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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離別初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0章 離別初吻
天工城的上空,血雲翻湧。
城外三十裏,一座荒山的崖頂,有兩道身影。
夜風很大,吹得星璇的紅裙獵獵作響。
她擡手按住面紗,轉頭看了一眼身側的人。
碧翊穿着淡青色的長袍,負手而立,身形筆挺如松。
他的眼眸倒映着遠處天工城上空那道暗紅色的光幕。
光幕将整座城池罩在裏面,表面不時浮現出扭曲的面孔——那是被困在陣中的修士魂魄在掙紮。
“你怎麽還在這裏?”星璇開口,聲音不高,落在風裏卻清晰。
“你不是走了麽,怎麽又回頭?”碧翊淡淡反問。
星璇看着遠處那道血色光幕,沉默了片刻。
“天機閣不問世事,但第五謙還在裏面。”
她讨厭第五謙總是喊她“第五虛”,也不喜她以姐姐自居的做派,但血脈是割不斷的。
碧翊終于轉過頭,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如深潭靜水,無波無瀾,卻仿佛能看透人心。
“疏月與我族有舊。”
兩人不再言語。
有些話不必說透。
人與獸,皆非草木。
修道者若真斷情絕愛,修的又是什麽道?不過自欺欺人罷了。
“所以你不是來看熱鬧的。”星璇說。
“你也不是。”碧翊說。
遠處,天工城的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血光暴漲,整座城市的燈火在那一瞬間全部熄滅,只剩下血色的光在夜幕中跳動,像一只正在進食的巨獸。
“大陣已經完全激活了。”星璇的聲音沉了下來。
她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縷紅光,朝着天工城的方向虛虛一劃。
紅光在半空中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炸開一團細碎的火花。
“三層陣法疊加,九陰聚煞陣為基,天工大陣為輔,血祭大陣為主。環環相扣,相互加持。如果沒有人從外面打破,裏面的人出不來。”
“你能破嗎?”碧翊看着她。
“我一人大概是不能的,但青鸾神君,你不是在我旁邊麽?”
星璇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面赤紅色的旗幟。
旗面上繡着金色的火焰紋路,紋路在血光映照下微微跳動。
“你與你師傅一樣,都不是我喜歡的。”碧翊撇了她一眼,“在你們面前,沒有秘密。”
“但我們從來不往外亂說,也很少下山。”星璇不以為意。
她看到碧翊已經掐起了法訣,心中暗道:
真是個嘴硬,但絲毫不拖泥帶水的主。
“走吧,我們的力量必須同時擊中陣眼,才能撕開一道裂縫。”
碧翊轉身,化作一道青碧色的流光,像一道青色的閃電,朝天工城劈去。
星璇握緊旗杆,深吸一口氣,從崖頂縱身躍下,化作一道紅光,緊随其後。
天工城,已是人間煉獄。
血霧濃稠如漿,在空中緩緩翻湧,那是數以千計修士被陣法強行抽離精血後凝成的兇煞之氣。
廣場中央,一道暗金色的光罩在血霧中艱難支撐,表面布滿蛛網般的裂紋。
蒼冥撐起的光罩在血霧的侵蝕下發出“嗤嗤”的聲響,每一聲都讓人心驚。
雲疏月站在他身前,骨杖深深插入地面,杖身金色符文明滅不定。
她雙手緊握杖柄,靈力如開閘洪水般傾瀉而出,修補着光罩上不斷新生的裂痕。
可那金光越來越暗,杖身符文跳動得越來越慢,像風中殘燭。
陸亦風和元寶這下也顧不上隐藏實力了。
兩人雙雙輸出靈力,幫着蒼冥維持搖搖欲墜的光罩。
“月月,光罩撐不了多久。”蒼冥的聲音很平靜,但雲疏月聽出了裏面的焦急。
他的尾音有些發抖。
他不是害怕,是憤怒。
憤怒自己不夠強,憤怒自己保護不了月月。
雲疏月沒有說話。
她咬牙,将靈眼之力催動到極致。
修為恢複後,她金丹圓滿境的靈力已經比之前雄厚了許多。
但血霧的侵蝕太猛烈,她的靈力消耗速度遠超自主恢複速度。
她能感覺到,丹田裏那顆九品金丹在瘋狂旋轉,但轉得越快,靈力消耗得越快。
廣場上,還活着的人已經不多了。
那些修為低的散修最先倒下。
金丹期的修士還在苦苦支撐,瘋狂攻擊血色光幕。
法寶的光芒在暗紅色的光幕上炸開,像煙花一樣絢爛,但光幕紋絲不動。
他們的攻擊打在上面,只濺起幾圈漣漪,然後被血霧吞噬。
有人已經開始絕望,有人還在拼命,有人跪在地上,不知道在向誰祈禱。
沒有人來救他們。
天工城被封鎖了,消息傳不出去。
百裏屠懸浮在半空。
他的身形在血霧中若隐若現。
手中的昊陽真火鑒已經脫手飛出,懸在廣場中央。
鏡面朝下,不斷有血色的光從鏡中湧出,注入地面的大陣。
他的意識是清醒的。
他能看見廣場上發生的一切。
萬器宗宗主百裏明早就跑了。
他不關心兒子是死是活,也不關心天工城的百萬生靈。
雲疏月一邊維持光罩,一邊觀察着廣場上的情況。
她試圖找到一個能讓她和蒼冥、陸亦風、元寶沖出去的缺口。
但她找不到。
大陣的封鎖是全方位的,沒有死角。
血線從陣法紋路中不斷湧出,在廣場上游走,像無數條毒蛇,在尋找下一個獵物。
她注意到血線對靈力波動的感應十分敏銳,只要有人使用靈力,血線就會蜂擁而至,将那個人纏住、抽乾。
“不能硬拼。”她低聲道,“必須找到陣法的薄弱點。”
“你知道在哪?”蒼冥側頭看她。
雲疏月閉上眼,神識從光罩中探出,沿着地面陣法的紋路,向四面八方延伸。
神識所過之處,血線像被驚動的蛇,紛紛昂起頭,朝着她的方向探來。
神識被血線圍堵,她只能往上走,直到她的神識碰到昊陽真火鑒。
九只三足金烏,睜開了眼睛,凝視着她。
雲疏月悶哼一聲,七竅同時滲出血絲。
半空中,百裏屠轉頭望來。
他的手擡起,朝着雲疏月的方向,五指張開。
九只金烏仰首長唳,化作九道金色鎖鏈,從鏡中激射而出,撕裂血霧,直取雲疏月。
鎖鏈來得太快。
蒼冥将将騰出手來格擋。
靈力與鎖鏈相撞,金光閃爍。
須臾間,蒼冥已經與那鎖鏈碰撞了上百次。
他強忍住喉頭的鮮血,正欲再來。
鏡中卻悄然伸出了第十條鎖鏈,纏住了雲疏月的腰。
冰涼,沉重,像一條冰冷的蛇。
鎖鏈收緊,将她往後拽。
蒼冥目眦欲裂,回身撲來,染血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很有力量,能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此刻卻因用力過猛而顫抖。
蒼冥的指甲深陷進她的皮肉,血順着兩人交握的手腕往下淌,溫熱粘稠。
“月月,別松手!”
陸亦風和元寶也沖過來幫忙。
可鎖鏈的力量太恐怖,四人被拖得在地面犁出深深溝壑,碎石飛濺,離那面懸空的鏡子越來越近。
城牆,大陣外。
星璇手中的破陣旗發出了第一道光。
赤紅色的光從旗尖射出,像一根細針,刺入血色光幕。
光幕上只是泛起一圈漣漪,她的眉頭皺了一下,調整靈力的頻率,再次試探。
破陣旗的第二道光射入光幕。
光幕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縫,但很快就被血霧填補。
碧翊已經蓄力完畢,青光斬在大陣的光罩上。
星璇的靈力亦追加而至,天工城的大陣列開了一道縫隙。
他們連忙往下看。
“碧翊!幫她掙脫鎖鏈!”陸亦風感受到他們的靈力,急忙傳音。
碧翊咬破指尖,精血灑在鎖鏈上。
青光暴漲,鎖鏈上出現了一道裂紋。
蒼冥趁勢而上,靈力爆發,鎖鏈斷了一根。
碧翊的臉色有些發白,破開大陣進來已經耗了他大半力量。
昊陽真火鑒顫動了一下,鎖鏈愈發收緊。
雲疏月被拖得離鏡面越來越近。
她能感覺到鏡面像一潭深水,有一股無形的吸力在吞噬她。
她的身體在變輕,意識在模糊。
蒼冥死死抓着她的手,指甲掐進她的皮肉裏,血順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月月,不要松手!求你了!”
雲疏月強行睜開眼睛看着他。
她知道,她走不了了。
他們再不放手,會全軍覆沒的!
鏡面的吸力越來越強,她的身體離鏡面不過十丈遠。
瞬息間,她做了決定。
“蒼冥,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很輕。
“不聽。你出來再說。”蒼冥搖頭。
“來不及了。”雲疏月笑了笑,忍住想掉下來的眼淚。
“我把靈眼給你。你帶着它離開天工城,去找四聖族。”
她飛速地交代着:
“拍賣會的黑袍人雖然可疑,但至少對你沒有惡意。如果黑袍人和他/她背後的人想要對付我們,有很多機會可以得手的。所以你按他們說的,去找白虎,想辦法變強。”
“我不要,我只要你出來。”蒼冥怒吼道。
這是他頭一次沖雲疏月發火。
“你聽我說完。”雲疏月擡手,輕輕按住蒼冥的嘴唇。
她的手指冰涼,但動作很溫柔。
“我把靈眼給你之後,我會切斷我們之間的聯系,我怕他們會通過控制我來影響你。”
“不要……”蒼冥搖頭,淚流滿面。
“來不及了。”雲疏月看着他,笑了。
她踮起腳尖,親住了他的唇。
蒼冥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不是吻。
雲疏月将體內畢生修和靈眼的本源之力,通過唇齒,渡入他體內。
淡金色的光從她唇間溢出,化作無數細絲,鑽進他的經脈,彙入他的丹田。
靈眼之力和他體內的寂眼之力相遇。
兩股力量像兩條久別重逢的河流,彼此纏繞,彼此融合,在他的丹田裏彙聚成一個旋轉的漩渦。
漩渦中心,是他的三轉混沌金丹。
金丹在旋轉,轉速越來越快,金丹表面的紋路開始進化。
咔嚓——
體內似有枷鎖破碎。
氣息暴漲,靈力奔湧如江河決堤。
金丹圓滿境,成了。
在這屍山血海的廣場,在這生離死別的剎那。
雲疏月,幫他突破了。
她松開他,跌坐在地上。
修為再一次掉到了築基初期。
靈眼之力全部給了蒼冥,她的丹田裏空空蕩蕩,金丹黯淡無光,和當初在霧障山的狀态一模一樣,甚至更差。
雲疏月渾身脫力,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蒼冥,走。”她嘶啞道。
蒼冥跪在地上,抓着她冰涼的手,瘋狂搖頭。
碧翊從裂縫中掠入,一把抓住蒼冥後領,将他從鏡面前拖開。
“放開我!月月——!”蒼冥掙紮,狀若瘋魔。
碧翊眸中閃過一絲不忍,卻毫不留情,一掌劈在他後頸。
蒼冥身體一軟,被他扛在肩上。
陸亦風抱着元寶。
小丫頭哭得嗓子都啞了,小手朝着雲疏月的方向拼命伸着。
“月月!月月!”
雲疏月轉頭看着她,笑了。
“元寶乖,聽亦風的話。我很快就回來。”
元寶哭着搖頭,被陸亦風抱緊了。
雲疏月閉上眼,将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靈力集中到掌心。
她用盡全力,将靈力推出。
夾雜着金色的淺綠光芒在她掌心炸開,化作一道光柱,将衆人籠罩其中。
光柱沖天而起,順着碧翊和星璇之前撕裂了口子,強行把他們送離了天工城的大陣。
“走!”雲疏月喊道。
裂縫合攏了。
昏迷的蒼冥似有所感,艱難地睜開一線眼。
他最後看見的,是雲疏月的笑臉。
蒼白,疲憊,但仿佛終于放下心。
然後她消失了。
鎖鏈将雲疏月拖進了鏡面。
鏡面像一層冰冷的水膜,從她皮膚上滑過。
她的意識沉入無邊黑暗。
廣場上,血霧漸散。
那道裂縫合攏前,又有幾十個僥幸未死的修士拼命擠出,逃出生天。
更多人被卡在裂縫中,被空間亂流絞成血霧。
百裏屠還懸在半空。
他冷漠地看着周圍發生的一切。
昊陽真火鑒把雲疏月吞進去後,鏡面血光漸斂,符文層層旋轉,如枷鎖閉合。
九只三足金烏虛影安靜下來,緩緩閉上了眼。
鏡面恢複光滑,映着他的臉,映着滿目瘡痍的廣場,映着堆成小山的屍體。
這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望着鏡子,望着鏡中那個面無表情的自己,嘴唇微動,吐出兩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字:
“蘇蘇……”
無人回應。
城外,崖頂。
碧翊把蒼冥放下。
少年跪在地上,低着頭,暗紅色的長發垂下來遮住了臉。
他的肩膀在抖,沒有聲音,只有眼淚一滴滴砸在泥土上,洇開深色的痕。
元寶趴在陸亦風懷裏,還在抽噎,哭累了,打着嗝,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
陸亦風抱着她,沒有說話,他的眼眶赤紅如血。
星璇收起了破陣旗,第五謙站在她旁邊。
第五謙身上有傷,卻不重,只是臉色難看至極。
星璇看着蒼冥,沉默了很久。
“她沒有死。”星璇終究有些不忍,低聲道,“她的命星還在。”
蒼冥猛地擡起頭,看着她。
“我要怎麽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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