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1章 王不見王14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81章 王不見王14




神父沒有像莫爾一樣被召喚來辦公室, 挂掉電話,費程對賽樂道:“吩咐司機備車。”




車開往北區。




下樓的時候車經過了聖教的那一棟地标大樓,黃昏即将來臨, 鎏金一樣的光披灑在大樓的頂端, 那裏伫立着一只朝西的白鴿, 圍繞十字架的燈帶還沒有亮起,金光被囚于其中,潤白的玉石在此刻被照得突然溫暖起來。




街道上有路過的行人朝大樓叩首。




尖頂建築漂浮空中,整片地卻完全空出來, 比大樓的基地大出至少三倍的面積,長滿了青綠色的草, 入口的位置沒有圍牆,這裏誰都可以去,穿着白色服裝的信徒出入其中。




有些東西出現得太久,古怪反而也成為平常。沒有人認為寸土寸金的金融中心開辟出來這樣一塊廣袤的綠地是什麽奇怪的事。大概, 這個城市裏面擁有信仰的人不少。




司機在前排開車,賽樂坐在副駕駛座的位置, 從後視鏡裏面能夠看見費程的臉, 他一邊假裝看路,一邊偶爾掃過費程的臉。




能夠讓費程親自去見的人,一定不同尋常。




以前這些事會是誰做呢?任睿聲嗎?





帶着這樣的疑惑,車抵達了北區的一處教堂。




教堂藏身于繁密的樹蔭和茂盛的草坪之中,白色的牆上有線條對稱的花紋,投影的白鴿正從教堂的尖頂墜下表演自殺。




白鴿落到被預留出來的空地上,鮮紅的血從頭部暈散開, 據說,一開始這個表演還搭配了一聲慘叫, 由于受到太多投訴,已經确認向文明轉型的新聖教取消了擾民的配音。




白鴿死得很安靜。




神父來得也很安靜。




司機等在教堂外面,費程和賽樂一同進入教堂。教堂入口的金色拱門上貼有“關閉”的告示,他們是特別來賓,門為他們打開,整個教堂只有他們兩個人。




教堂的內部空高驚人,仰起頭,能夠看見華麗的壁畫,白鴿在雲層中展翅,面對一只俯沖下來的黑鷹,眼睛瞪大,守護在神的身前。




神。




在北區待了這麽多年,他還從來沒有來過教堂。他仔細去看神的長相,發現……




神沒有畫臉。




神父端着一只燭臺走過來,他穿着白色的聖袍,聖袍長到腳面,黑色的頭發露在耳鬓的位置,頭上戴一頂灰色的尖帽,白色的聖袍上面有長至胸口的金穗點綴于兩肩。




這個他倒是知道,左邊的金穗象征法律,右邊的金穗象征總統。在權力鬥争中失敗,他們決定向法律和政府低頭,周全作為信仰的新聖教。




神父帶着金色的面具,面具質地堅硬,遮住他鼻子以下的部位。由于其他的地方無法辨認,他那一雙慈悲的眼睛就成為了旁人關注的重點。




他的眼神在賽樂的臉上一滑而過。




神父将雕刻有白鴿的燭臺放下,小心翼翼地擦拭上面的灰塵,好像完全沒有看見他們兩個外人似的,這個動作做了有很長時間,總算完畢,他回過頭來。




“費先生。”




費程開門見山:“莫爾博士想要擴大樣本池,我需要更多的胚胎。什麽價格都可以。”




神父微微蹙眉,賽樂就在這時發現他的臉很年輕——很用力地拉扯,竟然還沒有多少松弛的皺紋。




不過他的聲音很老。




他的眼神也很老——年輕人和老人的眼神差別很大,他有一種疲勞的慈悲。




估計是做過什麽拉皮手術。




賽樂發現自己不能夠将注意力都放在神父身上,那張金色面具沒有接口,到處都是光滑的轉角和弧度,看上去有一種非人感,大白天的,也有些許的滲人。




神父走過來:“費先生,我想你有所誤會。”




費程挑了挑眉,賽樂已經注意到了,費程跟費林飛一樣,是一個很容易被激怒的人,只是他比費林飛更善于僞裝,每次臉上的表情剛要發作,突然之間就全部消失,除非一直觀察着他,否則不會覺得他的和顏悅色有什麽端倪。




費程好聲好氣說:“什麽誤會?”




神父走到燭臺的另一側,燭臺下方有半人高的立櫃,打開立櫃,裏面放着用于更替的燭心,他就這樣一邊忙自己的事情,一邊給費程回話:“有很多事情不是錢能夠辦到的。”




費程眉頭隆起,隐隐又有要發火的趨勢:“我以為我們一直合作得很愉快。你給我提供人,我給你提供錢。”




他頓了頓,語氣切換得相當有涵養:“作為國教,我很樂意支持貴教的發展。這麽多錢投進去,能夠讓更多的人接觸到聖教,傳播福音,我一直都感到很欣慰。我想,如果沒有海恩科技給的錢,貴教現在也不可能有這樣的發展吧?”




神父面無表情地吹滅白鴿樣式的蠟燭,捏住鴿子腳的部分,一把将蠟燭丢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面,并且給出了一個狼心狗肺的回答:“你錯了,費先生。有很多人都想要資助聖教,只是你是他們當中最虔誠的那一個。是我選中的你,不是你選中的我。”




好大的口氣。




賽樂一驚,轉頭去看費程的臉色。




費程的火依然沒發,憋得難受,臉都漲紅了,最後才說出一句:“是嗎?”




神父将新的白鴿蠟燭插上金色燭臺,在這個時代,這裏竟然還保留着最原始的火柴棍,火柴被神父擦亮,光線并不明亮的教堂燃起這一豆光暈,映照在他的瞳孔之中,不知道是什麽設計原理,他的臉在此刻跟壁畫上的那一位神空白的臉重合。




賽樂低下頭,就在神父站着的位置,有一個金色的圈。




圈的右邊有一塊一米高的立牌,下面是直直的細杆,上面是正方形的黑框,黑框裏面有兩排黑字。




第一排寫的是:“共神燭”。




第二排寫的是:“點燭一次10000原幣,每人每周限點一次。點燭後請擦拭乾淨燭臺。”




真能……騙錢啊。




騙人打工,還要別人給他錢。




賽樂剛剛想傻子才乾這種事呢,轉頭看見那個立牌後面還有一個更高的立牌,上面滾動了至少上百個名字,最頂上寫的是:“排隊名單”。




……真是個邪門的地方。




神父站在圈內,慢慢轉過來,這才正眼看費程:“沒有聖教,有多少人願意成為你的夥伴呢?費先生,這麽多年來,是你有求于我的多,還是我有求于你的多呢?”




“是因為他們信仰聖教,所以才願意跟你合作。錢很重要,但這個游戲的規則不是這樣。信仰是無法被錢收買的。”




“你在安新市呼風喚雨,但也有人不賣你的賬。在這個國家,即使是總統,也有人不會買賬。”




“如果不是聖教願意談和,當初的戰争不會結束得這樣快。我們有很多願意殉教的教徒,你覺得聖教保留到現在,是因為總統網開一面,還是因為有那麽多的人,寧可失去一切,也要為教義獻身呢?”




很顯然,這個問題課本上沒有說。




賽樂略微回憶了一下。歷史講的是教皇被捕,從此之後聖教重改,社會穩定又繁茂。如今來看,這個完美的故事似乎缺少了一個重要的點——既然聖教有搶奪權力的歷史,為什麽總統還要讓聖教保留這麽高的地位,繼續吸納成千上萬的教徒呢?




唯一的一個可能,條件不允許。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聖教的力量并沒有想象中那樣孱弱,他們完成的是制衡,而非打敗。




完全搶走消滅蟲子的代價是摧毀這個田地上70%的作物,那麽這塊田地搶回來還有什麽用呢?如果合作,允許這片土地上的蟲子跟作物共存,人類和蟲子都可以從中獲得收益。




教皇可以被打敗,教徒呢?那些過去的歷史,從小被信仰灌輸的子民,不也是這個國家的一員嗎?




更甚至于……掌握這個國家權力的一部分人,也是這一份信仰的共享者。




賽樂突然背後一涼。




他被費程帶進了一個大秘密。




神父真正提供的是一個利益共同體。




費程在原地站着,臉上的怒氣起起伏伏,最終全都化了乾淨,這是賽樂第一次看見他低頭。




物理上的低頭。




費程朝着神父鞠躬:“抱歉,神父。是我的問題。是我太心急了,您也知道,海恩科技為了這件事付出了多少的心血,如果有什麽我能夠為您做的,請您盡管開口。”




神父慈悲的眼神沒有改變。




賽樂在這時又發現一個問題——他的眼睛和眼眶骨,乃至眉毛之間的肌肉牽扯,一直保持在同樣的弧度。




一個可怕的想法在他腦子裏面突然降臨。




他做的拉皮手術讓他永久地保持了這樣的神态。




費程繼續敞開心扉:“只要您開口,只要我能夠做到,我一定不會拒絕。海恩科技将永遠記得您的幫助。”




神父終于走出了那一個點燭臺專用的金色圓圈,他走到費程的面前,原來他竟然比費程還要高,伸出手,輕而易舉就能夠摸到他的腦袋。




摸腦袋的意味是從上到下的。




即便是上級,這樣的姿态也很冒犯,因為它代表了非利益關系的臣服,對于信徒來講,這樣的撫慰算得上恩賜,可對于費程……




賽樂偷偷看了一眼費程的表情。




他低下頭,似乎在盡量地表達虔誠,腰彎得太下去,沒有人能夠看清楚他的表情。




神父拍完腦袋,收回手,說:“費先生,你的心意我收到了。聖教的發展當然重要,不過,我這裏出來的都是很好的孩子。”




現在賽樂讀懂了。




很好的孩子,所以得加錢。




費程也讀懂了,非常上道地擡起頭:“我說了,只要您開口。”




神父話鋒一轉:“你要人的頻率太高了,這樣不行,我上次才送過去一批,如果太過于頻繁,這件事情很可能引起別人的懷疑,現在的記者見縫插針,沒有事都能夠生出一堆事來,為了流量不擇手段,如果他們曝光,我會面臨很大的麻煩。”




費程:“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事情,海恩科技不會袖手旁觀的。我們會有專業的公關團隊處理這樣的問題。請您放心。無論付出多少錢,我們都不會讓您和聖教沾染上不好的名聲。誰來都是一樣。”




兩個人就錢和安全的問題交談許久,賽樂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當一根合格的蠟燭,燃燒耐心到很晚的時間,費程終于和神父結束交談。




成交的價格是個天價。




神父留在這裏稍微有一些屈才,因為很少有人能夠從費程嘴裏掏出來這麽大一塊肉,還能夠讓費程表演一番感激涕零的。




費程表演完畢,神父在他的胸前畫十字架,閉上眼,說:“神會賜福你的。”




睜開眼,他走到了賽樂面前,突如其來的被關注,賽樂有一點手足無措,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神父沒有任何表情,跟着他的腳步往前,到一個合适的距離停下,閉上眼,也在賽樂的胸前畫十字。




“神會賜福你的。”




睜開眼睛,神父說:“你們可以離開了。”




費程沒有動,他尤為擔心自己的事情到底能否辦妥,或者,在這麽漫長的對話中,是否有關鍵的信息被長篇大論稀釋,于是重新強調道:“莫爾博士需要資質很好的胚胎。”




神父說:“放心。他們只是窮,不是身體有病。北區的窮人沒有卑劣到哪裏去,費先生,你不能夠用物質的眼光去看待他們。”




突然,他頓住,慈悲的眼神依舊,聲音卻隐隐有咬牙切齒的味:“說起來,我最近剛好遇見兩個身體素質很好的孩子,一個哥哥,一個妹妹。他們一定會是很好的胚胎。”




胚胎兩個字就更咬牙切齒了。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傳說中那一位傳說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