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3章 王不見王26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93章 王不見王26
空氣就因為這一句話陡然變得沉默。
良久, 紀湛說:“沒有必要讓過去的經歷捆綁未來的生活。我們重新見面,用不同的身份,忘掉過去的一切, 不是很好嗎?”
章馳蹙了蹙眉:“你想要用新的面孔跟我見面?”
紀湛輕笑了一聲。
不是剛才在書房裏面顯而易見的針對自己的嘲諷, 同時, 也并不像針對跟他談話的對象,覺得問出來這樣的問題有多麽好笑。他伴随着的神态是釋然。
一種将所有秘密都放下來的釋然。
紀湛:“每個人都有狼狽的時候,不是嗎?”
章馳端詳着紀湛的表情:“所以你在回避?”
紀湛:“回避什麽?”
“那段經歷讓你很不愉快,是嗎?”章馳說, “你沒有詳細講在科研所發生的事情,你說你被研究員帶到我的身邊, 但沒有說他們對你做了什麽,也沒有說他們對我做了什麽,這明明應該是最重要的事情。但你的重點只在逃出去。”
“嗯……”紀湛擡起頭,眼睛看向天花板, 微黃的燈光倒映在他透亮的瞳孔之中,星星一樣, 冷得灼灼, “逃出去之後,我有過三個月的時間,沒有辦法出門。紀東毅找了很多心理醫生來對我進行診斷,在帝國科研所的時候,我被關在一個籠子裏面,很奇怪,我并不恐懼籠子。回到家之後, 我對一切的籠子都很感興趣。”
“本來,在莊園的外面有一個籠子狀的玻璃房, 裏面栽種了很多永生植物,因為我喜歡待在裏面,從早到晚,無論是出太陽還是下雨,沒有任何人能夠從玻璃房裏面把我帶出去,那段記憶我已經有一點模糊了,我後來去查看過其中一個心理醫生的記錄薄,上面寫的是,我會咬人,一旦有人試圖将我拽出去,我會咬他的胳膊,大腿,脖子,臉……”
他用一種冷靜的,旁觀的聲音在講述過去的回憶。
“玻璃房被拆掉之後,我又喜歡上了鑽進櫃子裏面,房間的衣櫃,書櫃,經常的情況,沒有人能夠找到我在哪裏。半夜的時候,因為我失蹤,莊園裏面鬧出很多次很大的動靜。鬧得最大的一次,我藏在地下室,也不知道為什麽,我鑽進了一個鋁合金箱子裏面,箱子從外面上了鎖。”
人已經在箱子裏面,箱子怎麽還可能從外面上鎖?
章馳:“是別人上的鎖?”
紀湛:“嗯。”
章馳:“誰?”
紀湛搖頭:“不知道。”
“每個人都有作案動機,”紀湛說,“紀晟,紀歷心,保姆,心理醫生,保镖,廚師……”
“我是一個麻煩精,将整個莊園攪得不得安寧。讓我永遠安靜下去,大概是每個人都曾經祈禱過的事情。”
“幸好,一個保姆找到了箱子。我被救了出來,我處在瀕死狀态,沒有水和食物,我現在還能夠記得當時的場景,完全的漆黑,睜開眼,閉上眼,一樣的黑。在前面幾天,我都很安靜,我有一種解脫感。”
“我想,如果我真的能夠死在這裏,那麽一切的沖突和折磨都将能夠結束。”
“但就在最後的那一天,在那個保姆将我找到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麽。突然不想死了。”
“我很渴,很餓,但我開始敲箱子。”
紀湛的聲音越來越平靜。
“然後我被治愈了。”
“我從此之後不再對籠子抱有特殊的感情,也不會去鑽衣櫃,書櫃,廚房的儲物櫃,地下室莫名其妙放置在地上的空箱子,”紀湛扯了扯嘴角,還是剛才那樣釋然的笑,“很奇怪,當所有人都在表演竭盡全力讓我活下去,并且成為一個正常人的時候,我對活着并沒有那麽強的欲望。但我發現有人想要讓我去死之後——”
“我突然想要好好活了。”
說完這些,他的頭微微低下來,目光不再朝向天花板,轉過臉,他看向章馳:“你會覺得我很奇怪嗎?”
章馳:“我也沒有正常到哪裏去。”
紀湛又是笑。
這一次的笑意擴大到了眼底,他的眉眼彎彎,尖銳的,寒冷的,距離感十足的氣質,就被這一抹笑意沖抵,甚至還有富餘,讓他的音調都上揚起來。
“謝謝你的理解。”
章馳:“實驗室裏面呢?在帝國科研所的時候,你還能記起來什麽嗎?”
頓了頓,章馳又圈定了範圍:“關于我的。”
紀湛:“不用考慮我的感受,我可以告訴你我在裏面發生的一切。我經常被帶去做各種身體檢查,抽血,用儀器掃描我的腦子,我住在一個玻璃籠子裏面,有兩個研究員一直隔着對我進行記錄,我的身體數據是他們經常讨論的重點。”
“他們認為我的身體數據很完美。”
“這是當然的,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是紀東毅從基因庫裏面找出來最适配的結婚對象。”
“當然,他并沒有結婚。”
“他認為結婚會稀釋他的財富,我并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紀淩、紀晟、紀歷心,沒有一個例外,他刻意隐瞞下來,避免我們其中任何一個人冒出來要找一個陌生女人當母親的,上供財富的後果。他曾有過一段不愉快的婚姻,離婚之後,就一直單身到離世。”
“啊,說岔了——”紀湛說,“那兩個研究員,一男一女,女研究員叫範琳,男研究員叫基諾,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這個名字。好像,他們是一對情侶,或者是夫妻。”
章馳“嗯”了一聲。表示自己有在聽。
紀湛:“他們的舉止很親昵,研究所是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每個研究員,嗯……或者說每一組研究員,都對自己研究的東西嚴格保密,他們會限制其他研究員進入他們的研究場所,關于我的存在,在有其他研究員過來的時候,他們甚至還會将我藏起來。”
“所以我到現在也不能夠确定,綁架我是那兩個研究員自己的決定,還是整個帝國科研所的共識。”
“他們對我進行了很長時間的觀察,我有進行過幾次開顱手術,他們認為掃描的儀器不一定能夠完美地反應我的大腦狀态。我不喜歡手術。”
“至于你……”紀湛抿了抿唇,“你的名字叫A。”
章馳愣了一下:“A?”
紀湛:“我會聽他們聊天,他們經常提到‘A’這個名字,你是基因編輯的産物,在他們口中,一個完美品。”
“唔……”
“基因編輯的完美品,對多種疾病天然免疫,身體素質好,代謝水平高,不易感染流行性疾病……諸如此類。從我了解的情況,你好像從來沒有接觸過外面的世界。從出生開始,你就待在實驗室裏面,你對那兩個研究員很信任。”
章馳:“……你是想說我被人賣了還幫別人數錢,是嗎?”
紀湛輕笑了一下,他伸手撈起來茶幾上的水杯,喝了兩口潤嗓子,放回去,杯子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剛才緊鑼密鼓的節奏就在此刻止息,他嚴肅的聲音變得玩笑:“沒有人能夠一出生就認清社會的險惡。”
“在決定對你進行手術之前,那兩個研究員把我帶去了你的房間,你的待遇比我好很多,籠子更大,一個完整的生活區,床,書桌,還有收音機。”
章馳:“收音機?”
紀湛:“他們不希望你接受太多外界的影像。你的學習輸入來自課本和收音機,我經常看見你在聽收音機。你給收音機取了一個名字,瑪麗,因為你最喜歡的一本冒險故事主人公叫做瑪麗。”
章馳:“聽起來我像是一個原始人,連電視都沒有看過。”
紀湛:“這樣也很好。你在裏面過得并不算太差,大部分時間,你很平和,反而是我,幾乎沒有任何一個時間,我沒有在痛苦。”
“你的學習能力很強,他們把我們關在一起,我是你的學習樣本。”
“不過學習這件事并不是一開始的目的,科研所另外一個研究員發現了我的存在,我聽見他們吵架,那個研究員說我是一個大麻煩,讓他們把我放走。他們答應下來,但他們沒有放掉我,”紀湛表情嘲諷,“他們只是将我轉移到你的籠子裏面。”
突然之間,紀湛看向她的眼睛。
“我很壞。在跟你關在一起的時間裏,我總是告訴你外面的世界很好。”
“我是一個很壞的小孩。”
“我無法忍受你的平和。”
“我想,你怎麽能夠在這裏生活得這樣自在。他們給你食物,你吃下去,沒有挑剔,他們讓你閱讀課本,定時給你播放收音機,你照單全收。你的存在顯得我好像才是不正常的那一個,我那樣的貪婪,不知餍足,不懂規矩。”
“我總是在跟你抱怨這裏的生活很痛苦。”
“我誇大其實,讓你産生了跟我一起逃出去的念頭。”
紀湛的聲音開始顫抖,很少的情況,他沒有辦法平靜地講話。
“我改變了你。”
“你比我還想要從那裏面逃出來。”
“我向你保證離開之後,我會帶你去看我告訴過你的世界,大海,島嶼,城市裏面幾百層高的樓,飛機,輪船,我說你會跟我生活在一起,我說……你不應該一輩子待在這樣暗無天日的地方。”
“我說外面的世界很美好,每一天,都美好得不像話。”
“範琳和基諾很信任你,在一開始,你還會維護他們。他們就像你的父母。他們沒有料到你的背叛。”
“我逃出來實驗室——”
沙沙——沙沙——
很低的摩擦音,從門外傳過來,如果不是夜晚太過安靜,幾乎要被人忽略。
章馳陡然變色的臉警醒了紀湛,他停下來講話。
空氣中繼續傳來細微的摩擦聲,到最後,大門外面傳來了“咔噠”“咔噠”的兩三聲響。
對聲音的辨析只在瞬息之間,大腦産生了危險預警。
槍。
像是槍,正在被擡起來。
兩個人同時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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