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3章 進身之階28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53章 進身之階28
“你想要知道, 我是怎麽殺死我哥哥的嗎?”
章馳蹙了蹙眉頭。
她應該拒絕聽這樣的秘密,現在的場景有點像殺人兇手在案發之後的自爆,通常情況下, 電影裏面, 這都是他殺人滅口的前兆——他決定殺掉警察, 或者剛剛知道的秘密趕過來質問他的某個人。
電視劇和電影教會人們遇見犯罪嫌疑人開始講掏心窩子話的時候應該豎起警覺心,章馳警覺地後退了一步。
紀湛往前走了一步。
章馳又後退一步。
紀湛再往前一步。
章馳不退了,她擡頭看四周,電線杆在遙遠的幾百米外, 以她能夠自由伸縮的沒有被牆擋住的視距範圍,沒有任何的電子眼——這也很正常, 如果這裏的畫面穩定地輸出給市政的監控管理員,那就相當于每天都把自己的把柄遞出去讓人找不同。
海恩科技還沒有傻到這種地步。
也許這是一個适合說秘密的場所。
他們即将走下這口黑暗未知的井,彼此之間需要一點信任。
這或許是他預熱的試探。
她應該表現得完全對他忠心。
章馳擡了擡手,比出一個拿槍的姿勢, 放下手,說:“用槍?”
她記得紀湛在莊園外的墓碑前提到這個哥哥時, 說的是“打死”。
紀湛的表情有一點微妙。很少能在他臉上見到的表情, 倒是經常能夠在周宇臉上見到。
表情的名字叫做無語。
“你聽說過端腦嗎?”紀湛說。
章馳從腦子裏摳挖出來曾經奇良提到過有關端腦的內容,模糊處理:“對大腦進行改造,達到機器的處理速度,無視數據容量的限制?”
紀湛點頭,右手食指指向自己的腦袋:“我改造過端腦。”
章馳心頭一跳。
她說:“這項技術真的存在嗎?”
“存在。”紀湛放下手,神情稍微有一點複雜,聲色放緩, “很早之前,這項技術就存在了。”
“一個叫帕瑞斯的神經科學家提出了假設。他相信人的大腦儲存和篩查數據的能力沒有被完全開發, 人類自身的意願不足以突破這種默認的限制,提升大腦的效率需要外部力量的推動。”
“在過去,人們認為大腦的功能最大程度上由神經元之間的連接決定的,神經元以怎樣的方式連接,發生怎樣的合奏,決定了大腦智慧的開啓以及關閉。但後來的研究證明這是相當狹隘的看法,決定大腦功能最關鍵的并非活動時産生反應的神經元,而是大腦的形狀。”
“吉他和貝斯産生不同音色的原因不是它們相差無幾的琴弦。”
“而是大小和形狀迥異的共鳴箱。”
“大腦就好像一首弦樂,要撥動智慧的琴弦,你首先需要能夠發出這樣音色的共鳴箱。當你在思考,你大腦的系統就在共振,樂曲,又或者稱作智慧,就自然而然流動。他推翻了過去大部分關于大腦的神經學研究,他創立了一門新的學科,腦幾何學。”
“好的琴弦固然重要,但那不是主要。”
“帕瑞斯要改造的是整個大腦。”
“他想要創造這個世上能夠發出來最美妙弦樂的腦子,他要對大腦進行整形。”
紀湛目光眺向遠處,他的瞳孔裏面映照着藍色的天,一種淺淺的藍,融在他灰褐色的瞳孔裏面,驟然深得像一汪深潭。
他的眼裏什麽都沒有。
“他申報的實驗沒有通過審批。學校警告了他,他沒有聽。他違規進行了人體實驗。沒有人願意成為他的志願者,除了他三歲的兒子和女兒。”
章馳喉嚨突然發乾。
“他偷取了學校實驗室的大腦,組建了團隊,沒有違背任何科學的實驗流程。但科學總是這樣,大部分時候,對科學的求證都在失敗。”
“他打開了他兩個孩子的腦袋,他的兒子死在了手術中,他的女兒改造成功了,只是在一周之後,死于并發症。”
“他順便拆除了兩具遺體的大腦。”
“他的妻子開槍打斷了他的一條腿,同時,整理好舉報材料,準備将他和他的團隊進行的全部實驗內容公之于衆。”
“紀東毅就在這時候找到了他,他拿錢擺平了一切。”
“找殺手殺掉他的妻子,召集相關領域的其他科研人員,他想要實現一個新的計劃。這個計劃要求的穩定性更強,因為紀東毅要改造的是他的孩子,所以他們研究了很多年。”
章馳突然發現除了他父親死的時候,紀湛一直都在喊紀東毅。
“在我進行改造之前,已經死過很多人。”
“犧牲品,你可以這樣理解。”紀湛頓了頓,“不過,我也不是第一個吃下成果的人。”
章馳:“紀淩?”
紀湛點頭。
“他比我大一歲。紀東毅篩查了基因庫裏智商和遺傳條件最好的女性基因,我和紀淩是同一個母親的成果。”
成果這個字眼過于的冰冷。
章馳想。
“她拿了錢,消失了。”紀湛說,“紀東毅是這麽跟我說的。”他聳了聳肩,“不過誰知道呢?”
誰知道,她是活着,還是死了?
章馳:“紀淩比你先接受了手術?”
“嗯,”紀湛說,“未來,紀東毅認為,這個世界的未來會構建于數據之上,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他預估得沒有錯。誰掌握了數據,誰就掌握了人類的未來。工業數據,商業數據,整合在機器裏面,數據是擺在眼前的寶藏,人類需要邁過的上限,跟過去的電腦一樣。”
“容量,速度。”
“互聯網出現,知識爆炸性增長,每一天,這個世界就會多出來過去一百年都不一定能積累的造詞。幾萬年來人類身體的因循守舊被打破,進化的速度遠跟不上改變的速度。他們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毛病,精神,生理,文明發展的後遺症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生活在集體中的個人。”
“從來沒有任何時代,像現在這樣,昨天學的知識,明天就已經不再重要。”
“慢的人會被淘汰。”
“誰先突破界限,誰就掌握話語權。國家,個人,沒有例外。”
“他對我和紀淩寄予厚望。”
紀湛眼神動了動:“紀淩出了一點問題,他病了。醫生沒有查出來毛病,他懼怕知識。他不想要學習任何東西。”
“他得了知識恐懼症。”
“他睡不着覺,每天晚上都在驚恐,他不想要吃飯,不想要出門,每天就躲在房間裏面。靠醫生給他打針維持生命體征。他瘦得皮包骨頭。”
“有一天晚上,他跑到我的房間,遞給我一把槍,央求我開槍打死他。”
章馳:“你開槍了?”
紀湛說:“我開槍了。”
章馳:“你……”
紀湛:“我是第二個接受改造的人。”
“改造很曲折,不過最終成功了。但我騙了他們。”紀湛的聲音相當平靜,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紀淩給我提供了靈感。他的反應已經成為了一個标準,什麽算失敗,什麽成功。我學會了他的一切,那些研究員沒有一個發現問題。”
紀湛笑了一下,語氣輕快:“也有可能,他們給了我一個好用的腦子。”
章馳:“……”
紀湛開始後退,退到了井口:“我沒有嘗試過接入任何數據。直到半個月前,我做了手術,腦機接口,就在我的脖子後面,我嘗試接入數據,手術依然很成功,我的大腦不會像神經黑客一樣宕機,我能夠越過所有的防火牆。”
半個月前,正是紀湛被刺傷的時候。
同時,紀東毅死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紀湛要求指定的醫療團隊到公寓樓服務,也許并不是完全為了躲避海恩科技的眼睛。
他小心了再小心,即使被查出來,也只會追溯到遺産糾紛。
他借着這次行刺,順理成章地完成最後的改造。
她跟拉尼,兩個一直進出病房的保镖,竟然也被瞞在鼓裏。
仿生皮……
醫療仿生皮……章馳看向紀湛的脖子。
沒有任何端倪。很完美的皮膚。沒有傷口。
他是一個瞞天過海的天才。時間,機會,沒有一處不在他的考慮範圍。
紀東毅死了,沒有人會再窺視他大腦的寶藏。
他成為了這處寶藏真正的看門人,才願意打開門來看一次。
“但你知道嗎,大腦的容量是彈性的。”
“我會痛。”
“人體是一個系統,”紀湛表情略帶煩惱,“大腦掌控的不僅僅是思考這一個功能。它是身體的樞紐,銜接所有的器官,當它不舒服,它會說謊,它欺騙我,讓我全身都感受到疼痛。”
“我會感覺快要死掉。”
“它不喜歡踏出舒适區。”紀湛扯了扯嘴角。
老板還挺會開玩笑。
章馳覺得自己應該笑,作為捧場,但又覺得不太應該笑,在這種場合,聽完老板掏心掏肺的話,會顯得像在嘲笑。
于是她說:“那,要怎麽辦呢?”
紀湛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着章馳,好像,他是看出來他的下屬在裝傻,不過因為裝得不夠精明,讓他有一點恨鐵不成鋼。
“在這半個月,我一直在嘗試擴容,不過相比我拿來實驗的數據量,石種連接到的數據量依然是龐然巨物,我無法預估後果。畢竟在我之前,也沒有人嘗試過這樣的事。”
做沒有人做過的實驗是最危險的事。
人們知道被水淹會死,被火燒會死,因為有很多人做過這樣的事,但在他們見識硫酸之前,并不會覺得這樣看起來單純無辜的液體會産生這樣巨大的威力。
硫酸和水很相似,在沒有嘗試之前,沒有人知道喝下去是會解渴,還是要命。
章馳說:“一定要拿到石種嗎?”
這個問題出乎紀湛的意料,話音落下,他怔了一下。
“不然,我要怎樣贏呢?”
他說。
章馳沉默。
“往前走,我還有贏面。往後退一步,會有很多人等着吃掉我。”
“我死掉,他們一樣會對你下手,比從前更加肆無忌憚。”
章馳:“這很危險。”
紀湛:“所以我需要你。”
“只要你永遠站在我這邊,我就會永遠站在你這邊。”
***
下井不是什麽難事,即便紀湛如今有傷在身,踩着間距不長的梯子,也可以很輕松地落地。井裏有一盞應急燈,開在洞口側邊的位置,只不過燈光并沒有向下——一個橫着的圓筒狀燈管,被黑色的金屬管包裹,照着的是圓筒朝向的位置。
右側。
紀湛的坦白無論幾分真心幾分假意,都點明了現在最關鍵的一點——他們是綁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他希望得到她最忠心的效忠,以換得他最豐厚的回報。
他說話總是隐晦,這是章馳根據這麽久的相處總結出來的寓意。
他到了相當危險的時機,即使裝得雲淡風輕,也依然懷疑自己能不能夠在最危險的時候将他接住。
一種相當奇怪的處境。
好像他在跟他自己做對抗。
對抗的一方是毫無保留地相信她,另一方是對所有人保持警惕和距離。他或近或遠,取決于哪一方在此刻占據了上風。
紀湛腹部還沒完全愈合的傷口在此刻突然發作,也許是下樓的時候牽扯過度,他撐在牆壁邊上,手掌掌住的地方有粗礦的顆粒,凝固的灰塵黏合在他的指腹,他感覺到惡心,本能地将牆壁推開。可腹部的傷口導致他肌肉的爆發力減弱,他猝不及防地往地上倒去。
一點微小的響動,驚動了走在前面的女人。
她轉身,伸手攔住他的腰。
然後将他在地面放穩。
“要我扶着你走嗎?”
紀湛:“不用。我歇息一會。”
掏心掏肺會顯著地提升兩個人之間的信賴值,因為交換信息就是在獲得承認,章馳自然而然地開口,問出了一個自己一直想要知道的問題:“如果你成功接入石種,那麽以後,你還會是從前的那個人嗎?”
紀湛愣了一下,說:“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一臺電腦,開機的時候,我能夠訪問數據。但電腦很耗電,我并不會從早到晚都開着電腦。數據接入之後,只有我需要訪問的時候,我才會打開。”
章馳又問:“訪問會在大腦裏面進行嗎?”
紀湛點了點頭:“數據接入之後可以無線傳輸。但最關鍵的是第一步,我需要直連,獲得完整的訪問權限。”
歇息完,兩個人繼續往應急燈指示的方向走。燈光越來越亮,一種貼在牆壁的熒光物質,跟補丁一樣,方方長長,在中間的位置閃爍。腳下的地面比較平整,不過兩個人都沒有走得很快,走兩步,章馳就會回頭看一下剛才下來的地方有沒有動靜。
最前面的地方出現有一臺方形的儀器,頂到洞頂,各種接線能夠從間次閃爍的紅藍綠光裏面窺視一二,中間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的齒輪,齒輪中心亮着一盞燈,沒有任何具體的标語或者炫酷的構造,它看上去就像過去工業文明的淘汰品,鏽跡斑斑是它證明身份的唯一标志。
如果這就是石種,那麽它确實是有一點平平無奇。
它看起來毫無威脅力。
不像它那個特別擅長制造意外的“腦子”。
紀湛走過去,撕開腦後指甲蓋大小的接口仿生皮,扯出來一條三五條蛛絲一般的神經接線,石種毫無抵抗,任由紀湛對着它上下其手。
接入花費的時間稍有些長。
從紀湛顫動的身體和閉上之後仍然被眼球頂得滾動的眼皮來看,他不太好受。
章馳走得近了一點。
她就在這時候想——如果紀湛死在了這裏,她又該怎麽收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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