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進身之階33

第258章 進身之階33

車停在巷口。

電子眼已經被拆掉, 地上到處是果皮紙屑和沒有來得及清理的液體，尿味，酒味, 污水的臭味, 混雜在空氣當中, 被晚風迎面吹來。除了路口外面的寬闊大道和标記明顯的路牌稍微能彰顯一點城市的有序規章，越往裏面走，路就越是狹窄和崎岖，最底下還有一條幾十階的樓梯, 樓梯連接的又是另一條小道。

環衛機器人似乎對難走的路力有不逮，這裏是顯而易見的漏網之魚。

熄火, 打開車門，章馳伸頭看了好幾眼，才敢回過頭看向正從副駕駛座擠出來的藍夜：“你住在這裏？”

藍夜關上車門，伸手撩了一把頭發, 這裏的燈光比河邊亮太多，圓形的路燈從上到下将她照亮, 光中浮起來細密的塵埃, 像柔光濾鏡，将她整個人照得朦胧，她的臉上還有因為酒精還沒有消去的嫣紅。

她自然而然地從皮衣裏面抽出來一根煙，點燃，抽了一口，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吐出煙圈, 像是累了，閉了閉眼, 又睜開。

“當然不是，我住那下面。”

“不想被你找上門。”

章馳于是目送她離開。

人走到下樓梯的口子，轉過頭來打了個招呼，手往外面招，意思是——“回見”。

又或者是——“走吧”。

扶着扶手，她消失在了水平的視角。

章馳收回目光，她擡起腳，正準備繞過車頭，耳邊傳來了很輕微的莎莎聲。

街道安靜，這點聲音襯托得清楚，且很輕易地能夠察覺到發聲位置。

章馳低下頭。

腳尖碾到了一封信。

踩到大概一半面積，郵戳的位置露出來，寄件人的名字被腳擋住。

這年頭還有人寄信。

章馳蹲下身撿起來，發現就在車停泊的旁邊，有一個綠色的郵箱筒，到她肩膀的位置，上半部分是一個呆頭呆腦的青蛙造型，青蛙嘴巴裂成一條橫線，一個指頭的寬度不到，剛好能夠容納信封進入。

郵箱筒上半部分的保密設計沒有遭到破壞，主要是下半部分，不知道被誰用工具撬開，稀裏嘩啦落了滿地的信，像嘔吐物一樣堆積在一起。

章馳将信從青蛙的嘴巴塞進去。

信滋溜從筒裏掉下來。

最後落進了嘔吐物的最高點，帶着一點力度，将這堆還沒有被郵遞員收走的信又攪亂一番，剛好起風，幾封插在邊緣的信飛到了章馳的腳面。

章馳：“……”

她蹲下身，繼續撿起來信。

一掃而過信封上面的文字，她将信輕輕地放在信堆的最高處。

收回手，她頓住。

她迅速将信奪了回來，看向信封右上角的位置——

郵件類型：國際郵件

送達地址（編碼）：“0324，1182，9392，3924”

0324，1182。

章馳掏出終端。

打開備忘錄——

打開最新記錄——

ACD0324，ACD1182，ACD0322，ACD3081。

ACD是南區市政的前綴。

這是所有數字的共有項。

排除ACD，前兩組數字完全相同。

打開浏覽器，輸入：“0324，1182”。

搜索結果：

——“搜索引擎機器人猜測您是想要問以下問題。”

——“0324和1182是哪裏的郵編？”“1182是鴉青市的郵編嗎？”“奧天帝國的國際編號是0234還是0324？”“國際編號和城市編號誰應該放在前面？”“只寫了國際編號和城市編號，信會被放在哪裏？”“郵編定位碼填寫錯誤可以追回郵件嗎？”……

國際郵政編碼。

0324是奧天帝國的國際編碼，1182是鴉青市的編號。

對照着信封上的數字，章馳一個號碼一個號碼地完整輸入搜索引擎。

——“0324，1182，9392，3924”

——奧天帝國鴉青市佰利納區草繩街24號。

這封信的收件地址。

一封國際郵件，漂洋過海來到白銀共和國。

魏易是奧天帝國的公民。

入獄的信息表上顯示她來自鴉青市。

這就是K給的信息。

顯而易見。

只要魏易看到這串數字，就會立刻反應過來這些東西代表了什麽。

井蓋根本不是重點。消防中心，蝴蝶紋身，也不過是一個用來遮掩的媒介。轉換信息的核心在于她這個人。

紋在“她”的背上，被“她”看見，确認除“她”以外的人不會竊取到這條信息。

這個數字可以印在任何物品上，選中城市的井蓋，只是因為它們數量龐大，從0到萬，乃至十萬百萬，完全不會超過編碼需要的數字，且不會輕易變動。

——“K從來沒有露過面。他從來不會私下面見任何人。這是K的規矩。”

費盡周折，機關算盡，就是不能夠當面說清楚。

是因為這個位置招惹了太多的仇家，避險目的，還是他出于什麽原因，無法現身呢？

被困住，被囚禁，殘疾，距離遙遠，跟奇良一樣怕死的黑客……

在原地站了有三分鐘，章馳将信重新放了回去，對着搜索引擎輸入備忘錄的所有數字。

——“0324，1182，0322，3081”。

确認搜索。

——“搜索引擎機器人猜測您是想要問以下問題。”

——“想要寄信到奧天帝國鴉青市總郵局，可以只填寫03241182嗎？”“0322是馬刺區還是藍合區？”“032230是馬刺區權杖街的位置編號嗎？”“國際郵編第一組國別編號寫錯了郵件會寄到哪裏？”……

彙總信息：

——“奧天帝國鴉青市馬刺區權杖街81號。”

“嗡嗡嗡”——

章馳擡起頭。

夜空之中急速行駛過一輛懸浮執法車，車頭亮着紅色的警燈，照亮了厚重漆黑的雲層，眨眼之間，又躲進了高樓的背後。

天空安詳如初。

兩秒後。

剛才駛過那輛懸浮執法車的高樓背後，升空一架閃着微弱光芒的救火無人機，隔得太遠，聽不見聲音，蹑手蹑腳地往相反的方向飛走。

城市的救火隊，文明的守衛者，悄然出現，悄然消失。

天空再次安詳如初。

腦子裏突然産生一個荒謬的念頭。

太過荒謬，反而一直揮之不去。一直到駕車回到公寓，這個念頭始終沒有消失。

——也許她是童話故事裏面要去營救公主的騎士，K就是那位被困在高塔的公主。

高塔的地址是：“奧天帝國鴉青市馬刺區權杖街81號。”

“……”

好冷的笑話。

***

紀湛的身體日漸好轉，奇良那邊也傳來了相當可喜的消息。

“聲紋密碼已經僞造成功。你什麽時候來取？”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通過回聲位置，可以判斷在某一個狹小的空間，類似廁所這樣的地方。

他的房間裏沒有別人，除了周宇。

大概周宇并沒有納入他的可信範圍之內。

章馳：“我現在就過來。”

奇良：“好。對了，還有一件事。”

章馳：“什麽事？”

奇良：“裝置需要取下來。”頓了頓，他又說，“時間久了，有被發現的可能。”

紀湛的電腦無法入侵，準确的說，入侵之後會留下痕跡，最好不要嘗試破解，日志會完整記錄攻擊次數和時間。在家裏的人只有她一個，嫌疑人都不需要篩查，立馬就能逮捕歸案。

奇良用的是一種半隐形的錄音裝置，可以在房間內部跟環境融為一體，甚至可以模拟光線穿透的角度，這種東西的優勢是隐蔽性好，缺點是只能夠在肉眼三十厘米之外使用，湊得近了，物體的形狀一樣會暴露端倪。

東西藏在書架裏面。

最高的那一層，全都是精裝書，上下中，12345，整套整套的限量版，不知道是不是那位設計師的手筆，純粹的裝飾，沒有任何翻閱的痕跡。

最好的藏身之處。

紀湛根本對這東西不感興趣。

聲紋密碼集合高保密性和便利性于一體，幾乎不可能僞造——在沒有得到過主人完整的聲紋指令之前。

章馳取下裝置，來到25層，奇良的卧室，東西還給奇良。

奇良将門和窗戶都關好，打開房間衣櫃的門，從裏面一個嵌入的簡易保險箱裏拿出一枚芯片，以及一個長條狀，成年人大拇指粗細的播放器。

“芯片裏是聲紋密碼，”奇良将播放器舉起來，将芯片插入播放器中間的凹槽，播放器側部中央位置亮起一盞米粒大小的綠燈，他手指放在另一端凸起的三角形按鈕上，“按這個，自動播放。”

講解完，他将兩樣東西一起遞過來，章馳伸手接過，又聽他說：“還有一個問題。”

章馳将播放器和芯片一起放進風衣口袋的內側，拉上拉鏈，說：“什麽問題？”

“僞造的聲紋密碼并不是百分百有效的。”奇良抿了抿唇，“如果失敗的話，電腦上會留下記錄。”

章馳：“我知道了。”

奇良：“呃，還有一點。”

章馳：“什麽？”

奇良：“入侵紀湛的電腦是犯法的。”

章馳微微蹙起眉頭。

奇良掏出終端，不知道是他早有預謀，還是剛好搜到，一拿出來，屏幕上就顯示了法律條文，章馳湊過頭仔細看了看。

确實是犯法的。

級別越高，犯的法越重。

章馳伸手指向屏幕：“這上面寫的辦公電腦。”

奇良“啊”了一聲，嘴巴張成“o”形：“他那臺電腦不是用來辦公的嗎？”

不太好解釋辦公電腦和用來辦公的私人電腦的差別。

奇良對于社會的了解和他的技術精進程度形成了鮮明的反比。

章馳張了張嘴，最後拍了拍奇良的肩膀，說：“沒事。不用擔心，我知道分寸。”

知道分寸的人站到了紀湛的電腦面前，依然有一點下不去手。

——“僞造的聲紋密碼并不是百分百有效的。”

電腦是現在最常見的标準折疊屏，方方正正，立在桌子的正中間，占據不到五分之一的面積，只需要輕輕一碰折疊處的感應滾軸，電腦就會像蝴蝶一樣振翅，拼合喚醒。

電腦已經喚醒。

屏幕背景是一張大海的圖片，礁石的部分有一個提示輸入密碼的窗口。

她有一種非常強烈的不安感，來自于紀湛這個人，以及他找上自己，或者說“魏易”的目的。

不知道這個秘密，就無從推測出來紀湛所有行為的動機。

他到底預估自己的價值到幾何，情感，理智……以及最後，他的容忍到底在什麽程度。

一個安全線。

不了解的敵人和朋友都是定時炸彈。

但……

掏出播放裝置，章馳又遲疑了。

打開電腦，未必能夠看見有關自己的秘密。

而且有惹怒他的風險。如果這就是他的安全線，那麽她的處境将變得非常危險。

“嗡嗡嗡——”

貼在大腿根部的終端震響，将章馳的思緒拉了回來。她一個激靈，差點沒把播放器甩出去，還好東西抛得不算高，伸手就能抓回來。

背後出了一身冷汗。

做賊心虛，明明知道終端另一頭的人不會聽見和看見這裏發生的事情，她依然将電腦折疊回來，這才按下接聽鍵。

來電的人是拉尼。

——“情況不太對勁，來聞石路2133號。”

章馳拿起終端看了一眼時間。

12：16。

今天是星期四。

紀湛在上班。

這會兒應該是……午飯時間。

章馳：“怎麽回事？”

拉尼的聲音很急促：“一位議員約紀先生在拉菲裏餐廳吃飯，現在人已經進去了，餐廳的服務生要替我泊車，我拒絕了。他背過身的時候，我好像看見了他褲子裏面有東西在動。”

“什麽東西？”

“有點、有點像是……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