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王不見王32

第299章 王不見王32

章馳一腳油門踩出去, 經過這個急彎，車來到一個緩坡，車速拉升得極快, 推背力猛得像有人在後面抓住肩膀和脖子, 但就是太急了, 方向盤因為一瞬間的慌神往左側偏移，高速狀态将偏移在瞬間拉大——

車氣勢洶洶地往懸崖邊上沖去。

在前車輪胎馬上要壓到路邊的枯草和小石頭上時，章馳一下又将方向盤拉了回來，車剛剛擺正, 她再度看向轎車的後視鏡。

炮臺已經準備好，轎車上的人伸出來腦袋, 仿生人深谙一心二用的危險開車姿勢，右手還擺在方向盤上，車窗打開，半個身子随着腦袋一起往車外探出, 一個年紀二十幾歲的青年，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扔到人群中都找不出來, 短頭發，長度剛好在額頭下方，沒有遮擋住眼睛——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正在瞄準。

就在此刻，他閉上的右眼陡然睜開，身體猝然從車外拉扯回去，這個動作沒有用到肌肉力量，沒有緩沖和爆發的區間, 就是一個眨眼，人已經坐回了駕駛座。

炮臺收回, 槍灰色的小臂旋轉折疊，快速歸位之後，他不知道從哪裏抽出來一件新黑色的外套，腳還踩在油門上，雙手已經騰空，外套痛快地披到了他的背上，兩只機械手自适應地從袖口伸進去，就是短短幾秒的時間，他從一個裝載好武器的仿生人殺手，變成了一個開車路過的普通市民。

章馳轉過頭，前方駛來一輛警用皮卡車，跟城市裏面通行的警車不同，這輛皮卡車車頂上立有一塊色彩單調的燈牌，大概有章馳兩條胳膊的寬度，黑色的底色，紅色的字——

“卡洛斯監獄巡邏”。

車頭的位置有一個圓形警鈴，閃着紅燈，嗡嗡作響，隔着關閉的車玻璃也能夠聽到。

現在的情況很明确。

這個殺手不想要暴露在警察面前。

或者說，海恩科技不想要讓仿生人殺手暴露在警察面前。相比于讓她這個小啰啰付出代價，他們更看中整體的利益——他們要付出的代價不能夠高于殺掉她的獎賞。

殺掉她有什麽獎賞呢？

無外是洩憤。

一個利益至上的聯合體，不會允許任何一個成員，因為個人的好惡破壞他們集體的利益。無論費程在這個團體中的地位有多高，他也不應該棄集體利益于不顧。

他們需要計算出來收益和風險比，為了她這樣的小人物，不會有任何投資回報的事情，他們會直接放棄。

灰色的SUV繼續若即若離地跟在身後，車窗被搖了上去。

章馳踩上剎車，灰色SUV急急忙忙也踩了個剎車，就這樣等待在身後，沒有要超車的意圖。章馳拔掉車鑰匙，跳下車，巡邏警車距離她停車的位置還有大概五十米的距離，她就這樣站在車門口，沖着警車揮手。

本來速度就不快的巡邏警車現在慢得跟蝸牛在爬一樣，緩緩滑到了章馳的面前。

現在警車和章馳開的車實現了并行，她站在兩輛車的中間，警車的車頭剛好就停在她的身前。

車窗搖了下來，一個女警官，穿着短袖警服，戴着一副墨鏡，她伸手摘下墨鏡，打量了章馳幾秒鐘，這才開始發言：“你有什麽事嗎？”

章馳往窗口的方向不着痕跡地瞥了一眼，就在副駕駛的位置，還坐着一位人高馬大的男警官，戴着墨鏡，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裏。

“警官，我汽車抛錨了。我能坐一下你們的車嗎？”

女警察回過頭，兩個警察就在車內對視了一眼，女警官背對着章馳，男警官又戴着墨鏡，臉色是不茍言笑的樣子，無法猜測他們現在會是什麽态度。

大概一秒鐘之後，女警官将頭轉了回來：“可以。你是來探監的嗎？”

章馳坐上了警車。

皮卡車只有兩個座位，後面的空車廂有折疊式頂棚，頂棚藏在車的左右兩側，站上去能夠看見金屬支架，不過頂棚沒有支起來。空車廂上也有座位，不過說是座位，看起來更像是個刑具，合金做的椅子，堅硬無比，敲上去手指頭都疼，椅子腿的位置還有兩個腳铐。

椅背中間有一排豎着的紅字，寫的是：“囚犯專座”。

——“專座”兩個詞稍顯奇怪。

給人一種這東西很稀罕，要防止別人來搶的感覺。

章馳坐了上去，頂棚關起來，就真有點押送犯人的感覺，因此警官沒有拉起頂棚，也沒有将腳铐拴在章馳的腳踝上。

警車轟隆隆正在啓動。

那輛“抛錨”的車停在了原地。

灰色SUV也停留在了原地。

車窗都沒有搖下來，但章馳有一種直覺，轎車的主人正在目送自己離開。

于是她伸出手，對着灰色SUV比了一個中指。

***

卡洛斯監獄環境優美，跟改造營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還沒有深入內部，就能夠感受到郁郁蔥蔥的生機，高大的樹木和連綿的山脈，青草葉片上還有沒有乾的水汽，濕度高，氣溫低，空氣質量也顯而易見的不錯。

如果不是門口挂着的“卡洛斯監獄”的名字，以及重重圍繞的鐵絲網，拿着槍在執勤的警員，這個更像是一個療養院。

章馳說自己要來探監，女警官給她指路到了登記窗口。

登記窗口前有一個小桌子，桌子中間嵌入一張電子紙，工作人員在裏面操作，紙張的內容就立馬切換成了登記表，抽出來筆，章馳開始填表。

“姓名：”——魏易。

“性別：”——女。

“訪問對象（姓名或編號）：”——紀湛。

“與被訪對象關系（可選擇，親緣，非親緣）：”——非親緣。

“登記訪問時間：”——……

三分鐘後，她填完表，點了一下遞交鍵。

窗口裏面坐着的工作人員開始浏覽信息，過一會兒，人轉過臉來，問道：“你确認自己是魏易嗎？你需要為自己所說的話負法律責任，如果你并不是魏易本人，浪費工作人員的時間，我們可能會以妨礙公務罪對你進行起訴。”

工作人員說的話很唬人，臉色嚴肅，弄得章馳也自我反省了一下——

她确實是魏易。

章馳：“我确認。”

工作人員點了點頭，電腦被她切出來新的頁面，她一邊滑動頁面一邊講話：“應本人要求，現在我需要問你兩個問題對你進行身份核驗，兩個問題必須在10秒之內回答，任何一個問題錯誤，訪問請求将不會通過。”

章馳：“……請講。”

工作人員：“第一個問題，除了公寓這個地點之外，你們一起坐過的電梯核載多少人？”

一起坐過的電梯……

正常電梯核載一般是10人或者13人，這不是電梯核載人數的上限，但是太多的人會影響電梯內部的舒适度，這是合理範疇。他們曾經一起坐過至生科技大廈的電梯——她拿槍指着紀湛腦袋那次。

如果是通用标準，那會很容易被猜中。

章馳：“一個。”

陷阱問題。你們代表兩個人。

游樂園的電梯核載一人。

工作人員看了章馳一眼。

他大概在懷疑這麽離譜的答案竟然也會有人猜中。

章馳：“對了嗎？”

工作人員沒有回答，話鋒一轉：“下面是第二個問題。”

章馳：“嗯。”

工作人員：“請問，你的朋友斷的是哪根指頭。”

他念的一板一眼，完全沒有修改過的問題，不是轉述。

斷了指頭的朋友只有一個，那天晚上，紀湛乘着武裝直升機跑來地堡，有驚無險地将她和周宇接走。

章馳：“小拇指。”

工作人員點了點頭。

這兩個問題不算太難，弄成解密也自然沒有什麽意思，但是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至少渾水摸魚的人可以被攔截在外面，不用勞煩工作人員帶進帶出。

工作人員聯系了一名警衛，警衛吩咐章馳跟在他身後，他拿着識別卡解鎖了一道又一道的門，穿過重重的走廊，章馳見到了紀湛。

他……

沒有待在監獄隔間裏面。

她想象中的，陰冷潮濕，光線暗淡，生活用品稀少，酸臭味十足的，她曾經待過的那種隔間。

這個監獄沒有隔間。

只有套房。

一棟又一棟規整的套房坐落在人工平整過的土地上，紅色和白色的外牆，簡約的建築風格，直線條，沒有過多的裝飾，不過顏色勾勒得相得益彰，在綠色的草樹和灰色岩石的襯托下顯眼異常。

這裏人口密度遠低于市中心的富人區，房子全都是一層平房，每個房子上面都有一個“禁止攀爬”的提示，房門總算有點監獄的樣子——

單開門，門上有可以從外面觀察的洞眼，槍灰色的金屬材質，頂端有每個房間的編號。

AX002，AX003，AX021……

每個監獄都有各自在系統內部的編碼，AX是卡洛斯監獄的前綴，監獄系統的官方網站上面有所有監獄的編碼及聯系方式。

門中間的位置統一挂着個紅色漆面的金屬牌，比房門頂上那個編號大了起碼有五倍，寫着字，每間房子都一樣——“生命可貴，禁止自殺”。

犯人好像可以自由活動。

就在進來沒有多久，章馳親眼看到有個五六十歲的男人，端着一杯牛奶站在門外面，曬着太陽，萎靡不振地吃着香氣十足的軟面包。

一路走過來，還能夠遇見好幾個跑出來曬太陽的犯人。

穿着監獄統一發放的條紋衫，躺在草坪上各自為政，跟蘑菇似的一動不動，有的手裏還拿着書，書蓋在臉上，呼呼睡着大覺。

紀湛也穿着條紋衫，就站在草坪上，他還披了一件薄外套，不知道是從哪裏得來的——不過跟其他的古怪相比，他這件外套已經算不上特立獨行了。

警衛擡手看了一下手表：“現在是10點21分，單次探視時間不能超過兩小時，時間到了，我會請你出來。”

警衛轉身要走，章馳說：“如果時間沒到呢？”

時間沒到，這裏有重重大門，沒有辦法出來，也沒有辦法聯系到警衛。

警衛：“沒有人覺得時間夠。一般，都是我們進去催。”

警衛離開了草坪。

留下章馳和紀湛兩個人。

紀湛似乎比二十天前消瘦了一些，下颌角鋒利光潔，光打在他的頭頂，照得發絲黑黑亮亮，頭發長了不少，有一縷碎發快要垂到眼角了。那一身單調又寬松的獄服被他高大纖薄的骨架撐起來，他于是好像一個冥頑不化的石頭，因為很小，所以風一吹就會跑，因為很堅固，所以風怎麽吹，都不會散架，成為聚散無常的沙土。

總之，他弱不禁風，但莫名給人怎麽折騰都不會死掉的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