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2章 深處呼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2章 深處呼喚
清晨的院子安靜得不太對勁。
雲疏月是被這種安靜驚醒的。
她睜開眼,天剛蒙蒙亮,院子裏沒有鳥叫,沒有風聲,連隔壁房間蒼冥翻身的動靜都沒有。
她坐起來,披上外衣,推開門。
蒼冥站在院中,背對着她,手裏捏着一串東西。
陸亦風站在他旁邊,臉色蒼白,機關箱的蓋子開着,裏面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
碧翊坐在屋頂上,碧色眼眸盯着巷口的方向,臉上沒什麽表情。
但他指尖那縷青色的靈力一直亮着,沒有收回去。
“怎麽了?”雲疏月走過去。
蒼冥轉過身,把那串東西遞給她。
是一串糖葫蘆,山楂裹着糖衣,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咬了一半,上面還沾着小小的牙印。
元寶的。
她從不剩東西,每次都會舔乾淨竹簽,然後把竹簽收起來,攢了一大把,說要留着以後當筷子用。
“我在她床上發現的。”陸亦風的聲音很低。
“被子掀開着,枕頭歪了,沒有被拖拽的痕跡。”
碧翊已迅速檢查完整個小院。
沒有打鬥痕跡,沒有靈力殘留,沒有外人闖入的跡象——至少沒有任何強行突破禁制的痕跡。
小院外圍的防護陣法完好無損,是他親手布下的。
除非對方修為遠超于他,能無聲無息穿陣而入;要麽……
雲疏月看着碧翊的表情,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
要麽就是有內應,或者元寶是自願跟人走的——但糖葫蘆只吃了一半,這不符合她饞嘴的作風。
“空間殘留。”他吐出四個字。
“極細微,極隐蔽,手法很高明。非固定傳送陣,而是短距離的、臨時的空間挪移,且施術者對空間之力的掌控極為精熟,幾乎沒有外洩靈力波動。”
又是空間之力!而且手法高明!
蒼冥和雲疏月心頭同時一沉。
雲疏月握着那半串糖葫蘆,指尖冰涼。
“什麽時候的事?”
“昨晚。”碧翊從屋頂上飛下來。
“我亥時巡過一次,一切正常。醜時陸亦風起來喝水,還看見她抱着被子睡得很香。寅時到卯時之間,有一個時辰的空檔。”
“一個時辰。”陸亦風的嗓子啞了,“一個時辰,能把人帶出天工城,或者藏到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雲疏月沒有說話。
她閉眼,靈眼之力全力催動。
修為跌落後,靈眼的感知範圍大幅縮水,但院子裏的氣息還在。
除了元寶的氣息,還有一個陌生的、像被刻意抹除過的氣息。
她順着那縷氣息走到元寶房間,在床上仔細翻動了好一會,在拔步床床底的內側,摸到了一個凹凸不平的紋路。
她連忙施法,把床翻轉過來。
只見那留有半枚指紋。
指紋邊緣有焦黑的痕跡。
“焦黑手。”陸亦風也看見了,聲音發寒,“他們發現我們了!”
“元寶最小,最容易得手。”
“我去找。”蒼冥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去哪兒找?”雲疏月看着他,聲音很輕,“你知道她在哪裏嗎?”
蒼冥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不知道。天工城太大了,城外更大。
一個時辰,夠一個金丹修士飛出去幾百裏,他找不到。
“會找到的。”碧翊說道,雲疏月聽出了裏面的篤定。
“他們帶走元寶,不是為了殺她。是為了換東西,或者換條件。元寶,是他們手裏的籌碼。”
她垂眸冷笑了一聲。
“頭一回見綁票不留紙條的,看來是想跟我們玩抓迷藏。”
她深吸一口氣,把糖葫蘆收進儲物袋。
“我們分頭找。碧翊,你感知範圍最大,需得勞煩你負責城外。”
“蒼冥和我在城內追蹤,陸亦風去聯絡萬相樓的暗線,打聽最近兩個時辰有哪些人出城、進城,有沒有可疑的車輛或飛舟。”
“好。”陸亦風轉身就走。
蒼冥看着雲疏月,聲音有些難過。
“月月,元寶不習慣天工城的氣息。她晚上睡覺都要留一盞燈。”
雲疏月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
“我知道。所以我們要快點找到她。”
衆人分頭行動。
碧翊化作一道青碧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際。
蒼冥取出“尋陰指針”,此刻指針微微震顫,指向一個模糊的方向。
追蹤比想象中更困難。
對方不僅使用了空間手段,而且精通反追蹤,會刻意在多處人流密集處停留、轉向。
試圖将氣息混入龐雜的市井氣息中。
雲疏月的靈眼之力全力運轉,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每一條岔路都要停下來感應。
最終,氣息的軌跡消失在城西一條偏僻的陋巷中。
巷子不長,兩側是低矮的棚區、土房,門口堆着雜物,幾個老人在生火做飯。
雲疏月蹲下來,手指按在地面上。
地面是青石板,縫隙裏長着青苔,看不出任何痕跡。
但靈眼能看見——那縷淺淡的焦黑氣息在這裏被人為抹除了。
抹得很乾淨,不是消失,是被藏起來了。
“他們在這裏換了方式。”雲疏月站起來,臉色因靈力和精神的雙重消耗而有些蒼白,聲音卻異常冷靜。
“之前是用空間術挪移,帶着元寶進行短距離跳躍,以避開街道上的巡邏和可能存在的監控法陣。”
“從這裏開始,元寶應該是被收進了儲物袋或者什麽法器裏。氣息斷了。”
蒼冥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雲疏月看向巷子盡頭,那裏有一扇木門,門上挂着鎖,鎖上鏽跡斑斑。
蒼冥看着她。
“月月,你懷疑他。”
面對蒼冥的肯定句,雲疏月沒有回答。
她走到那扇木門前,靈力探入,門後是一個荒廢的院子,雜草叢生,沒有活人的氣息。
前門,有一棵大槐樹,旁邊是一條河流。
她收回靈力,轉身往回走。
“先聽聽亦風的消息。”
兩人回到小院時,陸亦風已經回來了。
他的臉色比出門時更壓抑了。
“萬相樓的暗線說,最近兩個時辰,出城的人比平時多了三成。”
“其中有一批人,在元寶失蹤的那個時間段,從城西的側門出去的。守衛登記的信息是‘商隊’。”
“但暗線說,那批人沒有帶貨,輕裝簡行,一共七個人,修為都在金丹以上。領頭的,右手纏着黑布。”
“焦黑手。”蒼冥的聲音冷了下來。
陸亦風點頭。
“暗線跟蹤了他們的去向,往城外山脈的方向去了,就是之前我們去的那個山谷附近。”
雲疏月的心沉了一下。
那個被死氣污染的山谷,那個地下有東西在蠕動的裂縫,那些失蹤的修士。如果元寶被帶到了那裏——
“我去。”蒼冥站起來。
“一起去。”雲疏月也站起來。
“剛好能與碧翊彙合。”陸亦風道。
“抱歉,亦風,你得留在這裏。如果我們天黑之前沒有回來,你馬上離開天工城,回萬相樓。”
陸亦風急道:
“小月,元寶——”
“只要我的命還在,我一定會帶她回來的。”雲疏月給了他一個肯定的承諾。
時間寶貴,出了城,蒼冥化作獸形,馱着雲疏月在樹冠層穿行,速度快如閃電。
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就到了之前那個山谷附近。
裂縫還在,但周圍的灌木被踩斷了不少,地上有新鮮的腳印。
看腳印,至少有七八個人,而且不止一次進出。
蒼冥縮小體型,鑽進山縫,雲疏月跟在他後面。
裂縫很長,越往裏走,死氣越濃,像無形的潮水,從地下湧上來。
谷底變了。
黑色的濕地擴大了,靈草被踩得亂七八糟,那些墨綠色的苔藓上沾着暗紅色的血跡。
血跡還沒乾,順着地勢往下流,彙入濕地中央一個黑漆漆的洞窟。
洞窟裏傳來一股刺鼻的臭味,混合着腐肉、硫磺和血腥。
蒼冥走到洞窟邊,往下看。
黑洞洞的,看不見底,像一個張開的巨嘴。
他的異色雙瞳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線。
“下面有東西。”他回頭看着雲疏月,“很多,活的。”
雲疏月蹲下來,手按在洞窟邊緣,靈眼之力全力探入。
她的感知順着洞窟往下延伸,十丈,二十丈,五十丈——地下的空間比她們預想的大得多。
像一個巨大的溶洞,洞壁上爬滿了黑色的藤蔓。
藤蔓上挂着一顆顆約莫五六十寸大小、像繭一樣的東西。
那些繭裏,有微弱的生命氣息。
而在溶洞的最深處,有一個更大的繭。
繭裏躺着一個人,身形瘦小,蜷縮成一團,像一只受驚的貓。
“元寶。”雲疏月說。
“她在下面?”蒼冥的瞳孔驟縮。
“在。很深。而且——”雲疏月收回靈識,臉色蒼白,“那裏不止有元寶。還有很多很多人。那些失蹤的修士,都在下面。被繭裹着,還活着。”
蒼冥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月月,我們下去。”
“嗯。”雲疏月剛站起來,就看到蒼冥縱身跳進了洞窟。
“我先下。你跟在我後面。”
洞窟不是垂直的,而是傾斜向下,像一條滑梯。
石壁光滑,上面覆蓋着一層黏膩的液體,散發着腐臭。
滑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腳下一空,他們掉進了一個巨大的空間。
溶洞底部,是一片黑色的沼澤。
沼澤表面泛着油光,氣泡從底部翻湧上來,炸開,釋放出刺鼻的臭氣。
元寶在溶洞最深處。
蒼冥落地,幾只趴在洞壁上的煞屍被驚動,幽綠的鬼火在眼眶中跳動。
雲疏月站起來,從儲物袋裏取出那根骨杖。
骨杖在黑暗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芒,驅散了一小片死氣。
“用這個,這根骨杖能抵禦邪氣,對死氣有天然的克制,你拿着。”
雲疏月把骨杖遞給蒼冥。
周圍的煞屍沒有上次碰到的高階,它們盯着蒼冥和雲疏月,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但沒有撲過來。
骨杖的光芒讓它們感到不安。
蒼冥沒有理會它們。
他朝溶洞深處走去,腳下是黑色的沼澤,泥水沒過腳踝。
暗紅色的血液從沼澤底部翻湧上來,混在泥水裏,異常腥臭。
雲疏月跟在他身後,靈眼之力全力運轉,警惕着四周的動靜。
元寶就在前面。
她懸在半空,被裹在一個巨大的繭裏。
繭殼半透明,能看見她蜷縮在裏面,小臉蒼白,眼睛緊閉,嘴唇發紫。
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像在做噩夢。
蒼冥擡手,骨杖的光芒凝聚成一道淡金色的光刃,斬在繭上。
繭殼裂開一道縫隙,黑色的液體從裂縫裏湧出來,像流動的膿血。
元寶的身體顫了一下,眼睛沒睜開。
蒼冥斬第二刀。
繭殼徹底裂開,元寶從裏面滑出來,被蒼冥接住。
她的身體冰涼,呼吸微弱,但還活着。
雲疏月上前,連忙把元寶抱在懷裏。
元寶的氣息微弱,魂魄似乎受到震蕩,體內有一股陰寒邪氣盤踞,但好在并未傷及根本。
她連忙取出幾枚丹藥,小心地喂入元寶口中,并用靈力助其化開。
“元寶,醒醒。”她輕輕拍了拍元寶的臉。
元寶的睫毛顫了一下,沒睜眼。
但她的手指動了動,抓住了雲疏月的衣領。
蒼冥看着周圍那些繭,裏面的人有些還能動。
有的伸出手,拍打着繭壁,發出微弱的聲音。
他們還沒有死,但也差不多了。
“月月,這些人——”
“目前帶不走。”雲疏月的聲音很輕,眼中閃過痛苦和不忍。
“我們只有兩個人,而且,外頭的煞屍随時可能湧進來。”
蒼冥沉默了一會兒,似在思索什麽。
“月月,你帶元寶先離開。”
說罷,他轉身,朝溶洞更深處走去。
“蒼冥?”
雲疏月心頭一跳,猛地擡頭看他。
卻只看到他緊繃的側臉和那雙在骨杖光芒映照下、閃爍着堅絕光芒的異色眼瞳。
“我感覺有個東西在更下面,它在呼喚我。”
雲疏月一驚,她并沒有感覺到此處有蒼冥說的那個東西。
蒼冥摸了摸雲疏月的臉,道:
“我會沒事的,你們也會。那個東西,是這裏的源頭。它不死,這些人救不出去。”
雲疏月抱着元寶,看着蒼冥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想叫住他,但目前的情況,這是最好的決定。
有些事,蒼冥想做,且必須他自己做。
她抱着元寶,迅速從來時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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