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4章 玫瑰森林77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4章 玫瑰森林77
周宇很詫異地看了奇良一眼:“你的聯想很深刻哦。”
章馳看向周宇:“你早在卡斯的時候就猜到了白銀共和國有不可調和的內部矛盾?”
周宇:“猜測。歷史總是這樣。不具備必然性, 我不是隐瞞,只是這樣的猜測說出來沒有什麽意義。政府有應對公共危機的專門部門,白銀共和國發生過很多次聲勢浩大的游行, 最後都平息了。”
奇良:“但這一次沒有。”
周宇點頭:“失業人口數量達到歷史頂峰, 無法被真正解決的需求, 積蓄已久的階級仇恨,一切的一切,都是社會大動蕩的前兆。”
頓了頓,周宇的聲音陡然變得哀傷:“阿塞爾預言, 在我們這個時代,一切自下而上的革命都終将失敗。并且, 在每一次反抗結束之後,原本優勢地位的一方力量反而會加強。”
他伸出手,大拇指張開,卡住自己的脖子。
“就像一條吊住脖子的繩, 人越掙紮,繩子只會勒得越緊。”
“科技放大了權力。大公司可以輕易地碾碎原子化的個人。正如他們掌控那些政客一樣。被科技捆綁的人, 高度依賴網絡的生産生活, 你吃的穿的,玩的用的,全都是你要打倒的對象提供給你的,他們能夠窺視你的一切,你手舞足蹈,最後只會打自己一個拳頭。”
“如果公司踢開了政府,那麽權力就會加速集中。”
“這個世界會比現在更加糟糕。”
“在過去, 即使是皇帝,也不擁有監視到每一個人生活和想法的權利。人類一覽無餘, 最後——”奇良:“最後怎麽?”
周宇:“他的看法比較悲觀。他認為人類無法成為完全的生産工具,在抵達這一天之前,人類會因為忍受不了痛苦,而集體自殺。”
奇良:“……”
周宇輕咳一聲:“他的想法比較極端,我個人也并不完全贊成的。”
章馳:“你說這麽多危言聳聽的東西,就是想讓我們趕緊帶你離開白銀共和國吧?”
周宇眼珠子亂轉:“怎麽說呢,這些都是事實,寶石騎士确實存在,矛盾不可調和,現在兩邊打這麽厲害,我們留在這裏,拳頭又不長眼睛,打到我們就不好了嘛。”
奇良:“你就沒有把這些事情公之于衆嗎?”
周宇幽幽看了奇良一眼:“我突然發現你這個人還有一個優點。”
奇良:“什麽優點?”
周宇:“幽默。”
奇良:“……”
周宇:“政府數據庫已經是海恩科技的後花園了,我們在網上發貼,寶石騎士立馬就能夠根據過去所有公共事件的發展過程預估出來爆料對海恩科技股價的影響——不痛不癢的,他們不會捂嘴,這會形成反作用力,越嚴重,它會行動得越快,甚至于,它直接訪問到輸入框的內容,你的爆料還沒有發出去,網絡就會斷掉。接下來——”
“他們會找到你。”
“處理你。”
“處理”這兩個字讓奇良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也可能因為大家正在吃被人“處理”過的食物,所以這種難看極快地傳染,讓餐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奇良乾着嗓子說:“怎麽處理?”
周宇:“你非要問這麽明白嗎?”
奇良:“你怎麽總是遮遮掩掩。”
周宇:“海恩科技養了一批專業的機械改造殺手,這是違規的,沒有上報審批,外表全仿生,違法的,當然,他們根本就不在市場上出售,也不用達到《機器人法案》裏類人性的相似标準。這些人會藏在人群中,看起來,跟普通人沒有什麽不同。”
周宇的坦白讓奇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好像一個從小生活在海邊的人信誓旦旦大海一定是粉色的,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訴他大海從始至終都是藍色的,你會看成粉色,是因為有人給你戴上了粉色的眼鏡。
掌控權力的人不受法律的約束,仿生人從沒消失。送進垃圾島的犯人也并不代表這個世界正義的鐮刀敵我分明,只能夠說明那些人夠壞,且沒有壞到一手遮天。
經過半天的恍惚,奇良決定立刻下單私人旅飛器。
由于最近旅飛器的銷量暴增,庫存告罄,生産線加班加單,但依然一補貨上架就面臨售空,銷售商財迷心竅,對于高端旅飛器開啓了拍賣模式——能買得起高端旅飛器的人也不差錢,他們要貨,就得在網站上搶拍。
搶拍時間從晚上7點開始,現在還不到下午5點,奇良和周宇已經在電腦前坐好了。
他們的擔心不止是白銀共和國聲勢浩大的對抗活動,還有,他們曾經在垃圾島炸過海恩科技的實驗樓。
做賊心虛。
奇良一早給家裏所有的智能家居手動都做了斷網處理,這樣并不便利使用,數據無法上傳獲得維修支持,但至少安全,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仔仔細細檢查了所有的電子産品,把海恩科技出品的東西全都給砸碎扔掉。
經過十幾次的加價,他們成功地搶到了一臺“飛星號”高端私人旅飛器,花費近千萬原幣。
派貨需要時間,由于現在混亂的局勢,搶劫案和暴力事件頻發——警察的人手都用于進出檢查和保護核心區域的安全,給了那些幫派分子可乘之機,私人旅飛器從生産基地出發經常遭到攻擊或搶劫,廠商改變了傳統的物流運輸,跟軍隊合作,用戰鬥機護送私人旅飛器抵達客戶家門口。
這個過程最快需要兩天。
除了交通工具之外,他們還需要“合法”的離境身份,為方便商業合作,對于經常乘坐私人旅飛器往返各國進行公務活動的商務人群,白銀共和國和周邊幾個經常有貿易往來的國家合作推出過“自由通黑卡”,黑卡持有者的私人旅飛器可以跳過繁瑣冗長的檢查過程,自由從指定機場起飛落地。
訂好私人旅飛器,奇良就立馬登入灰網尋找出售黑卡的賣家。
章馳:“灰網還有這項業務?”
奇良手指在屏幕上飛舞:“灰網本質是一個地下網絡,用的人多了,做什麽的都有——這裏聚集了人群,自然就會有生意。”
章馳對周宇和奇良如火如荼的謀劃沒有做出任何表态——她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沒做完。
沒有表态,也是某種程度上的表态。
他們就在這裏分道揚镳,不必再說任何的理由。
當然,沒到臨走的那天,一切都還有變數。
周宇和奇良都默契沒有再問過她任何的意見,沒再提過“一起走”這三個字。
章馳離開了奇良的家。
駕駛奇良的車,導航,來到蝴蝶翅膀上,左上角的那一個坐标。
車在即将入夜的時候抵達目的地。
下車的時候開始下小雨,不過不是很大,落到肩膀上,很快就化掉,路燈已經亮了起來,這個時間點的路人少了很多。
這座繁華的不夜之城在暴亂之後陷入了相對複古的生活方式——一到天黑,街上的正經人就看不見了。
正經人都害怕不正經的人。
晚上跑出來的都是那些不安分的游行分子,渾水摸魚的強盜,小偷,南區北區,都有。
南區的樓都很高,在一些設計規劃不是很合理的地方,樓跟樓之間的間距非常狹窄,陽光鑽不進來,就在中間留下一條長長的陰影。
章馳現在就站在這樣一條規劃不慎合理的道路中央,太陽已經不見,路燈好像很努力,但就是照不太亮,人又少,顯得非常的陰森。
在白天的時候,她檢索的實景地圖上顯示的商鋪還開着。現在,這裏一層的所有店都已經關上了門。只剩下灰蒙蒙的霓虹招牌在外面不知死活的招搖。
章馳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沒有能看出來這個地方有什麽奇特之處。
她将車泊在一邊。
等待了三十分鐘。
一輛一輛的車過去,一個個的人離開。
沒有一個看上去像是要來跟她對接的樣子。
按照K的作風,大概,這裏也并不是什麽接頭地點。
章馳開始繞着标記地點打轉。
地圖上最顯眼的那家店鋪是賣檸檬茶的,叫哈勒檸檬茶,大大的招牌橫豎都在挂,像補丁一樣爬滿整個牆壁和門面,LOGO是一個被切掉一半的檸檬,檸檬中間有一把卡通叉子,叉子上有一個臉,皺着眉頭——表現出很酸的樣子。
章馳掏出終端。
搜索有關這副圖案的所有關鍵詞,諸如“檸檬茶”“哈勒檸檬茶”“叉子檸檬茶”——
檢索的結果五花八門。
沒有看出“烈焰粉蝶”那樣有特殊意義的隐喻。
“艾黎?!”一個驚詫而高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章馳轉過頭,終端不經意地滑進口袋,屏幕全黑。
皮有健帶着兩個帶滾輪的半人高保溫金屬桶,非常熟練地按壓住桶蓋,彎腰利用重量推動着兩個大桶勻速向前滾動,等快到章馳身邊,他氣喘籲籲地擡起頭,摘下腦袋上帶着的黑帽子。
“你怎麽在這兒?”
他雖很有禮貌的摘下了帽子。
但不太禮貌地帶着黑色的頭套,頭套嚴絲合縫地将他臉部的皮膚和骨骼包裹,看上去像是一個外面貼着眼睛、鼻孔和嘴巴的黑色鹵蛋。
章馳:“……”
皮有健對自己的驚悚造型沒有任何的自知之明,他拿鴨舌帽的帽檐扇着風,繼續剛才的話題:“你到南區來找工作了?”
頓了頓,“咦,你還需要工作嗎?”
賺了那麽多錢,早就不應該工作了。
章馳含混道:“北區不太安全,我搬過來了。”
皮有健:“哦,這樣。”
章馳目光落到他左右手邊的兩個大桶:“你生意都做到南區了?”
皮有健:“我換老板了。不是從柯久林那裏拿的貨。現在是南區的一個老板,給了我工作簽注,他的店不敢晚上開門,怕被砸,把貨給我,賣出去給我提成。”
皮有健裂開嘴,黑色的頭套都鼓了出來:“這裏晚上沒人敢做生意,只要能拉來貨,馬上就能賣完,那些游行的,賣酒給他們,店裏一瓶10塊,這裏賣80,全都搶着要。”
章馳:“是老板讓你賣80的?”
皮有健嘿嘿一笑。
章馳:“……”
皮有健:“老板一瓶收15,多餘的,都算是我的。”
“你要什麽,我請你。”
皮有健打開右邊的金屬桶,裏面冒着白煙,冷嗖嗖的,有堅硬的一點都沒融化的冰塊沉底,上面是易拉罐和玻璃瓶裝的酒,各種品牌,他接着打開右邊的金屬桶,那裏頭倒沒有制冷裝置了,都是煙、零食、盒飯一類可以常溫保存的東西。
“随便拿,想要什麽拿什麽。”
章馳婉拒了皮有健的熱情。
皮有健:“我很難大方一次哦。”
章馳遲疑片刻,拿了一瓶低度白葡萄酒。皮有健蓋上蓋子,擺擺手,說了一句“回見”,戴上帽子,推着兩個金屬桶繼續鬼鬼祟祟地往這條街裏面鑽。
人行道的地面鋪着帶造型的防滑磚,不方便滾輪運動,皮有健靠着車道的邊緣在走,很順滑,看起來很熟練,轟鳴聲像打雷一樣,突然出現在街口,章馳回過頭,一輛藍黑色跑車從她面前越過,車速快得只看得見一個虛影。
駛入這種狹窄的路,車竟然也沒有減速。
馬上,就要撞上埋頭推箱子的皮有健。
“小心!”章馳一聲暴呵。
皮有健聽見了,但晚了。
章馳沖了過去,她試圖将皮有健從汽車預計行駛的軌道拉開,但也晚了。
車撞了過去。
“嘭!”
裝着冰塊和酒的從金屬箱裏飛了出去,瓶子碎在不遠處的地面,間次的響,噼裏啪啦,血噴濺出來,跟從玻璃瓶裏倒出來的酒融在一起,香煙、零食、盒飯,碾碎在一堆,鐵鏽味,還有食物的香味,酒的香味,最後收場的,是汽車熱騰騰的尾氣味。
皮有健倒在血泊裏。
右側的胳膊和腿都斷掉,呈現醜陋的扭曲,跑車的性能和質量都很好,這樣的障礙物沒有對車造成太大的損壞。
只是帶着血,塞進輪子裏,飛馳離開。
“啪——”
白葡萄酒瓶從掌心滑落,砸在章馳的腳底。
掌心是酒瓶子留下的冰冷水珠,濕濡一片。
黏膩到惡心。
章馳走了過去,她伸出手指到皮有健的鼻子下面,沒有呼吸,查看心跳,也沒有,毫無疑問,他死了。
死亡有時具有的偶然性總讓人措手不及。
好像突然被叫起床之後漫長的緩沖期。
神經無法複原到正常的運行狀态。
不知道站了有多久,章馳站起身,發現雨下大了。
夜來了。
跟雨一起。
路燈顯得比剛才亮了一點,黃澄澄的,融進被雨水澆透的血裏,酒裏。一團暗灰色的物質,雨變大了,砸進去,還會濺出來。
雨水澆透了她的頭發和肩膀。
不知道為什麽,她還是不想動。
一只眼睛閃着紅光的飛狗無人機不知道從哪裏跑了出來,飛到她的頭頂,“啪”的一聲,支出一面沒有傘柄的透明傘,遮擋住了從她頭頂澆下來的雨。
接着,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飛狗的揚聲器傳來——
“不打傘的話,會感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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