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兩宗淵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9章 兩宗淵源
陸亦風心中一跳,擡頭對上雲疏月淩厲的眼神。
他啧了一聲。
“小月,你可別這麽看着我。他選他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随後,他舉手做投降狀,露出讨饒的神色。
“百裏屠是百裏屠,我是我。打從我記事起,就沒怎麽見過這位名義上的‘堂哥’。”
“傳聞萬器宗和萬相樓兩家的開山老祖,是孿生兄弟,都姓萬。”雲疏月冷着臉道。
陸亦風“哎呦”了一聲,用酒葫蘆底兒在桌子上虛印了兩個圈。
“那都是好幾千年前的事了。”
“兄弟二人皆是驚才絕豔的煉器奇才,但對‘道’的理解,雙方開宗立派後終究是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雲疏月看着那兩個不相交的圓,還是沒講話。
“哥哥創立了萬器宗,走的是‘煉物’的路。煉天地奇物,鍛造通靈法寶。可這條路走到後來,就變了味。”
“他們眼裏就只有‘材料’了。為達目的,萬物皆可煉化。靈植是材料,妖獸是材料,有時候……人也一樣。”
“恐怕連百裏屠,也是他們鍛造出來的得意的‘産品’之一。”
他頓了頓,看着窗外。
“這些年,萬器宗越發鼎盛,門徒遍布。他們煉器的法子,越來越粗暴。活取精魄,剝皮抽筋,能用活的絕不用死的。說是煉器,其實是掠奪。”
雲疏月想起忘憂川的灘塗。
想起白澤焚軀,應龍吐元。
還想起更久遠的時候,百裏屠拎着鎖鏈,拖着那頭被剖開肚皮的雷紋豹,幼崽的胎衣還連着,血淌了一路。
她沒說話,但手指收緊了一瞬。
陸亦風喝了口酒繼續道:
“而弟弟則覺得,‘器’本身亦可為‘靈’,千機萬變,拟态衆生。”
“他癡迷的不是把東西煉成多厲害的工具,而是‘創造’本身。他認為機巧之極,便是造化之功。于是他創立了萬相樓,鑽研奇技淫巧。”
“所以樓裏多的是我爹那種‘癡人’,一頭紮進齒輪陣圖裏,幾年不出來。就為了造出一朵能随月光自動開合的金屬蓮花。有時為了研制機關,甚至能閉關幾十年,親兒子都不聞不問。”
他嘆了口氣,那點譏诮變成了淡淡的複雜。
“這條路,聽起來沒那麽‘有用’,也沒那麽威風,還容易被人說成是‘雕蟲小技’,甚至因為觸碰‘拟生’、‘造靈’的領域,在雲川大陸被看成是亦正亦邪的存在。”
“所以萬相樓一直人不多,也習慣待在暗處。我爹想讓我繼承他的手藝,覺得那裏面有趣、有大道。可惜……”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惜我這人,坐不住,對着一堆死物雕琢幾年,比殺了我還難受。我更想看真的鳥怎麽飛,真的花怎麽開,真的山河什麽樣,不想一輩子對着圖紙和材料。”
“所以你娘就把你送來了靈犀宗?”
陸亦風點頭。
“我娘聽說靈犀宗講究萬物共生,裏面的人天生愛親近萬物生靈。”
雲疏月噗嗤一聲笑了。
“難得看你一本正經地解釋那麽多。”
“好啊,原來你剛才是假嚴肅套我話呢!”陸亦風探過來,又要扯她的辮子
“還不是你一直不講清楚!我可不想我們兩個因為百裏屠留下什麽隔閡。”
雲疏月邊躲開邊道。
他收回手,看向她,眼神變得認真了些:
“百裏屠和我們不一樣。他從小就被當作萬器宗下一代掌舵人培養,心思深,手段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既然盯上了你和那倆‘小祖宗’,不達目的絕不會罷休。聽說他前陣子帶人進了你們出來的那個秘境?”
這回輪到雲疏月點頭了,她反問道:
“你知道多少?”
“我聽說萬器宗在周邊布了七個據點。百裏屠親自坐鎮,還調了元嬰期的大長老過來。”
他放下酒葫蘆,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清。
“他們在外頭搗鼓了五個月一直找不到入口。三個月前,禁制松動,他們才進去。”
“但禁制不穩,一次只能進三個。百裏屠明顯對裏面很有興趣,帶了一個金丹後期的長老進去。留了一個金丹初期的長老在外面,并配重兵把守。”
“然後?”雲疏月問,聲音平靜。
“然後,他們什麽也沒找到。”陸亦風攤手。
“秘境空了。百裏屠在裏面搜刮了好幾天,只找到些碎骨頭和戰鬥痕跡。”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
“你在裏面,到底乾了什麽?”
雲疏月垂眸。
乾了什麽?
吞噬靈眼,對抗寂眼,沉睡百年,見證上古壁畫,與蒼冥并肩而戰。
最後連她自己都是帶着滿心謎團和一根古怪骨杖離開的……
這些,眼下都不是細說的時候。
不過倒是可以讓陸亦風見見它們。
她示意陸亦風一起走到屋外。
“出來吧。”
她對着屋後那片愈發濃重的黑暗說道。
窸窸窣窣的聲響立刻傳來。
先是一截暗金色、覆蓋着堅硬鱗片的粗壯尾巴從灌木叢後探出,靈活地甩了甩,拍開幾片枯葉。
緊接着,一顆毛茸茸、長着晶瑩龍角的腦袋緩緩探出陰影。
蒼冥走了出來,異色瞳眸在黯淡的天光下流轉着幽深的光澤,暗金左瞳熾烈,冰藍右瞳沉靜。
三個月,它又長大了。
即便收攏着翅膀,那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軀體輪廓依舊帶着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它走到雲疏月身邊,低下頭,用冰涼的鼻尖輕柔地蹭了蹭她的發頂,喉嚨裏發出低沉而滿足的呼嚕聲。
“月月,你今天都離開快三個時辰了!”它用神識與雲疏月撒嬌道。
再晚一點,它就要去找她了。
陸亦風站在幾步外,仰頭看着這頭宛如傳說具現的巨獸,舉到一半的酒葫蘆頓住了,喉結動了動。
“這就是……”他嗓子有些發乾。
“蒼冥。”
雲疏月擡手,順了順蒼冥油光水滑的絨毛,介紹道。
“這是陸亦風。”
蒼冥偏過頭,異色雙瞳看向陸亦風。
暗紅左瞳微微眯起,帶着審視;冰藍右瞳則冷靜地倒映出對方的身影。
它記得這個名字,月月偶爾會提及,是“可以信任的兄長”。
“你好。”
蒼冥開口,聲音是少年獨有的清亮音色,卻又帶着一種非人的磁性,在寂靜的山林間格外清晰。
陸亦風明顯僵了一下。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一頭如此形态的巨獸口吐标準人言,沖擊力依舊十足。
他乾巴巴地回了句:
“你好。”
蒼冥似乎覺得他的反應有趣,用尾巴尖拍了拍身後。
元寶從蒼冥身後的陰影裏擠了出來。
它晃了晃腦袋,黑豆眼先是看了看雲疏月,然後轉向陸亦風。
它盯了他兩息,忽然張開嘴,吐出一個字:
“酒。”
“……?”陸亦風。
“它想喝酒。”
雲疏月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解釋道。
“我們來到小木屋,它就聞到你的酒香,一直惦記着。”
陸亦風低頭看看自己手裏的酒葫蘆,又看看那頭體長三丈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巨鱷,沉默了一瞬。
他默默擰開酒葫蘆,倒了幾口在它嘴巴裏。
元寶咂咂嘴,品過味道後,立刻偏過頭,露出一個極其拟人化的嫌棄表情。
“看來它不喜歡酒。”雲疏月眼底笑意更深。
陸亦風默默收回酒葫蘆,深吸一口氣。
他看了看蒼冥,又看了看小鱷魚,最後看向雲疏月,由衷感嘆:
“你養的這都是些什麽寶貝。”
雲疏月笑了笑。
陸亦風在門檻上坐下,背靠門框,側頭看着席地而坐的雲疏月。
“你接下來什麽打算?總不能一直在這山溝裏躲着。”
雲疏月沉默片刻。黑暗中,她的側臉被高懸的明月照亮,顯得沉靜而堅定。
“萬器宗已經确認我們從墟境出來。百裏屠知道蒼冥破殼,以他的性子,不會罷手,只會追得更緊。”
“所以?”
“所以,一味的躲藏和逃亡,解決不了問題。”
她擡起頭,目光穿透黑暗,似乎望向了極遠處。
“我要去天工城。”
“天工城?”陸亦風眉頭一挑,“那可是萬器宗勢力輻射的核心區域之一。”
“萬器宗的山門在城北三百裏的萬器山,天工城本身是中立城池,有各方勢力制衡,他們不敢在城內公然動手,這是規矩。”
雲疏月冷靜分析。
“那倒也是。”
陸亦風接話道:
“天工城那地方,說是‘城’,不如說是個披着城池外衣的巨大黑市、工坊、情報交換站和各方勢力的角鬥場。
由幾個最大的商會和隐秘勢力共同維系着表面規矩,核心就一條:
在城內,明面上禁止殺人奪寶、禁止大規模鬥法。
但出了城,或者在某些‘看不見的角落’,那就各憑本事了。”
“我需要處理掉一些東西,并購置一些特殊的煉器材料,将手頭的法器重新祭煉,更需要打聽消息。”
陸亦風露出了然的神色,他壓低聲音:
“你手裏那些從萬器宗弟子身上得來的、帶着明顯門派标記的法器材料,都得處理掉,換成乾淨的靈石或者需要的東西。我有門路,能找信得過的‘清道夫’和黑市掮客,但需要時間,也需要付出至少三成的‘手續費’。”
“好。”
雲疏月點頭,手撫上腰間儲物袋。
心念一動,那根通體淡金的骨杖出現在她手中。
杖身隐隐有光華流轉,在黑暗中散發着溫潤的光暈。
“此次,我想弄清楚這東西的來歷。”
陸亦風的目光立刻被骨杖吸引。
他見過的奇物不少,但如此材質、如此氣息的骨杖,聞所未聞。
他仔細端詳片刻,緩緩道:
“這像是上古獸族大能隕落後,本命精華所化的‘命骨’。非金非玉,卻堅逾精鐵。至少是妖王級別以上的存在所留。你從何處得來?”
“墟境內,一具不知名的遺骸旁。”
雲疏月簡略道,隐去了靈眼淨化與大戰細節。
陸亦風沉默一會兒,嘆道:
“你這運氣……也不知是好是壞。此等異寶,福緣深厚者得之,可助修行;氣運不足者持之,便是懷璧其罪,禍端随身。”
“既已在我手,便是我的緣法。”雲疏月語氣平淡。
“天工城龍蛇混雜,消息靈通,或許能找到關于它的記載,甚至找到它原主人的線索。”
她真正目的,是找到那個知曉雙瞳傳承秘密,并言“終将歸本座所有”威脅的幕後黑手。
而這個骨杖是目前唯一和那個“本座”有關聯的物品。
就如陸亦風所言,這至少是妖王級別以上的存在所留,那作為曾經操縱魙骨的“本座”,見到骨杖重新現世不可能不感興趣。
只要被她抓住線索,她一定可以順藤摸瓜!
陸亦風微微皺眉。
“天工城的‘博物閣’和‘聽風軒’或許有記載,但那裏與三教九流皆有往來,打聽這種敏感消息,容易惹來注意,得從長計議。”
雲疏月将這些一一記下。
她知道前路艱難,但有陸亦風這個熟悉黑暗規則的人同行,總比她一人盲目亂闖要好。
陸亦風心裏估算一番後,道:
“天工城距此約八百裏。若只你我,禦器或步行,七八日可達。但帶上它們倆,”
他用下巴點了點蒼冥和元寶。
“目标太大,不能走官道,只能翻山越嶺,繞行險地。最快也得半個月。”
“你要與我們同去?”
雲疏月擡眼看他,語氣裏适當摻進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不然呢?”陸亦風一揚眉,晃了晃酒葫蘆,“我現在好歹也是個金丹初期,總不至于拖你後腿。”
“說什麽拖累,生分了。”
雲疏月唇角微彎,露出一個堪稱溫良純善的笑容。
随即她話鋒自然一轉,語氣坦然得令人發指。
“只是你也瞧見了,如今我不比從前孤身一人,随便湊合便能上路。這拖家帶口的,吃穿用度,哪樣不得精細些?偏我一介宗門孤女手頭十分拮據,你是知道的。”
她說完,還甚是懇切地望着他。
一雙清淩淩的眸子眨也不眨,仿佛只是在陳述“今日天氣甚好”這般事實。
陸亦風望着她那副“我窮我有理,你富你活該”的坦然模樣,怔了一瞬。
随即他擡手扶住額頭,從喉間溢出一聲要笑不笑的嘆息。
“行,懂了。”
他搖頭,語氣裏滿是認命般的調侃。
“我說你怎麽突然傳信與我,原是盤算好了!”
“不僅要我出人出力保駕護航,還得兼職當個行走的錢袋子。”
“雲大姑娘,您這賬算得可真夠明白的。”
雲疏月搖了搖腦袋,笑道:
“你這叫前期投資。”
“等我進城處理掉那些東西,自然會連本帶利還你的。”
“但這之前,想請你幫我個小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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