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3章 玫瑰森林56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3章 玫瑰森林56
夢境發生在一個玻璃罩裏, 玻璃罩的左上角有一個噴氣裝置,現在裝置亮着的是綠燈,每過三分鐘, 噴口就會出來一陣白霧, 讓身體像被捅了一刀似的瞬間疲軟下去, 身體的修複并不慢,但霧氣噴出的時間卡得非常好,每當力氣回來一點,霧氣就會再次噴發。
毒氣。
在玻璃罩的角落還有一個貼合在壁面的方盒子, 盒子接了線,傳輸出來的數據顯影在玻璃罩外的電子熒幕上。熒幕前穿白大褂的一男一女正指指點點, 嘴裏念叨着什麽話。
他們沒有靠玻璃罩太近,聽不清楚。
章馳發現自己的視角有一些奇怪,這樣視角帶來身體的反饋是她的體積不大,她低下頭, 玻璃罩的底下有一根柱子,将她連着玻璃罩一起支了起來。
她看見了自己的根。
六角星的形狀。
閃電一樣, 她的大腦被擊中。
那不是她, 那是植物!
紫背英菘。
靈魂就這一刻劃清界限,她的意識天旋地轉,從玻璃罩裏面抽身,漆黑的世界襲來,耳邊是熟悉的,帶着蠱惑的低吟——
“把身體讓給我……”
“把身體讓給我……”
“把身體讓給我……”
“給我……”
“讓給我……”
章馳:“滾開!”
植物停止了吟唱,憤怒的聲音好像大海的波濤, 來勢洶洶地擊打着她虛弱的神經:“你怎麽不去死,你怎麽不去死?”
章馳:“你怎麽不去死?”
植物卡殼了。
卡殼沒有持續太長的時間, 它繼續充滿幽怨地吟唱:“你該滾出去……懦弱的人類……該死的人類……”
章馳:“你吵死了。”
植物的聲音又卡了一下,憤怒的語氣不改:“滾出去,你滾出去,你滾出去!”
植物的文學造詣不怎麽樣,翻來覆去就是“你去死”“你滾”“讓給我”這種相當文明,首次紮心,聽多了毫無波瀾的車轱辘話,黑暗的虛空什麽都看不見,沒有上次在卡斯的時候見到的植物的根莖,不知道是她自己真的失去了所有的視野——俗稱瞎了,還是紫背英菘藏得很好。
反正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章馳嘗試摸了摸了自己的身體——她什麽都沒有摸到。她自己也成為了虛空的一部分。
時間一點點流逝,刺耳的罵聲只增不減,章馳沒耐煩地又說了一句:“繼續罵,罵得大聲點,聽不見!”
紫背英菘被哽到,反而停了一下。
好半天,它說:“人類,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章馳:“什麽交易?”
紫背英菘:“你把身體讓給我。”
章馳:“嗯?”
過很久,它沒發言,章馳又說:“你能給我什麽?”
紫背英菘:“什麽都不給。”
章馳:“……”
這個殺心不小的植物好像智商的發育沒有跟上能力的增長,它連交易的概念都理解不了。
它的語氣還有一種特有的覺得自己特別聰明的得意和沾沾自喜。
章馳:“我也有個交易,你要不要聽一下?”
紫背英菘:“什麽交易?”
章馳:“你去死吧。”
紫背英菘憤怒地咆哮聲充斥了整個虛空,它又開始罵罵咧咧——“弱小的人類”“人類該死”“人類都去死吧”“所有的人類都不是好東西”“人類是世界上最卑劣的種族”“人類不應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章馳:“罵大聲點,聽不見。”
在争吵之中,虛空漸漸開始扭曲。憤怒的謾罵不斷地縮減音量,到最後,已經什麽都聽不見。眼前的世界像按下了快放鍵的幻燈片,飛速地一頁接着一頁的閃過。
改造營。
編織工坊,牆上挂着的布料,抽屜裏各式各樣的紐扣,擺在桌前有兩個紅眼睛的玩偶。
負二樓的食堂,被項景一槍打死的犯人,倒在地上,腦袋開花,鮮血快要流到她的腳下。
垃圾島。
倒在血泊中的于度,正在向她兜售打折貨的查林……
雷領先,明妮……
韓戈,童西……
喬希、卡魯……
一副接着一副混亂的畫面,一章接着一張,或兇狠或哀傷的臉,她好像變成了一個完完全全的旁觀者,俯視着記憶中所有飛快掠過的殘影。
她頭一次在記憶中看見自己。
對着改造營的鏡子擦臉,在垃圾島的酒吧街逃來竄去……放映的時間過長,長到她的注意力已經被無法被這些發生過的事情吸引,她不可抑制地走神,并且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據說,人死之前,會在大腦之中看見自己的一生。
她嘗試睜開眼。
失敗。
再次嘗試。
再次失敗。
……
一股無名地火從心頭竄了出來,如有實質地将她燒灼起來。
章馳倏然睜開眼。
成功了。
她躺在白鴉家的地板上,現在是白天,章馳按着腦袋從地上支起身體,太陽不算很大,但經歷了太久的黑暗,一見到光就忍不住閉眼,章馳爬起來将窗簾拉上了一半,從眼眶中漫出來的生理性淚水終于消停。
章馳掏出終端。
時間,中午12點12分。
她揉了揉太陽xue,看向門的方向,很快回憶起來自己是在什麽時候進的這扇門——這一覺睡了有整整半天。
右手掌心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染血的紗布都已經乾得發臭,血跡凝固,僵硬得像是被風吹了十天半個月,她的手指甲長了不少,到需要修剪的地步——指甲太長,會影響手指的靈活性,一天沒洗澡,身上已經能聞出來一股汗味。
等等。
章馳再次掏出終端,視線鎖定屏幕中間的12:12,逐步上移到那一行前綴年月日的小字——
荒謬。
太荒謬了!
章馳拿着終端兩步并一步往樓上跑去,徑自來到自己的卧室,爬進床底下翻出來一個黑色的旅行大包,解鎖,拉開拉鏈,她從內側的小包裏翻出來自己珍藏的兩瓶藥劑。
解皮劑,粘皮劑。
房間沒有單獨的衛生間,章馳又匆匆跑下樓,在光線最好的那間衛生間的鏡子前将左胳膊的袖子撩了起來,往上面倒解皮劑。
仿生皮沒有意外地浮了起來。
章馳手伸過去,心跳響的自己都能夠聽見,一上一下像在打鼓。
咚——咚——咚——
她剛才伶俐的動作在這一刻被封印似的,手腕不自主地抖了一下,碰到仿生皮黏合邊緣的右手指腹觸電似的回縮。
她胸脯起伏,深吸了一口氣,手指猛地将仿生皮往上挑開——
方框內的計時器還在跳動,最前面原本的四位數已經變成了兩位數。
48:12:19。
四十八個小時,十二分鐘,十九秒。
兢兢業業的計時器在“主人”的注視下安安靜靜、毫無波瀾地繼續往後跳動。
48:12:18
48:12:17
48:12:16
……
章馳大抽了一口氣。
她拆開自己右手裹着的紗布,紗布被随手扔在地上,右手掌心的傷口已經完全的愈合,植物的種子還藏在裏面,沒有異動。
她塌下肩膀,雙手掌在陶瓷洗漱臺的邊緣,渾身的血液都開始加快流速,她明明剛剛才睡醒,現在卻覺得自己像要再次睡過去似的——大腦完全的蒙掉。
這種狀态持續了有五分鐘。
五分鐘後,她将仿生皮黏合起來,開始整理自己目前遇到的狀況。
首先,她睡了很久,夢境時間的流速跟現實的時間不一樣,在卡斯的時候,她感覺到過了很久,但只暈過去沒有一分鐘,而現在,她有記憶的在夢裏發生過的事件沒有構成她以為長短的時間線。
夢裏的時間很短,現實已經過了很多很多天。
她原本非常寬裕的倒計時只剩下了兩天,身體被碎片沖擊的傷口已經完全愈合,手指甲、頭發,都有明顯長度的增加。
她的身體沒有不适,沒有眩暈——至少現在沒有,醒過來的感覺跟平常睡醒沒有什麽差別,她的臉頰瘦下去一點,皮肉緊實的黏合在骨相上,但也沒瘦到離譜的地步,沒到風吹就倒的模特樣。
饑餓感在它剛好被窺視的時候跳了出來。
章馳風風火火又沖下樓,打開冰箱,大部分的食物都已經腐爛變質,唯一□□的就是成板的巧克力,她靠在冰箱邊開始進食,巧克力融化在口腔,糖分将她剛才的躁動心情平複一點,吃完差不多成年人一天的攝入量,她飽了。
她的身體看起來并沒有在這麽久的昏睡中受到什麽損傷。
身上汗味明顯,章馳沖進浴室洗了個澡,洗完澡,她剪掉了指甲,這些很基礎的必須要做的清理工作結束,她掏出終端開始打電話。
白鴉的電話無人接聽。
系統播報說機主已經注銷。
白鴉很可能一直沒有回家,她就倒在家門口,橫擋在門的位置,她醒過來的時候,身體也沒有任何的移位——如果有人從門外進來,她必然要被推開。
如果白鴉有點腦子,他不僅現在不會回家,恐怕永遠都不會回家了——這是她能找到白鴉的唯一地址。
白鴉帶走了她的車,她拿到白鴉的房子。
也許是剛才那出悲劇的沖擊性太大,她大腦的情緒接收器已經觸底反彈,什麽事看起來都非常樂觀。
樂觀來看,她還賺了。
房子比車貴多了。
章馳翻開聯系人列表,從寥寥幾個人中輕易地點出來森川的名字,打過去。
嘟嘟嘟——
“您好,您的終端已經被機主拉入了黑名單。”
“倒計時五秒後将自動挂斷,5,4,3……”
挂斷。
章馳按着腦袋,這種意料之中的事就好像一個臉上長痘的人被人指出臉上長痘,雖然心知肚明,但是聽到耳朵裏還是會會心一擊。
森川和白鴉的失聯不算意外,但她被擊中了。
心頭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時間緊張,壓力狀态下的人總是會比平時喚醒行動的速度更快,大腦也被迫展開更多的聯想——章馳迅速打給了阿利亞。
阿利亞接了電話,電話那邊很安靜,章馳猜測她只有一個人,放心大膽地問:“你能聯系上森川嗎?”
挂斷電話的十分鐘之後,阿利亞打回來了電話。
沒等章馳這邊響應什麽,電話一通,她就開門見山的進行發言:“森川的電話拒接,轉成自動回複,他又跑到外面旅游去了,如果沒有意外,他會在下個月的八號回北區……”
下個月,她頭七都過了。
章馳按了按眉心,盡量克制地發問:“你還知道其他中間人或者黑客的聯系方式嗎?”
“我只認識森川一個人,豐濯也許還有其他中間人的聯系方式,他現在就在別墅,你要我幫你問一下嗎?”
得益于上次六十四萬的愉快交易,豐濯非常樂意接聽她的電話。
“中間人?我認識。”他的聲音帶着若有似無的慵懶,這樣的慵懶在談生意的時候用上就顯得人底氣十足得分外讨厭,“阿利亞已經跟我說了你的情況了,聽說你很着急?我現在也挺忙的,要去忙你的事的話,聯系中間人,等消息回消息,影響我的正經生意,虧很多錢呢……”
章馳很輕易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我加錢。”
豐濯回複得很快,聲音興奮:“加多少?”
章馳:“五萬,夠不夠?”
豐濯不知好歹地繼續試探道:“既然你能給到五萬,就說明五萬對你來說不是什麽大問題,一個人能夠眼睛都不眨的給出五萬,他就至少得有兩個五萬……”
章馳:“十萬。”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過了好幾秒,豐濯清了清嗓子,又彎彎繞繞地施展講價技能:“我的正經生意賺很多錢的,一天不乾這事,客戶流失,不止損失今天的營業收益,影響後續的口碑,也會虧很多看不見的錢的……”
章馳打斷他:“十萬,和你的命。”
豐濯好像沒聽清楚似的:“你說什麽?”
“你給我找中間人,我給你十萬,保你不死。你再叽叽歪歪磨磨蹭蹭,”章馳說,“你就等死。”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沒有挂斷。
豐濯終于意識到跟不做生意的人不能用談生意的方式進行冒犯的交流,因為你以為別人只是為你退了一步,沒想到人家準備好了王炸。
不講章法。
再拖下去,不僅十萬告吹,他還有一定的性命之憂——這個女人曾經滿身是血的回來別墅,曾經帶着阿利亞在蜘蛛幫的圍剿下逃生,她撂下的狠話隔着遙遠的距離依然擲地有聲。
他答應馬上幫章馳聯系中間人。
章馳:“要快。”
***
豐濯的電話在三十分鐘之後打來,這個視財如命的殺手講價磨蹭,但辦事相當的利索,僅僅這麽一陣子,已經聯系完了所有認識的中間人,連珠炮似的彙報結果——
——“阿利亞帶你找過森川,森川把你的體貌特征告訴了北區中間人的圈子,我沒有透露是你在找黑客,但中間人拒接被森川曝光過的那個雇主訂單,威脅中間人是大忌。你被北區所有的中間人拉黑了。”
章馳沉默了很久。
久到電話另一頭的豐濯都開始起疑:“你聽到了嗎?”
章馳:“聽到了。”
豐濯:“不過我還有另一個方式幫你找黑客。”
他的語氣又帶着做生意特有的試探,小心翼翼和竊喜,章馳懶得跟他兜圈子:“要加多少錢?”
豐濯很快報價:“20萬。”
章馳:“嗯。”
豐濯:“先給錢。”
章馳:“你在哪?”
豐濯:“安全屋。”
章馳抓上外套往屋外走,路上打了一輛即招即停的出租車,半個小時就到了新生嶺。
別墅客廳。
阿彌給章馳倒了一杯果汁。
章馳、阿利亞、豐濯都坐在沙發上,阿彌一個人站着,他貼心地詢問所有人還有沒有其他的需要,在得到所有人一致的拒絕之後,他一個人往樓上走,等腳步聲消失,豐濯的神情才動了動。
從理論上,每個人都知道仿生人不是真人,它們就是一堆先進的工業材料,但拼湊在一起那麽的像人,阿彌站在這裏,明明沒有人真正的思維,依然像一個偷聽者。
現在偷聽者離開了。章馳:“說吧。”
豐濯:“你聽說過沉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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