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1章 王不見王34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01章 王不見王34
紀湛:“依據我目前對白銀共和國軍事力量的了解, 這一點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奧天帝國不會在卡斯的事情上退讓,他們也想要通過戰争洗牌,一個過于保守的國家, 階層流動性比白銀共和國還差, 皇室和貴族掌握了大量的生産資料。就在這十幾年的時間, 他們追不上了,和平穩定的發展就是和平穩定的落後,趁着以前的工業基礎,他們也許認為戰争仍然有勝算。”
“帝國的士兵不容小觑。”
一個很荒誕, 突然冒出來的想法——
章馳:“所以,你一直在擔心世界毀滅嗎?”
紀湛擡起頭, 他看向遼闊的天空,不由自主地,章馳也跟着擡頭。山頂的天空是清透的藍,白雲游游蕩蕩在天空當中, 像水面上掉落下來一片羽毛,又輕又柔, 被水面承托住, 順着水流浮動。
在緩慢挪動的雲中,有一群黑色的鳥呈三角狀從中間飛過,好像一只斑點圖案的風筝,自由自在地從天的一頭搬家到另一頭,也許,它們很快就能夠飛過這座山,到另一片更大的天空。
章馳:“這些不會是監視器吧?”
紀湛:“不是。怎麽可能。那種東西造價過高, 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會用上仿生鳥。人力物力,只能夠花費在最重要的一小塊地方。”
章馳想要問他看它們做什麽, 但紀湛就在此刻低下了頭,他的聲音總算有了音調的下沉:“戰争動機已經完全成型,一切都在為戰争推波助瀾。”
“世界太早聯合成一體,科技帶來的信息互聯在安全上是一個完全的災難。”
“一個看不見的網,把全世界的人都聯合在了一起。”
“一個地區的文化很快流入另一個地區,文化輸出強勢的地區可能将自己的文化輻射另一個民族頭上,全球化的公司,連鎖店,标準化的産物,培養了這個世界上雷同的消費者,穿一樣品牌的衣服,用一樣品牌的終端,消費同樣連鎖店的食品,一些雷同的人。”
“過快的交通工具,沒有航空管制的交易需要,從城市的一頭到另一頭,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彼此依賴的金融體系,瘟疫可以傳染,經濟崩潰可以傳染,只要戰争開始,崩潰就會開始蔓延,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逃掉。”
紀湛:“世界毀滅是一個必然的選項。只是時間的問題。”
章馳蹙了一下眉頭。
她轉過身,站到紀湛身前一點的位置,拉開距離之後,更能夠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他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他就是認可這樣悲觀的結局。
章馳:“為什麽會這樣想呢?”
紀湛聽出來她語氣裏的小心翼翼,好像他是某個不懂事的小孩,不知道自己擅自在餐桌上說出來的是什麽驚人的炸彈。
一個需要修正的觀點。
紀湛:“因為升級是不可逆的。”
話在章馳的腦子裏面過了兩遍。
在她正準備複盤第三遍,确認自己沒有聽漏什麽的時候,紀湛的聲音又砸了過來。
“就好像一個軟件,1.0,2.0,3.0……永遠只能夠往前更新,不會回到最初的版本。這就是科技在做的事情。三千年前的生活和兩千年前的生活不會有太大的差別,一百年前的生活和現在的生活是翻天覆地,甚至十年時間,一座城市就可以改頭換面。改變太快,更新太快,所有人都在追求效率的路上加快腳步。”
“在世界步入工業化之初,人們預言生産力将得到解放,每個人可以只用工作很短的時間,因為我們用了工具來提升效率。”
“但現在呢?”紀湛說,“城市熄燈的時間越來越晚,用電量越來越大。提升效率,并不意味着解放任何東西。效率只是一個競争的手段,沒有這樣一個承諾,科技發達,效率提高,人類就會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
“告訴你科技改變生活的是科技公司的老板。他們要麽擁有讓媒體為他們站隊的資本,要麽就是媒體本身。雖然他們堅稱自己公司的産品是為了創造美好的生活,他們堅稱技術的提升是為了進步,他們自稱精益求精,但面對技術上的漏洞三緘其口。”
“科技就是一場權力的鬥争,隐私的權力,信息傳播的權力,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用戶資料是權力構建的基礎,員工是這個帝國的奴隸。這些事情的唯一目的,都是為了讓科技公司的股東擁有美好的生活。”
說到這裏,紀湛笑了笑。
章馳:“你不是科技公司的股東嗎?”
紀湛:“我不否認自己是既得利益者。”
他伸手在空中畫出一條向上的直線,然後,手放了下來。
“一輛加速的列車。”
“裝上了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終點也許是撞車,但是中途下車,你會失去一切。我并不例外,也沒有任何一個人例外。”
“你面對的不是絕對值,而是那些跟你一樣瘋狂的競争對手。別人加碼,你要上車,就得跟着加碼。你愛好和平,但別人愛好武器。你不去研究武器,武器就會打到你的家門口。”
“你願意給公司的員工放長假,但你的效率低下,你的成本變高,你競争不過其他的公司,你會被淘汰。你願意尊重別人的隐私,但其他公司違規搜集用戶資料,轉換出來更高的利益,你于是落後。”
“我們生活在一個以金錢和力量為衡量标準的世界,這是人類基因裏面的詛咒,被鼓動競争和暴力的文化推波助瀾。不夠強大,就會面臨欺淩,不夠強大,被淘汰掉,就是無能和咎由自取。”
“人類在追求效率的路上走得很快,到他們罔顧自己是個人的地步,沒有任何一個時代,用‘自我提升’的借口,讓人們甘願對自己實施霸淩。”
這是紀湛少有的,話多的時刻,也許他這些日子在監獄裏面沒有找到傾訴的對象,也許是他覺得,就這兩個小時的時間,如果不多說一點什麽,下一次見面也不知道會是什麽時候。
他想要表達自己,沒有任何的隐藏。
“升級是不可逆的。”
“你習慣了坐車,就不會再願意回到沒有車的世界。習慣了網絡,就不會再願意回到沒有網絡的世界。習慣了方便的工具,排除掉這些工具,你會覺得無所适從。效率只會增加,不會倒退,當你被馴化成熬夜工作的時候,你就無法再想象入夜之後,這個世界就安靜的畫面。可是,效率早晚會突破人類的精神和生理極限,”
“進步才是一條真正的下坡路。”
“文明就像一個小球,從坡上滾下來,最開始的速度最慢,越抵達終點,球的運動速度就會越快,到最後,來不及眨眼,球就已經砸到了地上。”
紀湛雙手抱住一個虛假的球,打開雙手,他說了一個字——“砰”。
“所有人都會完蛋。”
“世界經濟的聯合程度已經達到前所未有的水平,我原來以為,戰争還有很多很多年。兩個掌握毀滅性武器的龐然巨物,尚在克制的階段,局部地區的沖突沒有進一步擴大,但是我錯了。”
“球早就滾到了最後那一段路。”
“一個眨眼,潘多拉的魔盒就已經被球給撞開。人類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打開什麽。”
“我試圖控制戰争,但于事無補。”紀湛聲音渺然,被風一卷就跑掉的輕盈,“我的力量也很小。”
“球已經跑了很長一段路,沒有人可以攔下那一個球。現在下車,車外面等待着的也是毀滅。”
“也許人類一直在賭的是,毀滅不會落到他們這一代人頭上。”
太陽溫煦柔和,随着時間的推移,陽光的溫度逐漸升高,光線刺破雲層,落到了這片被房屋遮擋的陰影外圍,一條明顯的分界線,這邊是灰暗的陰涼,另一頭是碎在草坪上的陽光。
過于宏大的視角會讓人産生一種生命的無意義感。
她想到了在卡斯的時候,蹲在那一座山的山頂,那一天晚上,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章馳沉默片刻,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紀湛:“謝謝你站在我這一邊。”
章馳:“有很多人也站在你這一邊。”
紀湛:“那是因為我說過的謊言。”
他總是這樣,一種危險的坦誠,讓人無所适從的坦誠。完全不介意被人看到,不被這個世界的規範所贊揚的虛僞。
“我撒過很多的謊,”紀湛說,“人們愛聽謊言。他們自己也撒謊。有很多人說過愛我,崇拜我,不過,現在那些人離開了很多。”
“他們愛的不是我,他們愛的是靠近我,借享權威的榮耀。”
紀湛:“雖然我不喜歡解釋自己,但我還是想為自己辯解一句,他們對我并不真心,我為什麽要對他們真實呢?”
他轉過頭,用一種很認真的表情,看向章馳:“我願意對你坦誠,因為我們是同類。”
猝不及防,章馳的心跳停了一下。
也說不清楚為什麽,這片草地的陽光并不濃郁,沒有給紀湛擅自加上美好、夢幻的濾鏡,他站在陰影當中,穿着毫無品味的獄服,但是,她突然之間,腦子裏根深蒂固的東西開始松動。
紀湛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寡言、克制、隐忍,只是為了掩蓋,你對這世界強烈的恨與愛。”
章馳突然不想要聽了。
自己解剖自己,接下來就要開始将她瓦解。他有準備将那天晚上沒有解決的争論和傷口重新撕開,到完全沒有間隙和隔閡的地步,再讓新的血肉長出來。
可是——紀湛說的過去是完整的真相嗎?
他可以欺騙所有人,為什麽就要放過她呢?
那段真相達成了什麽目的?她對于紀湛的信任更進一步,他們的連接更加緊密。
章馳:“時間不早了,我們該聊正事了。我怕再等下去,話還沒說完,獄警就把我請走了。”
紀湛保持觀察章馳的姿态,灰褐色的瞳孔中寫滿專注,片晌,他收回目光,說:“也許,我們還有些許的不同。”
章馳順着他的話接下去:“嗯?”
紀湛:“你比我想象中的冰冷很多。”
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面部肌肉走向沒有大幅度的變化,需要很仔細的觀察,發現瞳孔裏的困惑,以及稍縱即逝的悲哀。
很奇怪,不是那天晚上相似的失望。
紀湛:“你被這個世界改造了很多。”
章馳答得敷衍:“每個人生下來就在被世界改造。”
紀湛恢複平靜:“你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章馳:“我改造了腦機接口。”
紀湛頓了一下,瞳孔縮緊:“你……”
章馳:“我暫時沒有辦法救你出來 ,但是,我保證,如果你願意把石種交給我,我會讓海恩科技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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