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2章 進身之階7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32章 進身之階7
突然開始下雨。
這幾天的天氣都不算好。
太陽雨。
天邊還亮着, 一朵烏雲不知道從哪兒飄了過來,遮在幾乎要頂入雲層的高樓上空,對着底下匆匆過路的行人作威作福。
雨來得非常突然。這條街上的人大多都沒有帶傘, 太陽還有溫度, 所有人擡起頭, 這條不算寬闊的巷子左右兩側分別長着一棵歪七扭八的大樹,科技的發展讓原生的草木被水泥和鋼筋捂在地下窒息,後來,他們又開始嘗試在這些堅硬和筆直的線條構成的城市裏栽種綠植。
空中花園。
綠化帶。
諸如此類。
這兩棵大樹看起來就是頑固的釘子戶, 人類的思維是很難解釋的,他們總是在做一些打破, 拼攏,再打破,再拼攏的事情。樂此不疲,一代接着一代。
這兩棵看上去很古老的樹是漏網之魚。
它們不符合城市統一的審美規劃, 不是先被拆掉,再被種上去的, 仔細再看, 兩棵樹的樹乾中間的位置都貼着一塊銀色的金屬吊牌,上面凸刻着樹的名稱,年齡,以及最重要的,放在最上面的一行。
樹的所有人。
某某先生,某某女士。
唯一能夠跟城市化進程做對抗的大概只有随着經濟的發展日漸完善的産權制度。
樹是私人領域,去樹下躲雨需要收費, 金屬吊牌的下面就有一個接電線的收費箱。
收費箱上面也刻着字,上面寫的是“如遇打雷, 該樹主人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悉知條款再支付避雨費”。
太陽雨,沒有打雷,很多人去樹下避雨,沒有從巷子裏面出去。
過一會兒,雨應該就會停下來。
她應該去避雨。
對機器來說,水是很危險的東西。
即使,她在出廠的時候做過防水性測試,但這就好像一個不會游泳的人被要求帶着救生圈跳進大海一樣。
對于大海的恐懼永遠無法對抗救生圈自稱的安全。
不過問題是……
費林飛沒有給她錢。
仿生人,不需要吃,不需要喝,只需要充電,以及清潔表面的皮膚,偶爾,來一個全身性的病毒檢查。
剛才遇見的那個女人很強。
她的反應太快了,扔過來的櫃子速度也很快,帶着櫃子的自重和內容物的重量,巨大的沖擊力,直接讓她的手臂連接中斷,機器的神經中樞發出來最高級警告。
建議立刻就醫。
她的手臂受傷了。
為了避免影響到身體其他的平衡系統,系統進入了安全模式,自動切斷了受傷部位跟其他地方的神經連接。
人類的痛覺神經是身體的保護屏障,提醒他們哪個地方出了問題,出了什麽樣的問題,促使他們趕緊去解決問題。
她沒有痛覺神經。
無論再怎麽像人,她都不是人。
手臂完全失去了感知。
仿生外皮膚狀态糟糕,裹着的機器開了一條裂縫,不會疼,被兩層輕薄衣物包裹住,雨開始淋濕她的手臂。
她不會痛,不會尖叫,處于戰鬥模式,也不會浪費電量去模拟這種東西。
但她跟人類一樣在害怕。
她害怕死去。
只學習戰鬥技巧的仿生人可以規避掉害怕,但這已經是被淘汰的版本。他們一點也不像人。走出去,馬上就會讓人笑掉大牙。
如果一個仿生人要像人,就必須要學會正常人類在每種不同情況下應該做出來的行動。他們要吃進去很多的數據,模拟人類在不同的道路上走路的姿态,在遇見各種不同的動物、植物、同類時産生的行為邏輯。
這是人類區別于機器的地方,人類的很多事情都是從情感出發,行為只是導出的結果,他們要根據結果學習事件的處理方式,就嵌入了人類體驗過的情感驅動模塊。
她有了恐懼導向的行為。
她掏出終端,跟她的主人打電話。
電話通了。
“下雨了,我好像快要死掉了。”
***
“波,你又撒謊了。”
費林飛喝着一杯熱茶,用腳尖踢了踢跪在地上的波,輕輕的,用前腳掌在她頭頂的真發上碾壓。
波低下頭:“對不起。”
對于遇到的緊急情況,她确實有所誇大。
仿生機器人的性格根據喂進去的數據有所區別,她被喂過一個女騙子的行為數據,遇到生存問題時,在不影響主人生命安全的前提下,總是不可避免的撒謊。
主人派了直升機來接她,交通費,燃油費,疏通關系,花了大概很多很多錢。在很短的時間,将她接來了修理別墅——這裏有機械維修師,有用于檢測運行情況的機器,從頭到腳的掃描。
她的問題就只是需要更換整條左臂。
現在已經換完了。
她很昂貴,很有用,主人對她的容忍度于是變得很高。這就是機器和人的關系,有用的總是會獲得優待。不像那些沒用的機器,儲存在修理別墅的地下室,十天半個月也見不到陽光,連派出去做任務的機會都沒有。
費林飛:“現在說你的情況。”
他将茶順手放在右側邊的茶幾上,眉頭又不由自主地皺起——他打針過很多次,用于消除長年累月“擠眉弄眼”導致的眉心紋路。企業的繼承人需要有良好的形象,肥頭大耳,或者相貌醜陋,都會削弱企業的權威性。
打針打多了,眉頭都皺不起來了,眉心能夠感覺到很明顯的牽扯感,最終導致兩條眉毛往下倒豎。
費林飛意識到這一點,恢複到了面無表情——他必須要改掉這個壞毛病,免得在外人面前出醜。
突然之間,他變得更加的煩躁了。
——根據寶石騎士的報告日志,那個女人有兩個同夥,在昨天,它已經開始嘗試抹殺。
抹殺失敗。
兩個人進了醫院。
醫院內部不在城市公共系統的監控範圍,寶石騎士緊急傳輸過來一份建議報告,報告上的最優模式方案是找殺手潛入醫院內部。
內附一張畫面的截圖。
截圖顯示,那個女人在臨近傍晚的時候抵達了醫院。
他們三個人都在醫院。
這是最好下手的時間,一網打盡。
“行動失敗了?”費林飛努力控制自己的眉毛不往中間用力。
波仰起頭,張嘴講了兩個字,費林飛發現這角度不太方便聲音傳輸,于是又說:“站起來講話。”
波很快從地上彈了起來,繼續剛才的話題——
“醫院有防爆檢查,武器帶不進去,我從二樓的醫療室偷了三枚刀片。”
“人在十二樓左側過道的第三間房,我裝成護士,潛入了病房……”
費林飛打斷了她:“有戰鬥錄像嗎?”
波搖頭:“沒有開啓。”
沒有開啓攝錄,說明環境不适合,被識破,被檢測到,都有可能。
波的攝像頭藏在眼睛裏,僞造的人眼永遠跟真實的人眼有差距,更不用說再來一道莫名其妙的光,破壞掉本身就岌岌可危的真實。
波:“我僞裝成護士進去打針,需要近距離接觸。”
費林飛點頭。示意她接着往下說。
“她好像從一開始就意識到我有問題,”波關閉了戰鬥模式,臉上又浮現出正常人類的表情——迷惑的皺眉,“她一直在觀察我。”
費林飛:“你确定?”
即使在這麽近的距離,他自己都有時候被波的真實性迷惑——她實在太像人了。一個最優秀的産品,拟人系列的巅峰之作。
在仿生人還沒有被全面禁止的時候,集中的資本和擴展的市場需求讓仿生人的研究出現了兩條分支,一條通向極致的仿真,一條通向相對的仿真,絕對的堅固和耐用。
人類本身是很脆弱的存在,皮膚可以被紙片劃傷,力度稍重就會皮下出血。
越仿真的人越脆弱。
這樣的仿生人被稱作花瓶。
他們擁有跟人類極致接近的皮膚彈性和脆弱程度,還能模仿溫和或急促的呼吸,帶着人類的溫度,異常昂貴,且異常脆弱,為了增加銷量,廠商只能夠在外表上面下功夫。
美麗廢物。
他們最終獲得了這樣的稱號。
但奇怪的是,人類就是喜歡為無用的美麗買單,他們的銷量一直非常穩定。反而,那些走向第二條路的廠家,需要一直比拼堅固和耐用,亂七八糟的功能,做死了一個又一個的系列。
波是二者的集合。
她是一個奇跡,在仿生人已經被下令全面摧毀的時候,她突然誕生。
極度像人,極度堅固,極度功能完善。
她不應該被看出來。
波點頭:“我确定。她看着我做完所有的動作,拆封針管,抽取毒液,在我即将注射的時候,她走過來。她肯定算好了時機,這個時候我很難再分心。”
“她伸手從上衣口袋掏東西,”波的臉色和聲音都開始變凝重,“她藏了武器。時間很緊迫,等她把武器拿出來,我就會錯過最好的時機,一個人也殺不了。”
波忽然垂下頭,一臉愧疚:“但還是晚了。她把床拉開了,我沒能把針打進去。”
“抱歉,主人。”
費林飛:“然後呢?”
波:“我跟她打了一架,她砸了我的手,按下了醫院的報警器,我怕暴露身份,從醫院逃走了。”
逃走是最正确的策略。
即使這三個人都死掉,也不值得曝光他們這種在全世界的法律都禁止存在的産物。
會引起軒然大波。
這是他們植入的初始原則之一,永遠不能暴露身份。
費林飛的眉頭皺起來——這一次沒有辦法再控制。
他甚至都沒有察覺到自己在皺眉。
費林飛:“難搞的蒼蠅。”
費林飛轉身往別墅的二樓走去。
走到倉庫的位置,打開門。
黑漆漆的一片。
這裏的房子是特質的,二樓以上沒有窗戶,沒有任何人能夠從外面窺視到裏面的景象。
費林飛打開燈。
燈光照亮了八十平米房間內一個接一個直立在地面的大箱子,箱子高度快頂到天花板,正面是長方形,每個箱子都有一塊完全嵌入的正面開合板,板子中間有一個巴掌大小的識別屏幕。
箱子大小一樣,高度一樣,排列得整整齊齊,底部的滑輪轉動,咕嚕嚕就能夠從左邊挪到右邊。
費林飛将箱子一個接一個扒開,直到扒到牆角的那一個箱子。
“這麽厲害,剛好來試試我的新産品。”費林飛冷笑一聲,手伸到箱子中間的識別器上。
識別。
識別成功。
屏幕亮起了綠燈。
嵌入板緩緩繞着中間的支柱打開。
嘟嘟嘟——
終端響了。
費林飛低下頭,掏出終端。
屏幕上面顯示了來電人的名字。
費威。
費林飛退出來一步,接起終端。
“你腦子是被門夾了嗎,早上通知開會,你現在在哪?”
渾厚的聲音好像一根鋼針一樣插進了費林飛的腦子。
他忍不住繼續皺眉。這老不死的。
“我在修理屋。”
對面停了一下,好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含義。
接着,費林飛聽見了一聲冷笑。
“沒用的廢物。垃圾島的生意你大哥都給你談好了,放在你手裏沒兩個月,現在搞砸成這樣。你接手什麽事情,什麽事情就弄得一團糟。要不是你大哥忙不過來,我絕對不可能把修理屋轉到你手裏,我有沒有說過沒事別去修理屋,你是怕追着過來的蒼蠅還不夠多嗎?”
私藏仿生人是天大的醜聞。
這是在跟全世界的道德做對抗。
費林飛:“那你買的媒體都是擺着好看的嗎?”
對面又停了一下。
這次就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其實,他完全可以說自己正在找那個炸樓的人,以及她的兩個同夥,以及接受了寶石騎士給的方案,動用仿生人殺手。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重點是費威的心情不好,解釋得越多,可以被挑刺的點越多。
最終,那邊說:“廢物東西。淨給我找麻煩,趕緊滾過來開會。”
電話被挂斷。
費林飛在半個小時之後抵達公司。
參加會議的一共有十個人,都是家族成員,費威坐在最上座,右手邊是他哥,費程,至于他,姍姍來遲,被安排在門口的位置。
看着不像親生的。
就算不來遲,他也沒有在這種會議裏坐過費威的左右手。
讨論的內容還是錢,權,要對付的對象。
沒有什麽新奇的地方,費林飛昏昏欲睡,突然之間,他耳朵邊聽到“紀湛”兩個字,講話的聲音很奇怪,剛好将他對準。
睜開眼,原來是費程在對着他講話。
“我收到消息,紀湛已經被內定為黨魁,他必須要死。”費程拿筆點着桌子,“等他真的上臺,影響力太大,寶石騎士的行動就變得更麻煩。”
桌子上坐着的人眼神也都轉移到了費林飛臉上。
都是自己人,知根知底。
知道他曾經也被培養從政,結果入職沒有幾天,就被曝光了從出生到工作的所有負面材料,即使在自家媒體努力控制傳播的情況下,依然沒有意外的淪為了笑柄。
紀湛乾的。
他不會容許任何可能威脅到他的人成長起來,哪怕只是一個苗頭,他都會斬草除根。
跟紀湛這個享譽世界的“好人”比起來,他這根笑柄無疑變得更加好笑了。
費林飛的臉沉下去:“你什麽意思?”
費程蹙了下眉頭,一種輕描淡寫的嫌棄:“這裏是講公事的地方,你對我有什麽意見,可以私下來談。”
費威瞪了費林飛一眼。
費林飛右手大拇指的指甲掐在掌心,牙齒都快要咬崩裂。
忍住。
費程鐵了心要把他踢出局。
在所有人面前讓他難堪。
他不忍住,就真的讓他得逞了。
會議在1個小時之後結束。
費林飛一個走出會議室的大門。
他往自己所在的辦公樓層走,坐電梯,下樓,進辦公室。
門口等着正準備跟他彙報的下屬。
抱着文件,眉頭一舒,興沖沖地就跑了上來:“小費總……”
費林飛扇了他一個巴掌。
血從嘴裏流了出來。
人跌倒在地上。
“小什麽小,誰小,”費林飛一把将人從地上抓了起來,啪啪又删了兩個巴掌,眼鏡都給扇到了地上,“會不會說話,啊,會不會說話?”
費林飛一腳把眼鏡踩碎,也不管被抓着那人眼睛一直對不上的焦距,一腳将人踹開。
“滾。”
撂下這麽句話,他拉開門就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門關上,他一屁股就坐在了進門右手邊的客人沙發上。
雙手插進頭發。
憤怒在半個時候之後才交出大腦的控制權。
他終于開始思考。
到底要先殺紀湛,還是殺那個叫魏易的女人?
紀湛該死。
那個女人也該死。
紀湛比那個女人更該死——
那個女人不知道惹到的是他,但紀湛知道。
紀湛看不起他。
紀湛竟然敢看不起他。
“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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