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血殛魂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5章 血殛魂煞
酉時,交礦。
雲疏月和陸亦風合力将他們那筐礦石拖到過秤點。
黑沉沉的礦石在昏慘慘的螢光下泛着幽光,棱角硌得人手心生疼。
監工老王用腳踢了踢筐子,瞥了眼旁邊簡陋石秤上顯示的刻度,勉強夠上一百斤的線,不多不少。
“哼,算你們走運。”
老王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揮了揮手,像驅趕蒼蠅。
“滾回去吃飯。”
所謂的“飯”,是在礦室入口附近一個髒污石槽裏領取的。
每人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散發着淡淡黴味的谷粒粥,外加一小塊黑乎乎的、鹹得發苦的腌菜梗。
粥是溫的,有股若有若無的、帶着微弱澀麻感的異味。
雲疏月用靈識一探便心頭一凜,是“散靈散”。
長期服用會緩慢侵蝕經脈,滞澀靈力運轉,讓人越來越虛弱無力,最終徹底淪為聽話的勞力。
她不動聲色,學着其他礦奴的樣子,低頭小口啜飲。
實則借着衣袖遮掩,将碗粥和那塊腌菜悄悄傾倒在身後石壁的縫隙裏。
污水順着縫隙流下,無聲無息。
蒼冥也領到了“獎賞”。
因為它“乾活賣力”,監工多給了它半碗粥。
蒼冥低頭嗅了嗅,眼裏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蔑,随即舌頭一卷,将粥連同那股異味一同吞入腹中。
寂眼的力量在它體內微微流轉。
那點微末的散靈藥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連個漣漪都沒泛起,便被吞噬、分解,化為最純粹、也最微不足道的能量。
夜幕籠罩了礦洞。
岩壁上稀疏的螢石發出微弱的光。
礦室裏的敲擊聲漸漸停歇,勞累了一天的礦奴們,蜷縮在各自角落的乾草堆上,很快被疲憊和藥力拖入沉眠。
周圍響起一片粗重或斷續的鼾聲。
雲疏月沒有睡。
她靠在一根充當支柱的粗糙木樁上,閉着眼睛,呼吸均勻,仿佛也已陷入沉睡。
其實她的靈識卻如同最纖細堅韌的蛛絲,悄然從眉心探出,貼着冰冷潮濕的地面和岩壁,無聲地向礦道深處蔓延。
靈識所過之處,礦道的輪廓、岔路、廢棄的支撐木、甚至岩縫中滲出的水滴,都如同水墨畫般在她心湖中緩緩暈開。
她在記憶路線,感知守衛的氣息流動,探索這片黑暗迷宮的脈絡。
蒼冥安靜地趴伏在她身邊,溫熱的身軀緊貼着她的腿,尾巴松松地卷着她的腳踝。
它同樣沒有睡,經過僞裝的異色眼瞳,即使在黑暗中依舊明亮如星辰,警惕地注視着周圍的每一絲動靜。
“月月,”
蒼冥低沉的聲音直接在她神魂中響起,帶着凝重。
“我今天被支使着走了好幾條不同的礦道。大部分是重複運送礦石的路線,守衛看得緊,沒什麽特別。但有一次,往丁字洞深處東邊的一條岔道送東西,那裏面很怪。”
雲疏月心神微動,靈識的觸角仿佛也“看”向了蒼冥描述的方向。
“怎麽個怪法?”
“那條道很深,越往裏走越冷,與普通的陰冷不同,那寒氣仿佛能針紮進骨頭縫裏。”
蒼冥的意念傳遞着一種不适感。
“而且,空氣裏的味道也變了。除了這裏的血腥和黴味,還有一種甜膩膩的腥氣,像是放久了的血,又混了別的東西,聞久了讓人有點頭暈。”
它邊說,邊動了動尾巴。
原本圈着雲疏月腳踝的尾巴,悄無聲息地纏上了她的腰。
微一用勁,把她整個人卷到了它身上,蒼冥把頭埋到她的脖頸處。
“嗯,還是月月的味道好聞。”
它發出滿足地呼嚕聲,繼續道:
“再往裏,我沒能進去,被一道看起來很舊的石門擋住了,門口有監工守着。不過我隔着石門,好像聽見了裏面傳來聲音……”
“什麽聲音?”
“不太确定。不是挖礦的聲音,也不是人聲。似乎是有粘稠的液體在流動,很慢,很沉,還夾雜着一種什麽東西在刮擦石壁的‘沙沙’聲。”
蒼冥的描述讓雲疏月心頭泛起一絲寒意。
“能确定大概位置和守衛情況嗎?”
“能。從我們現在的位置算,沿着主道一直走,遇到第一個丁字路口向左,然後大約兩百丈。
右手邊有一條被石門封住的舊礦道入口,看起來很破敗,像是廢棄很久了。
我靠近的時候,石門上刻着的歪歪扭扭的符號,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蒼冥用爪子輕輕刨了刨地面,仿佛在驅散某種殘留的不适感。
“體內寂眼的力量有點躁動,好像被什麽東西刺激到了。我猜,那些符號可能不簡單。”
能讓寂眼産生反應,那後面藏着的,恐怕絕非普通的礦脈或者倉庫。
恐怕是某種高階封禁術。
雲疏月默默記下。
“還有別的發現嗎?”她問。
蒼冥沉默了片刻,聲音裏多了一絲壓抑。
“在靠近丙字礦道區域附近,我聞到了同類的味道。”
“很多,很雜。”
“不下三千個,都是不同的獸族氣息。它們被關在更深、更靠裏的地方,大部分氣息都很微弱,有的瀕臨死亡。”
它擡起頭,看向雲疏月,眼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幽深。
“月月,織羅姐姐的族人,很可能也在那裏。”
雲疏月的心沉了下去,像壓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她早料到會是如此,但親耳從蒼冥這裏證實,還是讓她胸口發悶。
除了織羅托付尋找的族人,此刻居然有三千多個獸族就在這暗無天日的人間地獄裏掙紮。
“月月,我們什麽時候動手?”
蒼冥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急切,爪子無意識地在堅硬的地面上劃出淺淺的痕跡。
“很快了。”
“陸亦風正在調查此處的布防。能同時管住這麽多散修和獸族,肯定有金丹期的人在此鎮壓。”
蒼冥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終究還是沒再說什麽。
只是将腦袋往雲疏月那邊拱了拱,閉上了眼睛。
不遠處,躺在另一堆乾草上的陸亦風,此刻也并未真正入睡。
他保持着均勻的呼吸,眼睛緊閉。
他修長的手指以一種特定的頻率和力度,在洞xue的石壁上輕輕敲擊着。
那是他自創的一種密文,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解讀。
他在記錄礦洞的布防。
守衛換班大約是每兩個時辰一次,每次四人,交接時會有一小段松懈的空檔;
礦道內部沒有固定路線的巡邏隊,每隔約一個時辰,會有監工牽着一種黑色矮腳犬在各條主道和重要岔道巡查;
那些矮腳犬對靈力波動極為敏感,任何試圖調動靈力或施展手段的礦奴,幾乎都逃不過它們的感知;
丁字洞深處東側那條被标記的岔道,平時守衛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松散,但今天蒼冥被派去那邊時,他卻注意到暗處多了兩個氣息隐匿得很好的人影……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淌。
第三天,第四天……日子在重複的勞作、劣質的食物、監工的呵斥與鞭影中度過。
雲疏月和陸亦風如同真正的礦奴一般麻木地敲打着岩石。
他們暗中卻将每條走過的礦道、每個監工的習慣、守衛換崗時那短暫的間隙,都牢牢刻印在腦海。
蒼冥則借着“馱運礦石”的機會,不斷拓展着它的探查範圍,将更多支離破碎的信息拼湊起來。
礦洞裏的生活殘酷而絕望。
幾乎每天,都有人倒下,被監工像拖死狗一樣拖走,扔進那個散發着腐爛氣味的廢棄坑道。
雲疏月曾借口“打掃”,又悄悄去過兩次那坑道口附近。
每次她都試圖用更隐蔽的方式探查深處。
可是那坑道似乎被某種力量乾擾,靈識難以深入,只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她和陸亦風也嘗試過接觸其他礦奴。
只是大多數人都已被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生氣,眼神空洞,問十句也得不到一句回應。
只有那個氣息奄奄的山魈和老者,在雲疏月又一次偷偷渡去一絲微弱靈力後,眼珠裏逐漸升起了求生的欲望。
可是,他們嘴唇翕動,卻終究沒能發出清晰的聲音。
轉機出現在第五天夜裏。
子時剛過,礦洞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隐約的呼喝聲。
緊接着,原本還算安靜的窩棚區外圍,響起了監工粗魯的吆喝和皮鞭破空聲。
“起來!都起來!丙字洞那邊出事了!能動的都過去幫忙!”
“快點!磨蹭什麽!”
“你,你,還有你!跟我走!”
混亂中,雲疏月看到趙猴子陰沉着臉,帶着幾名心腹監工,匆匆從石屋裏出來。
他手裏還捏着一枚微微發光的傳訊玉符,邊走邊低聲說着什麽,臉色極為難看。
他甚至沒來得及完全激活石屋外的警戒陣法,只匆匆打下幾個簡單的手訣,便帶着人急匆匆朝着礦洞深處丙字洞的方向趕去。
很快,窩棚區裏身體還算強健的礦奴也被驅趕着,在監工的鞭子下,哭喪着臉,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過去。
原本就不算嚴密的守衛,瞬間變得空虛了許多。
機會!
雲疏月、陸亦風和蒼冥幾乎在同一時間睜開了眼睛,在黑暗中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是現在!
他們悄無聲息地起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避開了因混亂而有些松懈的守衛視線,迅速朝着丁字洞深處潛去。
蒼冥在前方帶路,它對氣味的追蹤和黑暗中的視覺遠超人類。
雲疏月和陸亦風緊随其後,收斂了所有氣息,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沿途遇到了兩撥零散的監工,都被他們提前感知,巧妙地避開了。
礦道曲折向下,空氣中的陰寒和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越來越明顯。
岩壁上的螢石也越來越稀疏,光線昏暗,只能勉強看清腳下。
按照蒼冥記憶的路線,他們很快來到了那個丁字路口。
向左轉,繼續前行。
果然,走了約兩百丈,右手邊的岩壁上,出現了一個洞口。
洞口上有一扇厚重的石門。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通過,散發着比主道更濃郁的陳腐和陰冷氣息。
石門上,确實刻着一些模糊扭曲的符號。
“就是這裏。”
蒼冥停下腳步,鼻翼微微翕動,眼瞳緊緊盯着那些符號。
“就是這些符號,讓我很不舒服。寂眼在示警,後面有很麻煩的東西。”
陸亦風上前一步,從衣服的不知道哪個角落,摸出一個巴掌大小形似羅盤的金屬器物,上面布滿細密的刻度和指針。
他小心地将羅盤靠近那些符號。
只見羅盤上的幾根指針開始不規律地顫動,其中一根指向“煞”字的指針顫得尤其厲害。
“是‘血殛 jí魂煞’的一種變體禁術,摻雜了陰魂怨力和地脈濁氣,不傷人肉身,專污法寶靈光,侵蝕修士神魂和靈力,對獸族的血脈之力也有很強的壓制效果。”
陸亦風快速判斷道,眉頭緊鎖。
“強行破開會鬧出大動靜。而且這些符號似乎與地脈有所勾連,破壞它們可能會引起不小範圍的地動甚至塌方。”
“能無聲破解嗎?”雲疏月問。
“有點麻煩,需要時間推算生門和節點。”陸亦風盯着羅盤,手指飛快地掐算着。
就在這時,蒼冥忽然用頭輕輕頂了頂雲疏月,示意她看向洞口的另一個方向。
在那石門的下方,靠近地面潮濕岩壁的地方,有一道不起眼的狹窄縫隙。
因為光線昏暗幾乎難以察覺。
縫隙很窄,不過對體型嬌小的雲疏月來說,或許……
“我試試。”
雲疏月趴下來,側身貼住地面。
縫隙比她想的還窄,岩壁冰涼潮濕,蹭過她的肩膀和胯骨,帶起一陣刺痛。
她深吸一口氣,把胸腔裏的氣吐盡,身子硬擠進去。
陸亦風在後面壓低聲音:
“能過嗎?”
“能。”
她的聲音從縫隙裏傳出來,悶悶的。
蒼冥把鼻子湊到縫隙邊,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腳踝上。
“月月,裏面有血腥味,還有死氣。你多加小心。”
縫隙內部比入口稍寬,但岩壁上長滿了尖銳的結晶,像一把把倒插的刀。
她側着身子,一點一點往前挪。
結晶劃破她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咬着牙,沒出聲。
爬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透出微弱的光。
粉紅色的光,粉粉嫩嫩。
縫隙到了盡頭,雲疏月探頭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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