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黑礦幽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4章 黑礦幽影
離開落星谷十日後,霧障山北麓。
空氣中彌漫着鐵鏽、硫磺、甜腥和某種腐朽氣息混合的怪味,令人作嘔。
兩座陡峭如刀削的黑色山崖夾成一道狹窄的裂隙,僅容兩三人并行。
此刻,三道略顯狼狽的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沿着崎岖山路,向那裂隙入口靠近。
他們衣衫褴褛沾滿泥污,臉上也滿是污漬,神情麻木疲憊,眼神黯淡,與那些在霧障山中掙紮求存的低階散修別無二致。
正是僞裝的雲疏月、陸亦風,以及蒼冥。
“都打起精神!磨蹭什麽!快點!”一聲粗暴的呼喝從前方傳來。
只見裂隙入口旁,站着四名身着統一玄黑色勁裝、面帶黑色惡鬼面具的修士。
兩人把守入口,手持閃爍着幽光的奇異羅盤,不斷掃視着靠近的散修。
另一人拿着鞭子,不時虛抽一記,發出刺耳的破空聲。
還有一人清點着“貨物”——幾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的散修,正交出身上僅存的幾塊劣礦。
這些守衛氣息陰冷,都在築基中期到後期之間,身上煞氣頗重。
他們對那些看似有修為、卻因毒瘴或傷勢而氣息不穩的“散修”格外關注。
“姓名,修為,來歷,來霧障山做什麽?”
把守入口的一名守衛用毫無起伏的聲調,盤問着排在前面的一個獨臂老者。
老者戰戰兢兢地回答。
守衛用羅盤在他身上掃了掃,又檢查了他的儲物袋,不耐地揮揮手:
“進去!丙字礦道,找劉管事報道!下一個!”
雲疏月和陸亦風低着頭上前。
“你們兩個,還有這條狗,一起的?”守衛的目光停留在蒼冥身上。
“是、是的,仙師。”
陸亦風擠出讨好的笑容,聲音沙啞。
“小的姓陸,這是舍妹,我們兄妹倆是散修,聽說霧障山有些機緣,想來碰碰運氣,結果……唉,遭了妖獸,盤纏用盡,還中了些瘴毒,實在是走投無路了。這狗是路上撿的,長得大只,還有點力氣,能幫我們背點東西……”
他說的半真半假,配合此刻的狼狽形象,倒也頗有說服力。
守衛用羅盤掃過。
羅盤指針微微晃動,顯示出煉氣後期與築基初期的微弱靈力反應。
“儲物袋。”守衛伸手。
他又檢查了兩人寒酸得可憐的儲物袋,裏面只有幾塊下品靈石、乾糧和最廉價的解毒丹。
守衛見此,沒有過多懷疑,将儲物袋扣下。
這種“走投無路、身中瘴毒、修為低微”的散修,正是黑礦最“喜歡”的獵物。
好控制,成本低,死了也不心疼。
“進去吧,丁字礦道,找趙管事。規矩都懂吧?”
守衛冷哼一聲,手中鞭子猛地抽在旁邊一塊石頭上,火星四濺,石頭應聲開裂。
“老實挖礦,聽管事的,還能有條活路,每月還能得幾塊靈石和解毒丹。敢耍花樣……”
“不敢不敢!”
陸亦風連連點頭,拉着雲疏月,招呼着蒼冥,忙不疊地低頭鑽進了那狹窄的裂隙。
一入裂隙,光線驟然暗淡。
兩側是高聳濕滑的黑色岩壁,頭頂只有一線灰蒙蒙的天光透下。
腳下是凹凸不平、布滿濕滑苔藓和可疑污漬的石道。
越往裏走,空氣中那股腐朽氣味越濃,還混雜着血腥和汗臭混合的酸馊味,和隐隐約約的甜腥味。
隐隐約約,從深處傳來叮叮當當的敲擊聲、模糊的喝罵聲、鞭撻聲,以及壓抑的痛苦呻吟。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卻并非什麽好景象。
巨大的山腹空間被螢石照得昏慘慘。靠近入口是幾排散發着惡臭的窩棚,遠處是監工的石屋。
空間被粗糙地劃分成數個區域。
靠近入口處,是幾排低矮、散發着惡臭的窩棚,那是礦奴的住所。
稍遠處,有一些稍規整的石屋,門口有守衛站崗,應是監工和守衛的居所。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腹深處,那數個黑黢黢的、如同巨獸之口的礦洞入口。
每個洞口上方都刻着字:甲、乙、丙、丁……
不斷有衣衫褴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散修和獸族,背着沉重的礦簍,在監工鞭子的驅趕下,蹒跚進出。
有些人身上帶着新鮮的鞭痕,有些人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帶着黑血。
洞口堆積着沾有暗紅痕跡的礦石,以及幾具用破草席草草卷裹的屍體。
整個空間彌漫着絕望、痛苦和死亡的氣息。
一個滿臉橫肉、煉氣後期的監工提着鞭子走過來,斜睨着雲疏月他們:
“新來的?丁字洞,那邊,自己去找老趙報到!今天每人交五十斤原礦,少一兩,晚膳就別想了,鞭子伺候!”
他指了指一個洞口上方刻着“丁”字的礦洞。
雲疏月一行低着頭,默默走向丁字礦洞。
洞口比外面更加陰冷。
洞口內側,一個乾瘦如猴、眼神陰鸷的築基圓滿境修士,正懶洋洋地靠在一塊石頭上,手裏把玩着兩塊黑色的礦石。
那正是此地所産的黑曜石原礦。
他應該就是趙管事,綽號“趙猴子”。
陸亦風上前,按照之前打聽的規矩,從腳板底摸出之前偷藏的三塊下品靈石,讨好地遞過去:
“趙管事,咱們兄妹和它是新來,不懂規矩,這點心意請您喝酒,還望您多關照。”
“算你們識相。”
趙扒皮眼皮都沒擡,随手将靈石攝入袖中,哼了一聲。
“進去吧,最右邊那條新開的岔道,正好缺人,工具在裏面自己拿。酉時交礦,過時不候。”
說完,他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他們默默走進礦洞。
洞內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岩壁上稀疏的螢石提供一點微光。
通道崎岖向下,地面濕滑,布滿了礦車碾出的深深車轍和污水坑。
越往裏走,陰冷的氣息也越重。
那是長期開采破壞地脈,加上死亡和怨氣累積形成的“陰煞之氣”。
走了約百丈,前方出現數條岔道。
他們按照指示走向最右邊那條。
這條岔道更加狹窄低矮,需要彎腰才能通過。
岩壁上還能看到新鮮的開鑿痕跡和坍塌後重新支撐的粗糙木架。
叮叮當當的敲擊聲和壓抑的咳嗽聲從深處傳來。
岔道盡頭,是一個大約十丈見方、高約兩丈的簡陋礦室。
七八個礦奴正在這裏勞作,有男有女,有人有妖。
他們用簡陋的鎬頭、鑿子,費力地敲打着岩壁,将嵌在其中的黑色礦石挖出來,丢進身邊的破背簍。
旁邊已經堆了一些開采出來的原礦。
角落裏,蜷縮着兩個礦奴,似乎受了傷,氣息奄奄。
一個監工靠在岩壁上打盹,懷裏抱着鞭子。
看到新人進來,那些礦奴只是麻木地擡眼看了看,随即又低下頭,繼續機械地敲打。
那監工倒是醒了,打量了他們一眼,指了指牆邊一堆生鏽破損的工具。
他看到蒼冥時,眼睛微微一亮。
大型狗,可以用來馱礦石。
“你,過來!把這兩筐礦石馱到外面。”
蒼冥低低嗚咽一聲,順從地走到牆邊。
那兩筐黑曜原礦堆得冒尖,沉重異常,但對于它而言自然算不得什麽。
它默默将繩索套在身上,在監工不耐煩的催促下,拖着礦筐,步履平穩地朝着礦室外走去。
經過雲疏月時,它用尾巴極輕地掃了一下她的腿。
“月月,我去探路,你們小心。”
雲疏月看着蒼冥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礦道拐角,随即收回目光。
她和陸亦風一起走到那堆鏽跡斑斑的工具旁,各自拿起一把豁口的鎬頭。
“去那邊,挨着挖,別偷懶!”
監工指了指礦室左側一片尚未開采太多的岩壁,自己又晃晃悠悠地坐回剛才的位置。
鞭子橫在他膝上,似乎準備繼續打盹。
但眼睛卻半眯着,時不時掃過新來的兩人,特別是看起來更瘦弱些的雲疏月。
他們兩人不敢多言,走到指定位置,揮動鎬頭,開始敲打岩壁。
叮叮當當的聲音在狹小空間裏回蕩,混着壓抑的咳嗽和喘息。
陸亦風裝模作樣地敲打着岩壁,實則暗中觀察礦室結構、守衛情況、以及那些礦奴的狀态。
雲疏月則一邊揮動礦鎬,一邊悄然将一絲精純的青木靈力注入腳下的岩石,小心地感應着。
很快,她的臉色微微變化。
通過靈力的感知,她能“聽”到這片礦脈深處傳來的痛苦、麻木、絕望的“聲音”。
那是無數生靈在此地被折磨、死去後殘留的意念碎片。
再往深處,似有一簇簇詭異的靈力波動。
忽然,旁邊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角落裏有兩個受傷的礦奴。
發出聲音的是那個頭發花白、瘦得皮包骨的老者。
他此刻蜷縮着,咳得渾身痙攣,嘴角溢出帶着黑絲的暗紅血跡,氣息更加微弱。
“晦氣!”
那打盹的監工被吵醒,罵罵咧咧地起身,提着鞭子走過去,用腳尖重重地踢了踢老者。
“老東西,要死就痛快點,別他媽在這兒哼哼唧唧擾人清靜!”
老者渾濁的眼睛裏只有痛苦和茫然,咳得說不出話。
監工啐了一口,正要再踢,目光掃過旁邊另一側蜷縮的身影。
一個奄奄一息的山魈獸。
山魈身上的皮膚多處開裂剝落,露出下面潰爛發黑的皮肉,雙眼緊閉,只有胸膛極其微弱的起伏。
“這個也差不多了。”
監工皺了皺眉,似乎覺得這角落太過“晦氣”,影響他心情。
他轉頭,目光落在雲疏月身上,鞭梢一指:
“你,新來的丫頭,過來!把這兩個晦氣東西拖到那邊廢棄的坑道口去,別死在這兒!”
雲疏月身體一僵。
陸亦風也心頭一緊,手下動作卻沒停,暗中傳音:
“小心,見機行事。我盯着這邊。”
雲疏月放下鎬頭,低着頭,怯生生地應了一聲:
“是,仙師。”
她走到角落,先扶起那咳嗽的老者。
老者身體輕得吓人,皮膚冰冷,意識已經模糊。
她又蹲下身,攙着山魈。
山魈的身體異常沉重,若非胸口那微弱起伏,幾乎與屍體無異。
但就在她手指觸碰到山魈冰冷的手臂時,一縷痛苦的意識碎片,如同受驚的小獸,顫抖着碰觸了她的感知。
那是山魈瀕臨潰散的靈識。
雲疏月心中一動,假裝費力地拖拽。
“磨蹭什麽!快點!”監工不耐煩地催促。
正合她之意。
她作出一副被監工催促下,猛地生出幾分氣力的姿态。
一手半扶半抱着老者,另一只手費力地拖着山魈的手臂,踉踉跄跄地朝着廢棄的坑道口挪去。
等過了一個轉彎口,他們消失在監工的視線下。
雲疏月立馬将一縷溫和、蘊含生機的靈力,悄無聲息地渡了過去。
坑道口很窄,裏面黑黢黢的。
她将老者和山魈拖到坑道口邊緣,讓他們靠坐在濕冷的岩壁下。
眼角餘光瞥見坑道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反射了一下光芒。
那不是礦石的幽光,也不是水滴的反光。
感覺像略帶金屬質感的暗沉光澤。
而且,在坑道更深處,那股腐爛氣息中,似乎還夾雜着一絲極淡的甜腥氣。
這已經不是雲疏月第一次聞到這股味道了。
“人呢?跑去偷懶了嗎?”
監工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隔着兩三個彎傳來。
雲疏月立刻低頭,假裝整理他們的衣物。
實則指尖再次輕彈,将兩縷比發絲還細的靈力分別送入他們體內,暫時穩住其生機,并留下一個可以持續一段時間的“回春術”印記。
山魈身體顫動了一下。
他渙散的瞳孔裏似乎閃過難以置信的微光,當他瞳孔好不容易聚攏光線時,他看到一張女子的臉。
十分年輕。
他眼裏的光随即又暗淡下去。
老者仿佛緩過一口氣,神情恹恹。
眼下只能這樣了,讓他們立馬好起來太惹眼,至少目前能維持生命。
雲疏月對他們耳語道:
“我還會來此。你們能活的,別自己放棄希望。”
說罷,她站起來,朝着原來的礦洞跑去。
監工看着跑得氣喘籲籲的她,也沒為難,不耐煩地揮手:
“滾回去乾活!酉時前交不出五十斤礦,有你好受的!”
“是。”
雲疏月應聲,快步走回陸亦風身邊,拿起鎬頭繼續敲打。
陸亦風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雲疏月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回去再說。
但她的心中,卻對那廢棄坑道深處的東西,留下了深深的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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