開車是不需要動腦的工作,一種習慣,左轉右轉,加速減速,還是熟悉的,走過很多遍的路,于是腦子就分出來,去思考更多不想要面對的難題。
這是她現在面對紀湛的第一張,也是唯一一張底牌。
動畫,視頻,3d解剖圖……微觀到極致的細節。
他的腦子确實跟正常人不一樣。
寶石騎士,端腦,入侵數據庫。
這是能夠指控他的罪證。
甩出來這些東西,他就會被千夫所指。
炫彩的霓虹從窗外過來,滑過章馳的眼睛,她從自動駕駛的狀态中斷,轉臉看向尋找光源的來處。
一間酒吧。
章馳收回目光,中斷的思路沒有從剛才思考的斷點接上,很多東西跳躍着出現在她的腦海當中,嘭的一聲,碰撞,爆炸。
端腦計劃是可行的。
紀湛可以改造成為端腦,那她呢?她為什麽不行呢?
搶走石種,霸占寶石騎士。
在海恩科技和紀湛的鬥争中漁翁得利。
這個想法出現得轟轟烈烈,還沒有落地,就在半空中消散了。
——腦子裏還有個炸彈呢。
走路都沒有學會,還想要飛上外太空。
車停在馬路邊上。
管理很嚴格,這次車連門口不讓停了。
紀湛從辦公樓走出來,好長一段的距離,章馳站在車門外面,等着給他開門。
兩個人就在遙遠的這段路上對望,到最後,章馳先低下頭。
車開回公寓。
兩人在路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講話。
從上次受傷之後,他們之間的關系就變得更近了——很久之前産生過的沖突在日積月累中淡化,至少,能算得上是半個朋友。
很少見的情況,晚上,章馳沒有睡着。
打開床頭的抽屜,她從裏面翻出來一顆草莓硬糖。
雙層鐳射糖紙,在燈下閃光,堅硬的質地,沒有被溫度融化過。
看了兩眼,她将糖又放了回去。
她明白自己睡不着的原因。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卑劣。
利用了別人對她的信任和善意。
“抱歉。”她對着自己說。
抱歉。紀湛。如果你并不是我想的那樣。
默念一遍。
她關上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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