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2章 玫瑰森林75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2章 玫瑰森林75
南區的暴亂在一周之後再度升級。
據說, 就在昨天晚上,一個北區過來的異血不知道在什麽時候突變成為感染源,當年晚上跟他一起行動的同夥被感染了十二人, 路人被感染八人, 這些人中十五人死亡, 五人變異,特情機動隊的兩名隊員受到感染,由于兩個特情機動隊的隊員都接受過身體改造,不幸醫治無效死亡。
——安裝過義肢的人群在受到感染後的死亡率非常高。
北區已經成立了武裝反抗小組, 現在的“戰場”一塌糊塗。
站在169層的高樓往下看,隔着那麽遠的距離, 都能看出來城市的街道遭到了嚴重的毀壞,燒焦的汽車殘骸,殘缺的房屋牆皮,到處塗滿的顏料和标語, 南區秉持着絕不後退一步,北區的憤怒就熊熊燃燒不肯停歇。
這還是白天。
已經處理過的區域。
三個人站在窗戶前沉默。
奇良:“要不, 我們還是離開這裏算了?”
周宇:“我贊成!”
章馳沒有講話。
她站在中間的位置, 奇良和周宇的目光在同一時間将她夾擊。
章馳只能開口:“我考慮一下。”
周宇差點就沖了上來,手舞足蹈:“還考慮什麽啊,內亂到這種地步,政府信任度跌到冰點,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政變了,還不跑路,等着當炮灰呢?”
章馳對于離開白銀共和國沒有什麽異議, 真正的問題是她的事情還沒有做完。
但她不能夠跟周宇和奇良透露這件事,K手段高超, 他連自己的組織成員的信不過,更何況其他人呢?
告訴他們,只能給他們帶來麻煩。
章馳:“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周宇很不理解章馳的要求,他背抵住落地玻璃窗,雙手交叉在胸前,歪着身子看在窗邊站着的章馳,這個視角剛好能夠讓他們兩個人面對面,在一個很近的視角。
“奇良說你的炸彈已經解除了,你還留在白銀共和國做什麽?你難道在這裏有什麽需要發展的事業版圖嗎?”
“還是你有分離焦慮?如果有的話,請務必告訴我。我相信奇良花多少錢都願意給你治好的!”
周宇充滿關心的話沒有打動章馳,他恨鐵不成鋼地掏出終端,在上面點了一通,停下來,将屏幕怼到章馳的面前:“你看看現在跑路的人有多少,跨國機票天天售罄,私人旅飛器銷量暴增800%,北區的人都開始搞武裝演習了,南區的人也跟着喊讓政府下臺,你知道不知道卡斯到底是因為什麽——”
戛然而止。
他激動昂揚的話語好像被一個插入喉嚨的塞子堵了回去,不僅不再能說出連貫的話,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奇良和章馳都看着他。
沒有人再說話。
他們都在觀察他。
周宇張了張嘴巴,半個字說不出來,人撐着窗戶起身,整張臉都側了過去,好像剛才什麽都沒有講過似的,頂着那張便秘的臉往客廳走過去。
“卡斯因為什麽?”章馳冰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周宇不敢回頭,他越走越快,大平層的寬闊客廳已經不再安全,他走啊走,走到一間卧室要拉開門,用力推拉,使勁擰扭,門就是紋絲不動,他又跟着往旁邊的門走過去,如法炮制地扭,一樣,都是鎖上的。
所有的門都鎖上,他背對着所有人,掩耳盜鈴一樣地在這個房間裏面轉來轉去,愣是找不到地方躲避,終于,奇良看不下去,說:“你不說清楚的話現在就把你交給蜘蛛幫。”
***
三個人坐在餐桌上。
奇良叫了大樓的送餐服務,點了牛排、龍蝦、豬肚湯、奶油蘑菇湯,芝士蛋糕,黑森林蛋糕,人工培育的拳頭草莓——因為有拳頭那麽大,所以就叫拳頭草莓。
這些都是給他和章馳的。
周宇的盤子很大,比他的臉稍微大一點,就放在桌前,裏面是一個只有半個拳頭大小不到的饅頭。
周宇兩根手指将饅頭夾了起來,三百六十度無死角觀察完畢,緩緩将饅頭放了下去。
“你們還有沒有人性?”
奇良吃了一口草莓,舔着嘴巴:“好美味。可是你沒有,哈哈哈。”
周宇聲音幽幽:“你爸爸媽媽沒有教過你食物因為分享變得更加美味嗎?”
奇良又咬了一口草莓,滿臉都是幸福:“不知道诶,我只知道看見你沒得吃,我的食物就變得更加美味了。”
周宇咬了一口饅頭,饅頭糊了喉嚨,乾巴巴的聲音:“哈哈哈哈哈,好美味。大魚大肉吃多了,最近就喜歡這種清淡的食物。”
奇良雲淡風輕地乜了周宇一眼,開始叉龍蝦肉:“你嘴硬的樣子讓我的飯又變得更美味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哈哈哈”上的競賽以奇良的勝利告終。
周宇笑不出來了。
章馳切着牛排,頭也不擡:“好了。現在開始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說出來。”
沒等周宇回答,她又說:“你好像一直對我們隐瞞了很多東西,你的身份,你為什麽會來到垃圾島,根據你回答的問題,我可以酌情給你一定分量的食物,以及衡量,你是否還有留在我們身邊的必要。”
奇良對于“我們”兩個字反應迅速,他冷哼一聲:“沒錯!看你還有沒有留在我們身邊的必要。”
周宇:“呃……如果……那個,我是說如果,沒有必要的話,會怎麽樣?”
牛排的韌性很強,章馳切累了,一整個将剩下沒切完的牛排插起來,盤子發出很清脆的響聲,有紅色的汁水飛濺出來。
不是鮮血,是草莓汁——草莓醬牛排。
“那你就去見蜘蛛幫吧。”
周宇:“你們真是翻臉不認人!”
奇良哈哈笑着說:“嗯?那又怎樣?”
周宇怒啃了一口饅頭,由于饅頭不大,他一口就将饅頭全吞進了喉嚨,由于饅頭沒有小到輕易就能夠掉進消化系統,他——嗆住了。
臉被食物憋得通紅,兩個手在空中揮來揮去,一句話說不出來,終于叫章馳看了出來,将水遞了過去,周宇得以将食物咽下去,悲痛萬分地開口:“好好好,我全告訴你們算了!”
雖然這樣說,他依然問了一句:“你們想從哪裏聽起?”
奇良:“先說說你為什麽會被送到垃圾島。”
周宇答得乾脆:“煽動罪。”
章馳喝了一口白葡萄汁,不緊不慢地将杯子放下:“我認為的坦白不是我們問一句你答一句,是我們問什麽,你就把你知道的全部,一個不落,事無巨細的講出來。”
奇良冷哼一聲:“沒錯!”
周宇抿了抿唇,像是做了很大的思想鬥争,最後才放棄掙紮,一臉頹敗地往椅背上一癱。
“我的身份……”
“我父親曾經是白銀共和國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
奇良:“等等,最高法院是做什麽的?”
作為白銀共和國的公民,這個問題看上去有一點傻,關于國家的權利結構應該在強制性義務教育階段灌輸給過未成年公民,但鑒于,大部分人都會在成年之後将學生時期學過內容的90%忘光,也大概率不會進入該行業工作,這個問題在這裏就顯得不那麽突兀了。
周宇用看文盲的眼睛看着奇良。
奇良輕咳一聲:“我是聽過最高法院的,好像是挺厲害的,記不清楚了嘛。”
周宇:“用終端搜搜。”
奇良不情不願地掏出終端。
章馳也搜了一下。
——“共和國最高審判機關”“審理國家重大案件”“處理合憲性問題”“公開調節重大社會問題”“絕對公正”……
——“最高法院跟公司的二十年博弈——最高法憑什麽這樣肆無忌憚?”
——“最高法屢屢對政治獻金案輕拿輕放,連續五年榮獲最會鑽法律空子的團隊桂冠。”
——“一顆耗子屎壞掉一鍋湯——最高法腐敗案影響惡劣到什麽程度?”
——“終身任職就是在給權利尋租開便車——民衆關于取消大法官終身任職,免受彈劾特權的呼聲日漸高漲。”
關聯事件或人物——“前最高法首席大法官周霖壁”。
周宇:“我父親叫周霖壁——”
奇良又打斷了他:“腐敗入獄那個?!我記得!新聞鬧可大了,海恩科技子公司什麽什麽總自首的,是不是?”
這樣冒犯的話并沒有引起周宇的憤怒,他用非常平靜,平靜到可以說是麻木的語氣繼續講述剛才沒說完的故事——
“他是被陷害的。”
“大法官終身任職,他裁決了很多不利海恩科技的案件,海恩科技想讓他下臺,換他們的人上去。他們僞造了腐敗證據。誣告。他們有人,有錢,有工具——在這個時代,科技公司想做什麽都可能,他們制造了完整的證據鏈,包括新聞的炮制。”
“海恩科技握有很多傳媒公司的股份。他們想要達成什麽目的,媒體就會幫他們制造出什麽樣的稿件。”
“鋪天蓋地的抹黑。輕而易舉就煽動了所有人的憤怒。”
“他們會在網上發帖,海恩科技有專門的公關團隊,叫做數據融合中心。”周宇扯了一下嘴角,一個嘲諷的笑。
奇良:“數據融合中心是做什麽的?”
周宇:“就是水軍。他們有一個數據處理系統,以往的水軍都是用已經拟定好的稿子和話術,從上到下,地毯式轟炸,現在的方法是用AI,他們可以完全地模拟出一個正常人的社交主頁,當然,偷的。”
“偷網上所有人的數據喂給AI,合成的相片,編造的個人履歷,甚至還有朋友圈互動,互相關注的血親,充滿情緒的個人發言,抱怨生活,抱怨工作,記錄出游,和朋友的每一次聚餐。”
“都是假的。”
“這些假人和假人之間構建聯系,對每一次利益相關的議題發表看法,領跑輿論的風向,在平常派不上用場的時候,繼續假裝真人,AI可以模拟網上正常網民的發言,從網上,你根本無法分辨哪些人是真人,哪些人是假人。”
“因為他們的發言全都是從真人網民的那裏偷的,每個真人都有自己的說話風格,特色,這就是水軍和正常人的差別,但這種差別現在已經沒有了。”
“網絡上,一批真人和一批假人同時生活在一起。”
“假人也會參與網絡上的社群聯誼,興趣愛好小組,他們吸收了太多人際交往的數據,知道什麽話在什麽時候該說,什麽時候不該說,合成相片也不妨礙散發魅力,他們很容易被人迷戀上,這些人又會成為他們的擁簇,無意識被他們的觀點影響。”
奇良:“這麽有心機!”
周宇:“對啊,罵他們一句他們還會還你十句呢。”
奇良:“你罵過?”
周宇:“……”
奇良在這時也沒忘記打擊周宇:“不會吧,你連假人都罵不過?”
周宇瞄了奇良一臉——他先前的麻木都因此時的無語消失了不少。
章馳将話題扯了回來:“最高法也裁決公司的案件嗎?”
周宇:“當然,最高法有調節重大社會問題的責任,海恩科技就是個社會問題——他們的商業版圖非常龐大,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到國民福祉。”
章馳:“所以,你入獄跟你父親的腐敗案有關?”
周宇搖頭:“是因為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奇良興致勃勃:“什麽秘密?”
周宇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發現海恩科技制造了一臺機器。”
奇良:“機器?”
“‘寶石騎士’,這臺機器的名字。”周宇說,“使用海恩科技的産品,你儲存的所有個人數據都會被傳輸到寶石騎士的數據庫裏,同時,他們在城市的地下埋了‘石種’,這是他們內部的稱呼,每個大小一定的片區會有一個石種存在,相當于是節點,一個石種被摧毀,不影響其他石種的正常工作。”
奇良沒完全聽明白,但大致理解了:“分區管理是吧?”
“嗯,”周宇點頭,“石種竊取了城市攝像頭的傳輸數據,寶石騎士能夠看到所有有攝像頭接入片區的圖像,街道,商鋪,政府大廳,銀行大廳,只要滿足使用海恩科技的産品,或者是接入城市公共系統這兩個條件中的其中一個,數據都會喂給寶石騎士。”
奇良的表情很費解:“他們要這些數據做什麽?”
周宇:“能做的太多了。”
“寶石騎士幫助他們監控所有政府官員的行動,這些官員的終端,他們一天的行程,見了哪些人,在哪裏吃飯,有什麽社會關系網,他們在網絡上發布了什麽信息,他們看什麽熱點新聞,愛好什麽,讨厭什麽,有什麽創傷事件,最渴望的是什麽。”
“寶石騎士是一臺超級計算機加人工智能,喂給它什麽,它立馬就能學會,它偷窺到的數據可以分析出一個人沒有在公衆面前表露出來的底色,一個完全沒有經過隐藏的人,一個被分析徹底的人,寶石騎士比他們自己更明白他們的需求。”
“愛財的,海恩科技送去財富,愛名的,海恩科技聯合媒體造勢,好色的,海恩科技會針對他們的喜好找來完美耦合的貼身伴侶,愛惜羽毛的——他們掌握了那麽多的秘密,誰敢不聽他們的話呢?”
奇良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說得好恐怖啊。”
周宇:“對于普通人,沒有什麽恐怖的。因為普通人,沒有政治資本的人沒有值得算計的價值——寶石騎士很忙的。”
周宇在“普通”兩個字上咬重音,并且在每次提到“普通”的時候都擡頭看奇良一眼。
奇良:“……”算了,懶得跟他計較。
周宇對于奇良幽怨的表情非常滿意,用高一度的聲調繼續道——
“而且,做這種事情,最重要的是低調,如果公衆,或者所有的政府官員都知道這個秘密,那麽寶石騎士就會受到抵制,出事的就是海恩科技,所以他們的精力主要放在那些在重大議題上有重要決策能力的官員身上,他們讓那些官員認為只有他們自己被盯上,別人都好好的——如果大家發現彼此都被盯上,那麽這些官員自己就會形成同盟,他們的計謀也會面臨倒塌的風險。”
章馳:“你的意思是,海恩科技通過寶石騎士掌控了大部分官員的秘密,他們威逼利誘,讓這些官員做出有利他們企業發展的決定?”
周宇點頭:“垃圾島,我們出來的那個破地,就是被親海恩科技的官員促成建立的。”
章馳低頭吃了一口牛排。
酸酸的,複雜又古怪的味道。
她擡起頭:“那你呢,你又跟這件事有什麽關系?”
“因為這臺機器,海恩科技在這幾十年的擴張不斷加速。我父親擋了他們的路,他們威脅不成功,用誣告的手段除掉了他,我父親希望我不要調查這件事——”
周宇深吸了一口氣。
“我父親希望我不要調查這件事,但是我沒有聽。我搜集證據想要翻案,結果,我被學校開除——”
奇良叉起一個蘑菇放進嘴裏:“學校?”
周宇:“我在大學當老師。”
奇良的嘴巴張大,蘑菇放在嘴裏,一動也不動。
他的表情可以用兩個字來形容——“就你?”
奇良将蘑菇嚼碎,吞下去:“我不信。”
周宇:“不信就不信。”
奇良:“……”
他掏出終端,點開浏覽器,将終端擺到周宇面前,“你搜,把你自己搜出來。我看看什麽大學會雇傭你這種……你這種……”他抓耳撓腮,始終沒有想出來合适的形容詞,“這麽不着調的人來誤人子弟。”
在這個稍微有一點名氣的人都會被擺弄上網頁詞條的年代,在官方機構或者高校任職的人都免不了接受這種對外的個人宣傳和監督。
周宇拿起終端,擺弄一陣,放下來,遞到奇良手中。
奇良漫不經心地拿起終端,漫不經心地掃過屏幕,然後,嘴巴緩緩地張成“o”形。
他一會兒看周宇,一會兒看終端屏幕,像在确認什麽 ,來來回回,有七八次,終于,他放下終端。
“網上這些東西也有可能是假的。”
周宇:“人們總是只能夠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
奇良将終端遞給章馳。
章馳拿起終端,從上到下掃過,很快,理解了奇良為什麽會看這麽久。
網上的顏值像是網絡詐騙——周宇年輕了起碼十歲,在他已經保養得很好的狀态下對比。
肉眼的話,不仔細看,完全不會覺得是同一個人。
照片上的他頭發很多,皮膚乾淨,姿态昂揚,意氣風發,頭銜是某某教授,學校是白銀共和國最好的那所,履歷非常完美,從小跳級,傳說是個神童——每個稍微有一點名氣的人都會在網上被論證童年的驚世駭俗。
也并不完全可信。
博士畢業就成果豐厚,進了大學任教,當然,這些都不及他作為首席大法官的獨生子這件事吸引關注度。
網上還有他小時候的照片,跟那位已經入獄的大法官站在一起,在一個小島上度假。
小時候長得很可愛,穿着乾乾淨淨的西裝,扣子扣到最後一粒,帶一頂禮帽,懷裏抱着一只白色絨毛的鳥,裂開嘴巴,露出缺掉兩顆門牙的牙齒。
——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人聯想到住在北區夢街的地下,穿着蕾絲背心,畫着不堪入目的妝容,張着血盆大口,被幫派分子追得滿大街亂跑,以上所有元素中的任何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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