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撒餌釣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5章 撒餌釣魚
第五謙挑眉。
博物閣創立千年,自她接手也有百餘年。
她見過形形色色的客人,有恃才傲物的宗門天驕,有老謀深算的絕世老怪,也有畏畏縮縮的散修小販。
但像雲疏月這樣的——明明修為不過築基初期,面紗下的臉蒼白得像是大病初愈,卻能在她的地盤依舊談笑自如,步步為營,既不卑不亢,也不咄咄逼人。
這份定力,這份談吐,不像是初出茅廬的“隐世村落”姑娘。
她端起靈茶,又啜了一口,借此壓下心中的念頭。
“青月姑娘,這骨杖的價值,我已心中有數。你想要什麽樣的合作?”
雲疏月沒有急着回答。
她将玉匣的蓋子合上,輕輕推回到桌子中央,擡起眼眸直視第五謙。
“拍賣。但不是普通的拍賣。”
“哦?”第五謙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貴閣與聽風軒聯手舉辦的拍賣會,乃是天工城近年最大盛事,正是此物最佳的亮相之所。我們相信,以貴閣的信譽和能力,定能讓此物得到應有的價值。”
第五謙沉吟片刻,蔥白的指尖輕輕摩挲着溫潤的玉杯邊緣,道:
“既如此,按我閣規矩,拍賣之物,我閣抽取成交價的兩成作為傭金。”
“但以此物之珍,傭金可降至一成。且我閣可預先支付一部分定金,供二位在拍賣會上周轉。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一成傭金,已是極高的誠意。
但雲疏月卻搖了搖頭。
第五謙秀眉微挑:“青月姑娘覺得不妥?”
“傭金幾何,按貴閣規矩即可,我兄妹并無異議。”
雲疏月聲音平穩,“我們想要的,不止是靈石。”
“請講。”第五謙眼神深邃,做出傾聽的姿态。
“第一,我們需兩間拍賣會當日的上等貴賓包廂,以及相應的自由出入憑證。”
雲疏月伸出第一根手指。
“可。”第五謙點頭,這在意料之中。
“第二,”雲疏月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清亮。
“我們對此番拍賣會的‘凝丹玉露’有必得之心。希望貴閣能提供一切必要的信息便利,并在規則允許範圍內,給予一定的關照。”
她說的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希望博物閣能在不違反原則的前提下,稍微偏向他們。
至少保證他們的出價能被公正對待,并獲取一些競争對手的情報。
第五謙手指再次輕輕敲擊桌面,沉吟道:
“‘凝丹玉露’價高者得,我閣可保證過程絕對公正,信息方面亦可适當提供。”
“但我閣也只能保證拍賣過程的公正,無法給予額外關照。”
“不過,若二位最終拍得,我閣可确保交易安全隐秘。”
這已是底線。雲疏月點頭表示理解:
“如此便多謝閣主。第三,”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這根骨杖,我要它作為正常拍賣會的壓軸。”
“宣傳要夠大,消息要夠廣,要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它出現了。”
雲疏月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要的,不是靈石。”
第五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你想要什麽?”
“買家信息。”雲疏月說,“拍賣結束後,我要知道是誰買走了它。”
第五謙的手指停了。
她看着雲疏月,目光流露的深意比剛才多了幾分。
“青月姑娘,你應該知道,博物閣的規矩,不洩露買賣雙方的信息。這是立足之本。”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雲疏月笑了笑。
“第五閣主,我不妨直說。這根骨杖,至少是妖王級別以上的存在所留,想必你剛才握着它時,已經感覺到了。”
第五謙的手指微微一緊。
雲疏月繼續說:
“不瞞閣主,家祖仙逝時,曾提及此物或許與某處上古秘境有關,希望我們兄妹未來若有機緣,能前去探索一二。”
“可惜我兄妹二人修為淺薄,探索無門。”
“此番借貴閣之手拍賣,也是想看看,是否有識貨之人,或知曉內情且持有相關線索的道友。好讓我們兄妹能借此物,了結家祖的一樁心事。”
她這話說得巧妙,半真半假。
骨杖确實來自上古秘境,也就是她和蒼冥呆過的‘墟境’。
當初她是想借骨杖尋找出‘本座’的相關線索。但在霧障山北麓對決血手時,她無意中發現‘本座’大概率就是血煞老祖厲無涯。
但這也因此讓她發現了更多的異樣。
現在,雲疏月實則是在抛餌——吸引那個認得骨杖,且暗藏在墟境的人!
一個比厲無涯隐藏得更深的人!
第五謙何等人物,瞬間明白了雲疏月的意圖。
她不只是想賣東西,更想用這東西“釣魚”!
釣一條與這骨杖有淵源的大魚!而拍賣會,無疑是投放這枚香餌的最佳魚塘。
“原來如此。”
第五謙深深看了雲疏月一眼,忽而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清淺,卻帶着洞察世事的了然與一絲贊賞。
“青月姑娘好算計。以此物為餌,确實可能引來意想不到的‘魚’。”
第五謙将目光轉向碧翊。
“青羽道友,令妹的膽子,是你慣出來的?”
碧翊擡了擡眼皮,淡淡地說了一句:
“她說的,就是我想的。”
“好。”第五謙了然地笑了下。
“此事我閣可以操作。适當放出些真假難辨的風聲,引導各方猜測,本就是我閣擅長之事。不過,”
她話鋒一轉,笑容微斂。
“消息如何放,放到何種程度,需由我閣把控,以免弄巧成拙,反惹麻煩。這一點,還望二位理解。”
“這是自然,全憑閣主安排。”雲疏月從善如流。
“此外,”
第五謙又道,指尖無意識地在桌上畫着圈。
“以此物的價值,作為壓軸之一亦不為過。”
“拍賣順序,可将其安排在‘凝丹玉露’之後,作為最後的神秘奇珍。”
“屆時氣氛最熱,關注最衆,或能引出姑娘想見之人。不過,如此一來,此物的估價……”
“閣主是行家,估價之事,由貴閣定奪即可。我們相信博物閣的眼光和信譽。”
碧翊适時開口,一錘定音。
将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既是信任,也是避免在細節上過多糾纏。
第五謙颔首,對碧翊這份爽快頗為滿意:
“既如此,我讓墨長老即刻拟定契約。”
她擡了下手,大門自動打開。
一個靈氣幻化的胖鴿子,飛了出去。
等待期間,雲疏月狀似閑聊般問道:
“第五閣主,非我不信任貴閣。只是有些好奇,此次拍賣會是由博物閣和聽風軒共同舉辦。”
“坊間流傳,是因為‘凝丹玉露’價值過高,故而兩家聯手。”
“對于骨杖拍賣的相關事宜,您不用問下聽風軒的意思麽?”
骨杖比雨露更稀缺,價值更高。
按道理,第五謙是無法一人做主的。
可談合作期間,從傭金價格到拍賣順序,再到物品的造勢,都不曾見她有過猶豫,除非裏面有不為人知的內情。
第五謙敲擊桌面的手指一頓,随即笑了起來。
“青月姑娘果然敏銳。”
她端起已微涼的靈茶,指尖在杯壁上輕輕一撫,茶湯便重新氤氲出溫熱的霧氣。
雲疏月也不急,安靜地坐着,等她把茶喝完。
“聽風軒的軒主姓沈,單名一個‘闕’字。”第五謙放下茶杯,“他是我師兄。”
雲疏月微微一怔。
師兄妹?
博物閣和聽風軒聯手,不是因為凝丹玉露價值太高鎮不住場子,而是因為兩家本就是一家人?
“師兄妹?”她重複了一遍。
第五謙點頭。
“家師一生收了兩個弟子。”
“我師兄喜歡熱鬧,開了聽風軒,專門收集天下消息、打探各路秘辛。”
“我喜歡清淨,開了博物閣,專門收藏奇珍異寶、鑒定古董遺物。”
“兩家雖然業務不同,但根子是一家。所以,骨杖的事我做主,他不會有異議。”
她頓了頓。
“當然,拍賣結束後,收益要分他三成。這是規矩。”
“原來如此,倒是我多慮了。”
“謹慎是好事。”第五謙看了她一眼,“尤其是你們這種——帶着重寶行走江湖的。不過,青月姑娘,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閣主請說。”
“如果拍賣會上,這根骨杖被一個不相乾的人買走了,一個與此事毫無關聯的人——你怎麽辦?”
雲疏月沉默了片刻。
這個問題她想過。
如果魚沒上鈎呢?那個人不出現,或者派人來買走了骨杖卻隐藏了身份。
假設是後者,只要對方買了,她都能順藤摸瓜。
假設是前者,其實這個假設是不存在的。從她的複盤來看,隐藏的這個人對蒼冥和對她,都有着極大的關注度。
當對方知道她要把手裏的骨杖出售,大概率是不會樂意骨杖落入除她和蒼冥之外的人手裏的。
也就是說這個人,必定會有所行動。
只是這些內情,沒必要透露給第五謙。
“說明他比我想的更謹慎。”她無奈地笑了笑,打了個馬虎眼,“那我再想別的辦法。”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第五謙擡手,門自動打開。
那只胖靈鴿子飛了過來,它的脖子上挂着個托盤。
裏面放着兩份卷軸、一個裝着五百萬上品靈石的精致儲物袋,以及兩枚代表最尊貴客戶等級的紫金令牌。
第五謙接過卷軸,展開,快速掃了一遍,然後遞來,同時把另兩樣東西也一并交給了雲疏月。
“你們看看。若沒有異議,就簽字畫押。”
雲疏月接過卷軸,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契約寫得很詳細,所有條款都寫得明明白白,沒有任何含糊之處。
她把卷軸遞給碧翊,碧翊也看了一遍,微微點頭。
“沒問題。”雲疏月說。
三人分別在卷軸上烙下了自己的神識印記,這也是雲荒大陸目前最高的防僞手段之一。
卷軸化作兩道流光,一份飛入第五謙手中,另一份則化為一點靈光,分別投入雲疏月和碧翊的眉心,作為憑證。
交易達成。
“十日後酉時,拍賣會将在城中四海堂頂層‘天工場’如期舉辦。”
第五謙起身,親自相送。
她看着雲疏月,目光深深,說了一句:
“青月姑娘,餌已抛下。但願你所求之魚,真能入彀。也望這池水,莫要因餌而沸反盈天。”
“閣主放心,我兄妹二人,最是怕麻煩,也最不願給朋友添麻煩。”
雲疏月屈膝一禮,語帶雙關。
第五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雲疏月和碧翊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第五謙忽然叫住她。
“青月姑娘。”
雲疏月回頭。
“你膽子很大。”第五謙說,“但膽子大,有時候不是好事。”
雲疏月笑了笑。
“我知道。但有些事,膽子不大做不了。”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碧翊跟在她身後,淡青色的袍角在門邊一閃而過。
第五謙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扇重新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
天色徹底暗下來後,她踏出了房門。
墨長老還在門外等候着,躬身道:
“閣主,這兩個人……”
第五謙擡手打斷他。
“骨杖的事,按她說的辦。”她頓了頓,“那個碧翊,讓人查一下。但不要打草驚蛇。”
“是。”
墨長老領命告退。
第五謙往回走,拿起桌上的靈茶。
茶水已涼。但她這次端起來一飲而盡。
涼茶入喉,苦澀中帶着一絲回甘。她放下茶杯,從衣袖裏取出一枚玉簡,靈力注入。
玉簡亮起微光,裏面浮現出幾行字——那是天機閣三天前傳來的消息。
內容很短:雙星入城,玄黃啓明。萬望謙順水推舟,靜觀其變。
第五謙盯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收起玉簡,靠在椅背上。
天機閣不問世事,但無所不知。
星璇難得來信一次,這次特別囑咐她“順水推舟,靜觀其變”,那就如星璇所願吧。
她向來拒絕不了她的任何要求。
走出博物閣大門,午後的陽光帶着暖意。
雲疏月輕輕舒了一口氣,緊繃的心弦稍松。
忽然,旁邊一個賣靈草的小攤前,傳來一陣略顯激動的争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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