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 換種方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3章 換種方式
“床?”百裏屠轉過身,眼神冷了下來,“你當這裏是你家?”
“我覺得這裏是囚籠。”雲疏月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因疼痛而微啞。
百裏屠站在那裏,看着她被冷汗浸濕的鬓發和蒼白的臉。
他眼神中那種審視的、帶着惡意的趣味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灰白的霧氣在雲疏月身後彙聚、塑形,化作一張木床。
床不大,但鋪着被褥,被褥依舊是墨綠色的,沒有花紋。
“夠了?”他的聲音有些冷。
雲疏月走過去,躺下,蓋上被子。
被子裏有一股淡淡的涼意,像是沒有被陽光曬過的深井水。
她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
百裏屠站在床邊,低頭看着她。
灰白的霧氣在他們周圍翻湧,像一片無聲的海。
在這片虛無中,存在着木床、桌子、浴桶、屏風、吃空的盤子,顯得格外突兀。
百裏屠忽然間覺得不對勁,這才多久,這裏就有了別的痕跡。
他抓她過來可不是讓她...
垂眼望着那安詳的睡臉,他又不想說什麽了。
這女子素來倔強又狡猾,何況他的确需要她的軀殼。
那暫且滿足她這些無關緊要的要求,也無大礙的吧。
他站了很久,心中有了一番計較後才轉身,消失在灰白的霧氣中。
百裏屠一走,雲疏月睜開眼,看着頭頂灰白的天空。
他雖然離開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卻依舊彌漫不散,如同冰冷的蛛網纏繞着雲疏月的每一寸感知。
她知道,他仍舊在監視着她。
急不得,她告訴自己。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冰涼的,硌着臉。
她閉上眼,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一天。
雲疏月坐起來,發現床上多了一條薄毯,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腳邊。
百裏屠來過了,在她睡着的時候,他沒有叫醒她,只是放了一條毯子。
雲疏月勾了下唇角,察覺他對她的态度存在微妙的變化。
但眼下,活下來、逃出去更重要。
她将目光投向周圍無邊無際、緩緩流動的灰白霧氣。
百裏屠說過,鏡子中的‘寂靜’是無數精魂被碾碎、被消化、被吸收後殘留的,是喧嚣到了極致後的‘虛無’。
那是不是表示,這裏雖然沒有靈力,卻是蘊含着龐大的魂力?
魂力,對普通修士而言是劇毒。
但她出身靈犀宗,打小就學習如何感知萬物、傾聽萬物之音,所以魂力對她而言,并不陌生。
雖然靈眼已失,但祖師爺在墟境所傳授的靈犀禦元訣可還在呢!
雲疏月閉目凝神。
靈犀禦元訣第一重“溯源·觀微”運轉,靈識化作無數細絲,小心翼翼地探入周圍的灰白霧氣中。
霧氣翻湧,抗拒着她的靈識。
但她沒有退。靈識細絲像觸手,纏繞住一縷霧氣,緩緩地、極其耐心地剝離出一絲魂力。
魂力入體的瞬間,冰冷刺骨。
雲疏月咬牙忍住,運轉靈犀禦元訣第二重“承露·納淵”。
丹田為淵,承納天地靈氣而不溢。
魂力不是靈力,但它也是一種能量,只是形态不同。
她需要做的,不是把魂力轉化成靈力,而是把魂力當成靈力來吸收、煉化。
一遍,兩遍,三遍。
魂力在經脈中游走,她用靈識包裹住它,強行馴服。
第三重“洗髓·淬玉”,靈氣化泉,滌蕩髓腑。
魂力湧入骨骼,帶來酥麻的刺痛,像有無數的針往骨頭縫裏紮。
她沒有停,一口氣運轉了三十六周天。
當她睜開眼時,掌心中凝出一團光暈,是魂力與靈力交融後的産物,比純靈力更凝實,更鋒利。
她的修為沒有提升,但她的感知變了。
她能“看見”霧氣中那些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波動,像水面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
那是百裏屠監視她的神識。
她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收起掌心,在床上翻了個身,繼續睡。
接下來的日子,雲疏月白天在百裏屠面前示弱。
每次他來送食物,她都表現出一副疲憊不堪、神魂不穩的樣子。
他離開後,她便修煉靈犀禦元訣,一點一點地吞噬灰白霧氣中的魂力。
第四重“開竅·通幽”,身如寰宇,竅竅洞開。
修至此處,周身靈竅貫通天地,與天地靈機共鳴,可引納日月精華、地脈龍氣等特殊能量。
鏡中世界沒有日月精華,沒有地脈龍氣,但有無盡的魂力。
她用靈竅吸納魂力,再以靈犀禦元訣轉化,反哺己身。
這一日,她從睡眠中的入定裏醒來。
體內的修為已經恢複到了築基後期,金丹表面的丹紋微微亮起。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決定到處走走。
來鏡中世界這麽久,她只在百裏屠劃定的範圍內活動,從未真正探索過這片灰白的虛空。
她選了一個方向,朝前走去。
灰白的霧氣在她面前翻湧,像活物一樣蠕動。
雲疏月走了很久,也沒有尋到盡頭。
灰白的霧氣,灰白的地面,連空氣的味道都是一樣的。
她停下腳步,發現自己回到了原點——還是那張木床和那張桌子。
雲疏月蹲下來,用手指在地面上畫了一個記號。
然後換了一個方向,繼續走。
又走了很久,她又回到了原點。
再換方向,還是回到原點。
這個地方沒有方向,沒有距離,不管你走多遠,最終都會回到起點。
百裏屠把她困在一個固定的範圍裏,像關在籠子裏的鳥。
“有趣。“
她喃喃自語,不是沮喪,是某種發現獵物蹤跡的興奮。
這鏡子,在“吃“她的痕跡。
雲疏月發現魂力的流淌并非完全均勻,有些地方略顯稠密,有些則稀薄。
她默默記下這些差異,在腦海中構建着這片虛無之地的粗糙版“地圖”。
雖然暫時看不出規律,但這些細枝末節本身就是信息。
雲疏月邊琢磨,邊爬上床,打算歇一會兒。
百裏屠的身影緩緩浮現。
雲疏月瞅了他一眼,有些驚訝:
“你怎麽來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出現在她面前。
“你在修煉?”
他緩步走近,目光在她身上掃過。
這段時日,她吃了睡、睡了吃,今天難得下床走走,這會又趴床上去了。
她看上去似乎真的認命了。
但就百裏屠對她的了解,天塌下來她也會努力去補天的。
多半,她這會正憋着什麽主意。
“你真瞧得起我,還是你對自己不自信?”
“瞧得起你?”
百裏屠向前走了兩步,離床榻更近了些,那陰冷的氣息便無聲地彌漫過來。
“我對自己自然有數。只是對你……”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看似憊懶、實則肌肉微繃的身上逡巡。
“我向來不敢掉以輕心。”
雲疏月撐着身子坐起來,露出單薄的裏衣。
她似乎有些冷,下意識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顯得愈發脆弱。
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看向百裏屠,甚至帶上了點不耐煩:
“你大可以親自檢查。除了發呆睡覺,我還能做什麽?修煉?拿什麽修?”
她語速很快,帶着一種被長期囚禁後的煩躁和自暴自棄,最後一句更是尖銳刺人。
百裏屠的眸光幾不可查地閃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
那手蒼白修長,骨節分明,指尖萦繞着灰白霧氣。
他沒有觸碰雲疏月,只是虛虛懸停在她額前寸許的位置。
一股冰冷、滑膩的窺探感,瞬間籠罩了雲疏月。
她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僵,但面上不顯,甚至挑釁般地揚了揚下巴,仿佛在說“看吧,随你查”。
百裏屠細致地掃過她的經脈、丹田、神識。
一切似乎都符合預期,她确實安分。
然而,百裏屠的指尖沒有立刻收回。
他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
“你似乎,對這裏很好奇。”醒來就到處走。
“不好奇才怪吧?”
雲疏月嗤笑一聲,重新躺下,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裏傳來。
“成天對着這片灰不拉幾的東西,是個人都會瘋。”
“這裏沒有任何的靈力。你要真懷疑,大可拿出鏡子再感應一下。”
百裏屠站在離她不遠不近的距離,目光沉沉地鎖住她的眼眸,仿佛要将她看穿。
雲疏月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實際上她心跳如鼓,她賭百裏屠性子多疑。
“想看鏡子?”百裏屠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雲疏月肩膀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随即又放松,懶洋洋道:
“是啊。”
她賣個破綻給百裏屠。
很粗糙,甚至有些刻意。
但火候已經夠了。
百裏屠擡手一握,昊陽真火鑒便從虛空之中浮現,落在他掌心。
鏡面光滑,倒映着兩人的身影。
只是鏡面深處,并隐隐有一絲極淡的紅芒,被厚重的血色包裹着,若不仔細觀察,根本無法察覺。
雲疏月借着“溯源·觀微”的能力,死死盯着那絲金光,心中一動。
她不動聲色,打了個哈欠。
“你慢慢查,我先睡會兒。”
借着翻身的動作,她指尖微顫。
一縷灰白色的氣息游了過來,像一條沉睡的小蛇,緊緊貼着她的皮膚。
這是她馴化的魂力,特意分散在鏡中世界的各個角落,以備不時之需。
百裏屠注入靈力轉動着鏡子,在鏡中世界掃過一遍,沒發現靈力。
灰白的霧氣還是灰白的霧氣。
他不甘心地又掃了一遍,還是沒有。
他的眉頭皺起來,目光落在雲疏月的背影上。
她蜷縮在被子裏,呼吸平穩,像真的睡着了。
他收起鏡子,轉身消失在霧氣中。
雲疏月等了一炷香的時間,确定百裏屠的氣息徹底消失,才慢慢睜開眼。
她從被子中伸出右手。
指尖那一縷灰白色的氣息比之前亮了一些。
原來,在百裏屠用靈力探查鏡中世界的那一瞬,她将一縷氣息悄悄融入了翻湧的霧氣中,借着霧氣的掩護,沿着百裏屠靈力的軌跡,反向滲透進了鏡子本體。
只是一絲,細得像頭發絲,但它确實進去了。
雲疏月眉眼彎彎。
唇邊的笑,帶着那種獵手終于布下陷阱的篤定感。
現在,這面鏡子不再是百裏屠一人的眼睛。
她也能“看見”一些東西了。
雲疏月閉上眼,運轉禦元訣第四重“開竅·通幽”,神識接入昊陽真火鑒。
她“看見”了一片混沌。
混沌中有無數光點在游動,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快,有的慢。
那是精魂碎片,是被鏡子吞噬後尚未完全消化的魂魄。
而在混沌的最深處,有一團紅色的光,像心髒一樣跳動。
光的中心,似乎是個人形。
是百裏屠說的那個人嗎?
将進入雲疏月軀殼,取代她的人嗎?
雲疏月擔心被發現,不敢多停留。
她收回神識,睜開眼,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鏡子的內部比她想象的複雜百倍,但她現在有了一個小小的“後門”。
雖然這扇門只能窺見一角,但夠了。
接下來的日子,雲疏月表面一直在重複着三件事:
睡覺、吃飯、和百裏屠周旋。
實則,每次百裏屠離開,放松對她的監視後,她都在悄悄修煉靈犀禦元訣,吞噬魂力。
她的修為在緩慢恢複,築基後期越來越穩固,但金丹期的瓶頸一直沒有松動。
同時,她不定時地會通過那一縷氣息窺探鏡子內部。
那個人形魂魄的樣貌、性別,依舊看不清。
它被困在光團中,蜷縮着,像嬰兒一樣的睡姿。
用上古至寶來存放一個完整的魂魄,百裏屠也真是藝高人膽大。
大抵是這個人的魂魄對他過于重要,所以他長期攜帶着昊陽真火鑒。
以至于,雲疏月也“看見”了百裏屠。
每次他取出鏡子的時候,她都能通過那一縷氣息感受到他的情緒。
大部分時候是冰冷的,但偶爾會有一絲柔軟的、悲傷的波動,像掩藏在冰層下的暗流。
她不同情他,但她理解他。
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麽感覺,她知道。
有日,百裏屠來送飯的時候,帶來了一壺酒。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雲疏月倒了一杯。
“喝。”他把酒杯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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