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茶攤傳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8章 茶攤傳聞
三個月後。
墟境外以北,青鸾鎮。
離官道二十裏地的小道旁,支着一個歪斜的茶攤,四張瘸腿木桌,幾條被磨得發亮的長凳。
缺了口的陶壺在泥爐上咕嘟冒着白氣,裏頭泡着最廉價的粗茶梗。
貧窮的趕路散修們在此歇腳、交換消息,然後各自背上行囊,繼續在這危機四伏的世道裏奔波。
雲疏月坐在最角落,面前擺着一碗渾濁的茶湯。
她換了裝束。
月白道袍換成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兩條簡單小辮子垂在耳邊,其餘的長發用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木簪松松挽起。
丹田內,九品金丹的被靈犀禦元訣精妙地壓制着,外顯的氣息穩穩停在築基中期。
任誰看去,都只是個修為不高、獨自游歷的女修。
蒼冥不在她身邊,元寶也不在。
元寶就是小澤鱗鱷,這金燦燦的名字是它給自個兒取的。
之前雲疏月和蒼冥幫它想了好幾個,它都不滿意。
尾巴甩得啪啪響,一臉“你們起的什麽破名字”的表情。
名字這種事,得自己順心。
所以這事也就擱置了,大夥一直管它叫“小澤鱗鱷”。
後來出了墟境,有一回在路邊歇腳,正撞上一隊商旅。
商隊領頭的是個富态的中年商人,腰間別着一把金燦燦的元寶形法器,走起路來叮當作響。
小澤鱗鱷趴在樹林裏,黑豆眼盯着那把金元寶,看了很久。
雲疏月問它:“喜歡?”
它點頭。
“那是金元寶,人類修士的通用的貨幣之一。”
“金元寶。”
它張嘴,跟着複述一遍,語氣十分滿意。
雲疏月愣了一下。
“你想叫金元寶?”
它又點頭,黑豆眼亮晶晶的,尾巴甩了兩下。
雲疏月看了看它現在的樣子。
小澤鱗鱷跟着她和蒼冥在墟境靈眼裏待了八十一天,得了不少好處。
背甲從灰褐色變成了暗金色,泛着金屬般的光澤,在陽光下确實像一錠會移動的大元寶。
她想起它小時候灰撲撲的樣子,再看看現在這副金燦燦的派頭,忽然覺得“金元寶”這名字雖然俗,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好名字”她邊誇邊商量。
“但你這一身金燦燦的,叫金元寶太招搖了。財不外露,叫元寶好麽”
蒼冥從旁邊探過腦袋,聽了整個過程,然後低頭,用鼻尖拱了拱小澤鱗鱷。
“元寶。”它叫了一聲,語氣裏帶着點新奇。
小澤鱗鱷——不,元寶——被蒼冥這麽一叫,整個眼睛更亮了。
它從泥地裏站起來,昂着頭,尾巴翹得老歡快,黑豆眼裏全是得意。
蒼冥又叫了一聲“元寶”,它甩了甩尾巴,算是應了。
雲疏月看着這一幕,不由地笑開了。
從那以後,小澤鱗鱷就叫元寶了。
此刻,它們不在她身邊。
茶攤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
茶攤老板是個築基初期的小老頭,拎着茶壺,慢吞吞地穿梭在幾張桌子間添水。
散修們讨論着鎮上新來了哪些生面孔,哪個小宗門的弟子又為幾塊靈石跟人動了手。
“聽說了麽?萬器宗上月在一處秘境吃了虧。”
旁邊桌上,一個穿着灰撲撲道袍的散修壓低了嗓子,但對修士而言,這音量清晰可聞。
“秘境?”邊上的人大吃一驚,“最近沒聽說雲川大陸有新的秘境現世啊?”
“嘿,秘境這玩意擱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大機緣。萬器宗應該是無意中發現的,換你你不得瞞得死死的。”
“就算萬器宗是雲川大陸數一數二的大宗門,但這也不是想瞞就瞞得下來吧?”
秘境現世,人、獸兩族必定趨之若鹜。
“你咋還搞不清楚,還不是丢面子丢大發了,才花了好一通力氣壓下來。”灰道袍的散修道。
“難道他們這次折了很多人?”對面的人問。
“具體人數不清楚。但有個小隊,兩個築基圓滿,五個築基後期全折了。帶隊的聽說還是個金丹初期!回去時只剩半條命。”
周圍衆人無不發出驚嘆。
“誰乾的?萬器宗也敢惹?”
灰袍散修左右瞟了瞟,聲音更低。
“都說是一頭妖獸乾的,模樣怪,速度快,兇得很。也有人說是靈犀宗的餘孽回來了。”
“靈犀宗?不是早沒了麽?”
“誰知道呢。還有更玄乎的,”灰袍散修幾乎湊到了同伴耳邊,“說那妖獸是上古龍族,從那什麽秘境裏跑出來的……”
“不對不對,我聽到的版本不是這個,是一頭超長的鱷魚乾的!”
旁邊的議論聲紛紛。
雲疏月端起粗陶碗,慢慢呷了一口。
茶澀而苦,劃過喉間。
上古龍族?她想着蒼冥若是聽見這稱呼,那尾巴怕是要翹到天上去了。
三個月,足夠許多事情發生,也足夠許多傳聞滋長、變形。
雲疏月和蒼冥還有元寶,這一路雖刻意隐匿行蹤,但有些動靜,終究是藏不住的。
她在青鸾鎮這家茶攤,已經等了三天。
如果他還不來,她得離開了,畢竟萬器宗跟個狗屁藥膏似的。
第四天傍晚,夕陽将官道盡頭的山巒染成金紅時,她要等的人,終于來了。
一個紫衫男子,背着一只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的陳舊機關箱,手裏拎着個油光水滑的酒葫蘆,步伐散漫,像個游山玩水、誤了行程的書生。
他在茶攤前略一駐足,目光掃過,落在角落裏的雲疏月身上。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徑直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老板,來碗茶。”
老頭拎着壺過來,倒了一碗渾濁的湯水。
紫衫男子端起來喝了一口,立刻皺眉:
“苦的。”
“粗茶,解渴就行咯。”老頭咧開缺牙的嘴笑了笑,拎着壺晃悠開了。
雲疏月這才擡起眼,看向對面的人。
陸亦風。
約莫兩年不見,他似乎沒什麽變化。
紫衫依舊皺巴巴,頭發随便束在腦後,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一副沒睡醒的邋遢樣。
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銳利,仿佛能穿透一切僞裝,直抵本質。
“金丹了?”他開口,語氣随意得像在問“吃了沒”。
“嗯。”
兩人用的是密音,除他倆外,無人能聽見。
“九品?”
雲疏月沒答,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用動作默認。
陸亦風盯着她看了兩息,忽地笑了,那笑容裏有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把自己的酒葫蘆往桌子中間推了推。
“這位漂亮的道友,相逢就是有緣,小生請你喝酒。”
為防止茶攤的散修們起疑,陸亦風換回了尋常的說話方式。
他這模樣配上這語音語調,活脫脫像個調戲小姑娘的浪蕩子。
雲疏月看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麽,配合地抿了抿唇,沒動。
矜持裝到底,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樣。
他也不在意,拔開塞子自己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然後長長舒了口氣。
這裏終究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雲疏月将碗中殘茶一飲而盡,放下幾塊下品靈石,起身走人。
“哎,漂亮道友,你去哪兒?等等小生我!”
陸亦風連忙背起箱子、拎起酒葫蘆追去,他不忘抛下茶水錢,嘴裏還嘟囔着:
“長得好看的人,脾氣都這般不好麽?”
攤主好笑地搖搖頭,收起靈石。
真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明明相熟,硬要裝作初見。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茶攤後沿官道急行。
待到天色已近乎全黑,僅餘天邊一抹暗紫。
雲疏月拐進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岔道,在崎岖山石與茂密林木間穿行片刻,最後在一處背風的、早已廢棄的獵戶小屋前停下。
木屋殘破,門扉半朽,散發出濃重的黴味與塵灰氣。
雲疏月沒立刻進去,而是靜靜站在門口,靈識如最細膩的蛛網般鋪開,将方圓數裏仔細篩過一遍,确認除了蟲豸小獸,再無其他人族修士的氣息,這才推門而入。
“說說吧,這兩年躲哪兒逍遙去了?”
雲疏月用淨塵訣清掃了一番後,挑了張凳子坐下問道。
陸亦風正拿着他那似乎永遠喝不乾的酒葫蘆,聞言嗤笑一聲,仰頭灌了一口。
“逍遙?東躲西藏還差不多。從南邊的炎沼跑到北邊的雪原,哪兒偏僻往哪兒鑽,只要不被我家老頭子派來的‘引路蜂’逮着就成。”
“你爹還沒放棄把你抓回去繼承家業?”雲疏月擡眼看他。
“家業?”陸亦風晃了晃酒葫蘆,嘴角勾起一抹略帶嘲諷的笑,“我那‘家業’,不提也罷。”
雲疏月見他這模樣,嘆了口氣道:
“當年那事,師父和我都沒怪過你。”
陸亦風晃酒葫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雲疏月與陸亦風,幼時便相識。
約莫七八歲時,陸亦風被他娘親送到了日漸式微卻清靜的靈犀宗,一住便是十年。
那十年,他是靈犀宗最不安分的“編外弟子”。
帶着三四歲的雲疏月摸魚捉鳥,搗蛋闖禍。
他很少提自己的家,只說是“一個規矩很大、沒意思透頂的地方”。
十八歲時,他被萬相樓接回了家。
雲疏月追着萬相樓的飛船跑了十裏地,眼睜睜看着飛船消失在天際。
爾後,他們多半是通過書信往來。
再後來,連信件也沒有了。
直到靈犀宗被滅門前一夜,陸亦風曾偷跑出來給靈犀宗報信。
當他渾身是血、連滾帶爬地沖進靈犀宗山門,找到了靜慧真人和雲疏月,嘶啞着喉嚨說出“快走,大家要動手了”的消息。
他甚至沒來得及說更多,萬相樓的長老便如鬼魅般追至。
那位面無表情的長老,朝靜慧真人拱了拱手,一字未言,出手如電。
直接打斷了陸亦風的雙腿,洞穿了他的琵琶骨,像撿一條死狗般将他拖了回去。
雲疏月被吓得驚叫,想撲過去,被師父攔住了。
“為什麽?”他們走後,雲疏月哭着問道。
要是師父出手,一定能攔下那個長老的,陸亦風就不會受傷。
靜慧摸着她的頭,目光卻是望着他們消失的方向。
“月月,我若攔了,亦風命就沒了。”
當時雲疏月聽不懂,宗門覆滅後她才明白了。
靈犀宗被衆宗門圍剿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萬相樓不可能站在整個雲荒大陸的對立面。
憑陸亦風當時的修為,若不是萬相樓放水,不等他踏出萬相樓的地界就會被逮回去。
所以他的通風報信,是萬相樓能給靈犀宗最後的一點提示和情面了。
但,有所為必有待價。
萬相樓看似狠厲,不過是給各大宗門做個表态,樓裏已經嚴懲了,其他宗門就無法再置喙。
不然陸亦風很可能會被交到各大宗手裏,生死難料。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夜風吹過破窗的嗚咽。
陸亦風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烈酒入喉,他似乎才緩過一口氣。
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重新戴好,只是眼神深處有什麽東西沉了下去。
“陳年舊事,提它作甚。”
他看見雲疏月有些愧疚的眼神,揮了揮手,仿佛要揮散那不愉快的記憶。
“大長老出手迅速,我也沒怎麽痛。回去後,樓裏秘藥吊着我一條命,又關了我三年水牢。我出來後,靈犀宗已經...好在你沒事,也順利築基了。只是我溜出去找到你,你卻不肯跟我走。”
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雲疏月知道,打斷腿骨、洞穿琵琶骨,對于修行者意味着什麽。
那不僅是劇痛,更是幾乎廢掉修為根基的重創。
三年水牢,更是非人的折磨。
他當時能恢複如初,甚至修為還更精進了,其中艱難,可想而知。
“你……”
雲疏月想說什麽,卻一時無言。
道謝太過蒼白,安慰也無從說起。
靈犀宗終究是沒了,靜慧師父也隕落了,而陸亦風為此付出了慘重代價。
“打住。”
陸亦風似乎看穿了她所想,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
“怎麽難不成你現在還想報答我?那你當年怎麽不跟我走?”
雲疏月沒好氣瞪他。
“當時我倆的實力,一個剛築基,一個築基後期,浪花都翻不起一朵,還不如分開各自安好。”
一個人東躲西藏,總好過兩個人一起風餐露宿。
“你呀,”陸亦風扯了下她的辮子,“好歹一起長大,還怕連累我不成?”
“你趕緊松手!”
雲疏月從他手裏撈回頭發。
她知道他是在用這種方式淡化過去的沉重,也就不再糾纏于此。
有些事,記在心裏就好。
陸亦風語氣一轉,又帶上了那種熟悉的略帶狡黠的調侃語氣:
“話說,你現在可是被萬器宗追着跑的‘大魚’,身上秘密不少,還帶着倆了不得的‘小祖宗’,麻煩一大堆。怎麽回事?”
雲疏月哼了一聲。
“你問我?怎麽不去問問你的好堂哥百裏屠?”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