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1章 醒醉 他明知房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1章 醒醉 他明知房
風雪太急, 把房潇的嗓音揉得稀碎,半飄半沉地送向岸邊。
那道早已走遠的黑影停住了。
他原是打算就這樣走的。
可房潇這一聲喊,像漫天寒雪裏亮起的一點星火。她說得真好——她知道, 若是只說雪路難行, 他定會說“無妨”。所以她補了一句, 明日陪她一起走。
船上的争吵不知何時也停了。
孔玉煙懶懶倚着船欄, 含笑望着風雪裏喊話的癡人。
孔玉衍也斂了怒色, 沉默立在一旁。他看着江面上的風雪, 眼中藏着幾分複雜:“她都肯低頭, 你卻不肯。”
隔着滔滔寒江、漫天風雪, 船上的人都清晰地聽到了楊堰的回答。
“……那我,不走了。”
人是留下了,可這一夜的氣氛,着實是尴尬難熬。
幾人折返船艙落座。孔玉煙有意攆人,卻當着房潇和楊堰的面, 不好硬趕孔玉衍走。
晚飯, 四人圍坐一桌,各懷心事, 默默夾菜、低頭喝湯,誰也不開口。方才船上那點嬉鬧風月,早散了個乾淨,只剩一桌壓抑的別扭。
楊堰指尖幾度微動, 想給身側的房潇夾菜。可看了看對面緊繃着臉的孔氏兄妹, 指尖又頓住,默默收回了手。
壓抑的飯桌上,孔玉煙先開了口。她冷着一張臉,吩咐身側下人:“倒酒。”
話音剛落, 一旁的孔玉衍立馬擡手,攔住正要上前的下人,臉色比她更陰冷:“喝得夠多了。”
“我說倒。你是誰的下人?”
兩人劍拔弩張,眼看又要吵起來。房潇暗自無奈。
從前最不懼冷場、每逢僵持定要分個高下的她,此刻卻主動出聲緩頰:“玉煙,喝得差不多了,今日就算了吧。”
“什麽差不多,我還沒盡興。”孔玉煙餘氣未消,不肯讓。
房潇左右為難,轉頭試着跟孔玉衍商量:“那,要不再給她喝些?”
孔玉衍黑着一張臉,一言不發。不許再添酒的意思,明明白白。
桌下,楊堰輕輕扯了扯房潇的衣角,看向一旁候着的仆婦:“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去歇息了。勞煩媽媽帶路。”
孔玉煙擡了擡下巴,指向一側客艙方向:“那邊。”
“一間?”房潇微微一愣,面露難色。
“大小姐,這是游船,你想有幾間屋子?”孔玉煙懶懶挑眉,随口安排,“你和我睡一間,讓他們去客艙湊合。”
話音落下,房潇與楊堰幾乎同時擡眼,異口同聲:“不用,我倆去客艙就行。”
孔玉煙眼底掠過一絲疑惑,暗暗打量房潇,心下莫名詫異。
“可以,可以,客艙是裏外間,足夠将就一夜。”不等旁人多說,房潇連忙應聲,推着楊堰就往客艙走。
她是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了。
孔玉煙與孔玉衍積怨已久,今夜勢必大鬧一場,她可不想夜半時分,還要被動卷入争執,疲于調停周旋。
快步走進客艙,房潇長長松了一口氣。
她随手褪下肩上的貂裘外袍。肩頭一松,渾身那點拘謹尴尬才徹底散開。
“媽呀,可尴尬死我了。”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話裏全是無奈。
外袍落了,裏面那襲緋紅輕紗就徹底露了出來。
輕薄通透的衣料襯着瑩白的肌膚,在艙裏暖燈底下,格外明豔。
楊堰站在原地,目光微微一滞,靜靜看了她片刻,輕聲打趣道:“還有你怕尴尬的時候?”
房潇回頭看他,眼底還留着幾分酒後的朦胧,彎了彎眼:“今日我總算明白了,以前旁人看咱倆吵架是什麽感覺。兩兩對峙、劍拔弩張,坐在旁邊,實在煎熬。”
“不容易啊。”楊堰輕輕嘆了一聲。
從前總是她分毫不讓、寧折不彎,如今竟也懂得體恤旁人、感知局促。
酒意又翻上來,纏得人昏沉。
房潇擺了擺手:“不和你說了,喝得暈乎乎的,腦袋沉得很。”
楊堰立刻軟下語氣:“嗯,那你歇着。我去給你打水洗洗,松快些再睡。”
梳洗完畢,兩人一裏一外靜靜躺下,各占一隅,互不打擾。
可偏偏誰都睡不着。
兩人本有心事,就輾轉難眠。
隔壁主艙的動靜還是清晰得無處可躲。
先是杯盞落地碎裂的脆響,緊跟着是争執聲,偶爾還有清脆的耳光聲穿透隔板,一聲一聲,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分明。
狹小客艙的安靜,襯得隔壁的争吵愈發激烈。
外間的楊堰壓低嗓音,輕聲問道:“要不去勸勸?”
裏間的房潇聲音慵懶,帶着酒後未散的昏沉,答得乾脆:“不去。”
“不怕玉煙吃虧?”楊堰還是不放心。
房潇輕輕吐了口氣:“孔大公子是真心喜歡她,舍不得真欺負她。再說,若是玉煙心裏沒他,我去勸,才有用。”
“你倒看得清楚。”楊堰嘆了一句。
黑暗裏,房潇微微側過身,聲音帶着幾分不服的輕俏,低聲反問:“我什麽看不清?”
楊堰默然。
是啊,潇兒什麽都看得清楚。可唯獨看不清他,看不清這數十年來他的真心。
他想問她,可卻再不敢開口。
隔壁的動靜依舊紛亂不休,吵鬧、争執、碎瓷落地的輕響層層疊疊透過隔板傳來,攪得長夜不得安寧。
可身處客艙裏間的房潇,心緒卻前所未有地平靜。
幾分酒意,也早已醒透。
她半點不擔心孔玉煙。
愛就是愛了,沉淪便是沉淪,縱是争執拉扯、愛恨糾纏,也是心甘情願的歸宿,旁人再勸再攔,終究無用。
能怎麽辦呢?
心念流轉間,她的心飄向了外間躺着的楊堰。
她愛他,從來都沒變過。
從前愛恨交織、糾纏不休,看似是怨怼難平,可心底深處,愛意永遠壓過恨意。若是當真只剩憎惡,她何苦折磨自己數年,何苦步步退讓、次次回頭,守着一段拉扯的緣分不肯徹底斬斷。
這些年她日日自省道心,反複追問自己為何修行停滞、道心浮動,始終尋不到根源。
可她從未真正問過自己——倘若有朝一日,她真的證得無上大道,勘破紅塵、斬斷情絲,那然後呢?得道成仙,萬古長生,像山間頑石一般,歲歲無擾,歲歲無波。
可那樣的人生,是死一般的活着。
她半生修道、悲憫世人,卻始終活在尴尬的夾縫之中。
既做不到入世,也無法徹底出世。只能困在方寸之間,力所能及地渡人渡己。
進退兩難,便是她這些年道心停滞的根源。
她從前一直羞于承認,自己無比懷念離恨天那段歲月。總以為那是沉溺奢靡、貪戀浮華的貪念,是道心不堅的劣根。
可此刻夜深心靜,她才恍然明白。
離恨天、崇德殿、紫霄觀、晉王府——那些她一一惦念、夜夜夢回的地方,處處都有楊堰的痕跡。
想通此處,她在黑暗裏輕輕彎了彎唇角,暗自失笑。
終究是自己格局太小。一輩子困在這點小情小愛裏,輾轉糾結、自我桎梏,故而道心難進、難成大器。
罷了。
她輕輕釋然嘆息——今生就這樣吧。尋常牽絆、煙火情長,也挺好。
可小情小愛歸小情小愛,楊堰憑什麽要同那李二姐拉拉扯扯、牽扯不清?
房潇心頭的悶氣與醋意莫名地直直竄了上來。
臨開口前,她還不忘嘴硬地給自己找補一句——這不是心軟,是去尋自己想要的日子。
思定,她才對着外間的方向,硬邦邦地丢出一句:“哎,渴了。”
外間的楊堰聞聲,立刻起身:“嗯,好,我給你倒茶。”
他很快便端着一盞茶走進裏間,遞到她手邊。
房潇擡手接過,淺淺抿了一口,眉心微微一蹙,刻意的挑剔着:“熱茶啊?”
楊堰愣了愣,老實應聲:“這天氣,自然要喝熱的啊。”
房潇的視線落向艙角的炭盆。
炭火燃得正旺,隐隐透出暖紅的光,烘得狹小的船艙暖融融的。
她本就別扭,此刻更是沒事找事:“炭火本來就燒得燥熱,我喝不下熱的。”
楊堰無可奈何,依舊順着她哄:“那我去給你換杯涼的?”
話音剛落,她又輕飄飄駁回:“涼水不好喝。”
這般左右為難的刁難,楊堰卻半點脾氣沒有,只淺笑着安撫:“你先将就将就。等回了山上,我日日早起,去給你采晨間清露,好不好?”
這話太過遷就,反倒戳中了房潇心底藏着的別扭。
從前十萬宮娥日日為她采露,段義也為她采過。而飲露水這個習慣,是楊愫、楊堰兩兄弟縱出來的。
這話她覺得刺耳。
那樣的她,不是房潇。
“你說什麽呢!”她猛地擡眼,狠狠瞪了他一眼。
楊堰自覺失言,低着頭,不再說話。
賭氣的沉默漫開片刻,她才別開眼,軟軟洩了底氣,別扭地提點:“外面甲板上擺着楊梅,涼涼酸酸的,正好解燥。”
楊堰瞬間了然,眼底重新染開淺淡的笑意:“那我去拿。”
風雪夜寒,甲板上的楊梅浸在落雪裏,顆顆飽滿透亮。
楊堰很快取了一小碟進來,怕她貪涼傷身,不忘叮囑:“吃吧,少吃些,涼。”
房潇沒搭理他。纖指捏起一顆綴着細雪的楊梅,直接含入口中,淺淺一咬,酸甜汁水瞬間漫開。
她眼中蒙着一層淺淺的水汽,軟軟地撩撥着楊堰:“甜的。你嘗嘗。”
說着,她把那顆咬剩一半的楊梅遞到楊堰唇邊。指尖輕輕擦過他的唇瓣,涼絲絲的,惹得人心尖發顫。
不等楊堰應聲,她又忽然收回手,把餘下的楊梅送進自己口中,故作淡漠地開口:“你身子好涼啊,不該吃這個。還是我吃吧。”
楊堰當場怔住。
碟中楊梅頂尖帶雪,白裏透紅。眼前的房潇輕紗緋紅,唇間沾着淡紅的汁水,紅裏映白。一碟一人,紅白相照,凝在這一方小小的船艙裏。
良久,他才在微亂的氣息裏找回自己的聲音:“潇兒,你乾嘛?”
“不乾嘛,吃楊梅啊。”房潇答得坦蕩。下一秒話鋒一轉,字字帶着刺,“只是這麽涼的楊梅不适合你。還是你懷裏揣着李二姐煮的熱雞蛋,最适合你。”
楊堰聞言,無奈失笑:“晨起那些雞蛋,我早分給衆人吃了,不曾私留。”
“好吃吧?”房潇不依不饒,偏要揪着這點事較勁。
楊堰看着她這副別扭的小模樣,忍不住輕嘆:“房潇,你真有意思。先前王府侍妾、宮中妃嫔,你從不在意分毫。如今怎麽偏偏揪着一個尋常村婦過不去了?”
其實他大概知道為什麽,可是他不敢去想。
房潇依舊不忘揶揄,“哦,原來她和侍妾、妃嫔在你心中的位置一樣啊?”
“是啊,都一樣。”楊堰笑着補了一句,“都無所謂。”
房潇微微偏頭:“那些人于你而言,當真沒有半點誘惑?”
“沒有。”楊堰答得乾脆。
房潇眼中水波微動,緩緩靠了過去。唇上噙着一顆楊梅,輕輕抵在楊堰微涼的唇邊,氣息糾纏,暧昧叢生。
她輕聲追問:“那皇後呢?”
溫熱的呼吸掃過口鼻,帶着酸甜的果香。楊堰渾身一僵,喉結劇烈滾動,心徹底亂了。
“潇兒,你醉了。”他勉強穩住聲線,試圖拉開距離。
“嗯,是醉了。”房潇坦然應下,“怎麽辦呢?”
“歇息吧。”楊堰強行壓下心底燥熱與悸動,刻意避開灼灼的目光,伸手越過房潇,替她整理着枕邊淩亂的被褥,“明早酒醒了,就好了。”
可這是房潇啊,他的潇兒,如何逃得出?
下一瞬,房潇順勢輕輕摟住他的脖頸,微微仰頭,将唇間那顆微涼的楊梅,渡了過去。
楊堰的心跳,停了那麽一瞬。
“潇兒,”他嗓音發啞,那是極致的克制與慌亂,“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房潇不答,只微微松了手,鼻尖輕蹭着他的下颌,輕聲發問:“甜嗎?”
“不……不知道。”楊堰簡直要瘋了。
片刻,他終于艱澀開口,“明早,你不會罵我混蛋吧?”
黑暗裏,房潇眼神澄澈又恣意:“以後的事情,太遙遠了,我不想。”
房潇的眼睛,是寒潭。只有對着楊堰時,才會升溫,而這一點溫度,此刻在不間斷地灼燒着楊堰。
自離恨天一別之後,他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此刻的他,哪裏再忍得半分?
他明知房潇随性執拗,今夜醉意肆意,明日定會同他翻臉、佯裝無事、閉口不提。
可……他認了。
他驟然起身,先抓起桌邊滾燙的茶水,猛灌一口,又随手撈起一捧楊梅尖上的細雪。
下一瞬,他俯身欺身而上。
耳畔是猝不及防的輕呼:“呃,楊堰,你混蛋!”
楊堰抵着她的耳畔,氣息滾燙,一如當年的偏執與溫柔:
“那這個混蛋給你的,你要不要?”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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