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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山門 別喜歡上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1章 山門 別喜歡上旁




一切都已打理妥當, 楊堰勉強扯出一抹笑意。




“身子養好了……若是想我,就回來。”




他雖然知道只是此生無望的奢求,可話到嘴邊, 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房潇沒有接話。




沉默漫了很久。




久到殿外拂曉的晨風悄然停歇, 久到楊堰幾乎以為, 她會就此沉默離去。




良久, 她才緩緩開口:“楊堰, 謝謝你。”




她微微停頓片刻:“即便你我走到了今日這種地步, 你也從未用二嫂與侄子要挾過我。”




楊堰喉結輕輕滾動, 嗓音低沉沙啞, 帶着幾分無力的認真:“我沒那麽壞,他們也是我的嫂子和侄子啊!”





殿外,懷安蒼老的聲音緩緩傳來:“聖上,娘娘,車備好了。”




房潇提步欲走。




身後, 楊堰的聲音倉促追來, 不高不沉,像一根緊繃數年的弦, 驟然松懈,藏盡畢生卑微:




“……潇兒。”




她停住了腳步。




楊堰背對着她的身影,沉默了一息,低聲呢喃:




“別喜歡上旁人。”




踏出離恨天的那一刻, 晨光正從殿檐的縫隙間漏下來, 覆在懷安佝偻的脊背與花白鬓發上。房潇望着老人蒼老的模樣,心口發堵,喉間似壓着一團化不開的溫熱。




“安叔,随我一同走吧。”




懷安輕輕搖頭, 浮起一抹溫和笑意。




“你回了羅浮山,有師父和丹陽,老奴便徹底放心了。這裏……”他回頭望向沉寂的離恨天宮門,眼底藏着幾分不忍,“老奴留在宮裏,多照看他幾分。”




“您不必……”




房潇話未說完,就被懷安輕輕截住了:“還是宮裏的日子适合我。我空了,也能替貴妃搭把手,不算孤寂。”




房潇不再勸說,退後半步,對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安叔。”




直起身,她朝着庭院中踱步的玄壇輕輕招手。




“玄壇,與你哥哥道別,我們該回山了。”




玄壇早已察覺數月來二人之間壓抑緊繃的氛圍,往日肆意嬉鬧的性子早已沉寂黯淡。此刻聽聞別離,它遠遠眺望着楊堰,喉嚨滾出細碎低沉的嗚咽,懵懂又不舍,似是不敢接受這場驟然的離別。




楊堰緩步上前,俯身貼在它耳畔,聲音壓得極低:




“臭小子,記住——只有我,才是你哥。”




他拍了拍它的脖頸:




“去吧。”




短短二字,是碾碎了萬般的執念與痛楚,才勉強擠出唇間。




他狠心轉身,再也不曾回望。




晨光愈盛,将兩個人的影子拉得一個往南、一個往北,從此殊途。




房潇步履未停,徑直踏出離恨天。楊堰直直地站在原地,誰都沒有再回頭。




廊下的段義并未急于追上前路,反倒駐足在楊堰身前,躊躇良久:




“那個……”




他支吾了半晌,終于還是說出了口:“運河徭役,停了吧。”




“男丁早已征調殆盡,如今連婦人都被強征入水勞作。民夫們晝夜泡在河水淤泥之中,腰下皮肉盡數潰爛,都生了蛆。”




說完,不等楊堰回應,段義揚聲喚上吳大猷,大步朝着房潇遠去的背影追去。




楊堰靜靜立在原地,凝望着二人離去的方向,許久。




然後他低下頭,像是在對自己确認什麽,聲音低低的,幾不可聞:




“……嗯。我會的。”




他擡眸,目光遙遙落向房潇消失的天際:




“我終于知道,她真正介懷的是什麽了。”




他終于明白了——




她恨他,從來不是為一己情愛、個人委屈。




她是為枉死的楊愫、悲情的蕭雲舒而恨;是為狼丘山上無辜殒命的僧俗婦孺、為運河工地裏掙紮求生的萬千黎民而恨。




她一直在替那些無力抗争、無人救贖的世人,恨他這位手握天下、卻失了本心的帝王。




他把一座江山壓在她肩上,讓她替他背了所有他該背的債。




可是,他明白的太晚了。




宮門之外,馬車疾馳而出,徹底遠離了巍峨壓抑的宮牆。




吳大猷如蒙大赦,飛快地從車廂內探出身,手腳并用地換到車轅上,接過缰繩,長長吐出一口憋了整夜的濁氣。




“坐穩了!”




離恨天整夜的壓抑沉悶幾乎将他壓垮,此刻重獲自由,他渾身輕快,馬蹄剛揚,憋了整夜的話匣子便徹底打開。




“二哥,昨夜可真是兇險!不過那個炖雞是真香——”




他話語密密匝匝、滔滔不絕,恨不得将整夜憋在心底的話,一口氣全倒出來。




車廂之內,房潇埋在玄壇身上,整個人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什麽,也不言語。




段義隔着車簾聽着外頭聒噪的閑話,無奈笑罵一聲:“你就不能安靜一會兒?”




簾忽地被挑開,吳大猷探進半個腦袋,一臉好奇:




“怎麽?我吵到二哥和小娘子了?”




“沒禮貌!”段義擡手作勢要拍他,“不許胡亂稱呼!”




吳大猷理直氣壯:“她又不喜歡做皇後,何苦把那個頭銜往她身上安?她這個年紀,不叫小娘子,難不成要我喊二嫂?”




房潇從玄壇身上微微擡起頭,看了段義一眼:“你這兄弟,廢話比你還多。”




段義窘迫地撓了撓頭:“他就那破嘴,你別往心裏去。”




簾外立刻傳來吳大猷不服氣的嚷嚷:“二哥,你怎麽提起我來就沒好話!昨夜咱們共歷風波,也算生死與共,如今脫險了,是不是找個館子好好慶賀一番?”




“大猷。”段義壓低了聲音,語速慢下來,“聽二哥的,先好好駕車出城,行嗎?”




“行行行,聽二哥的!”




吳大猷終于安靜了。




段義轉頭看向房潇,聲音緩了緩:“他是個粗人,嘴上沒把門的,你別介意。”




房潇搖了搖頭:“沒事。挺好的。這樣很好。吵吵鬧鬧的,倒能讓人無暇糾結舊事。”




話音剛落,車簾又被掀開一道細縫,吳大猷的腦袋再度探了進來,嬉皮笑臉道:“二哥你太婆媽了!人家都沒在意。”




他對着房潇揚了揚下巴:“煩心事別往心裏擱,說笑幾句就過去了!想吃什麽盡管說,今幾個吳哥請客!”




段義擡手拍他的腦袋,吳大猷嬉笑着縮回外頭,只留一陣哀嚎飄蕩風中。




車內,兩人對視了一下。




房潇的嘴角終于彎了一下。




段義望着那抹轉瞬即逝的笑意,忽然覺得——昨日所有煎熬、忐忑與奔波,都值了。




馬車搖搖晃晃地往前走,陽光從簾隙間漏進來,溫柔覆在房潇的臉上。




片刻後,段義輕聲詢問:“出了城,我們往哪去?”




“羅浮山。”房潇不想段義繼續追問,“我自小在山中長大,師父也在那裏修行隐居。”




“好。”段義應聲,全然依從,不再多問。




車廂裏安靜了一息。




“段義,多謝你。”




“害,說這客氣話乾什麽……”




段義話音未落,耳尖已然泛紅,慌忙轉頭望向簾外景致,掩飾心底局促。




偏偏簾外飄進來一句陰陽怪氣的——




“段義,謝謝你——”




段義當即一把扯開簾子,伸手就去套吳大猷的脖子:




“你給我過來!”




“哎呦!好二哥!我錯了!錯了!饒了我吧!駕——駕——”




吳大猷甩了一鞭子,馬車猛地一颠,段義險些沒坐穩,又笑又罵地縮回了車廂。




房潇靠在車壁上,望着簾外漏進的天光,聽着外頭鮮活熱鬧的嬉鬧聲。




又笑了。




這一次,笑在她的嘴角多停了一瞬。




她想,小吳說得對——人間愁苦萬般,總要自己尋幾分熱鬧,糊弄過往、放過自己。




馬車駛出城門,又行小半個時辰,沿途漸漸有了煙火人煙。




吳大猷眼尖,一眼望見樹下支着一處面攤,柴火蒸騰、白霧袅袅,當即勒住缰繩,回頭高聲呼喊。




“二哥!小娘子!前面有面攤!餓了一路了,吃口飯吧!”




段義挑簾看了一眼,又轉頭征詢房潇的意思




房潇沒說什麽,從玄壇身上撐起身子,點了點頭。




馬車慢悠悠地停了下來,段義率先跳下車:“你坐着便好,我去端面上來。”




“不用這麽麻煩,坐了一路的車,我下去活動活動。”房潇淡淡補了一句,“我也沒那麽講究。”




“就是這話!”吳大猷麻利跳下車轅,“人家是領兵上過戰場的人,哪來那麽多小家子規矩!”




面攤不大,兩張木桌、幾條長凳,竈上鐵鍋滾沸,熱氣騰騰。




頭發花白的攤主老伯笑着上前招呼:“三位客官吃面不?自家揉的,筋道。”




吳大猷一屁股坐定,拍得桌面砰砰作響:“三碗面!多放蔥花!我二哥愛吃辣,小娘子你吃不吃辣?”




不等房潇開口,段義先白了他一眼:“安分些,注意點兒禮數。”




段義沒有急着坐。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張歪腿的桌子,伸手按了按,确認它不會晃,才把自己的條凳挪到最穩的位置上,又側身擡手,用袖口把房潇面前那一小片桌面油漬和碎木屑,不動聲色地擦了過去。




“坐吧。鄉下地方,有些粗陋。”




“無妨,我那碗不要蔥花、不要辣。”房潇淺淺一笑,從容落座。




段義立刻轉頭叮囑攤主:“清湯的那碗面,多加一個雞蛋。”




話音落,他又低聲嘟囔了一句:“你身子不好,多半是因為當時沒吃那紅糖雞蛋。”




“二哥!我也要雞蛋!”




“想吃自己跟老板說。”




段義随手拿起桌上茶水,細細沖洗碗筷。




老伯笑着寬慰:“大兄弟放心,碗筷日日都洗,乾淨得很。”




段義腼腆一笑:“多沖一遍,穩妥些。”




熱面很快上桌了。




吳大猷埋頭大口扒面,嘴裏依舊滔滔不絕。




“食不言。”段義淡淡提醒。




“二哥,我今日才發現,你有這麽多窮講究。”




“臭小子,就你話多。”段義低低罵了一聲。




房潇在旁邊聽着,忽然笑了一聲,她低頭用筷子輕輕撥着碗裏的面,像是想到了什麽。




段義被她那一聲笑弄得有些發愣,下意識地看了她一眼。




房潇沒擡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我随口說的,你倒是記得清楚。”




段義的耳根一下子就燙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終只是別過頭去,假裝在催吳大猷快吃。




吃食過半,段義悄然起身走到竈臺邊,低聲囑咐店家新沏一壺熱茶,取來兩只乾淨茶杯,輕輕擺放在房潇身側桌角。




房潇看在眼裏,也沒有說話,只是拿起茶杯淺淺漱口。




食罷茶盡,三人再度登車趕路。




駛過江淮地界,前路山勢漸陡。




吳大猷的嘴巴難得安靜了些,一是因為段義嫌他吵讓他專心趕車,二是越往南走山越多,路也窄,車轱辘碾在碎石上颠得他顧不上說話。




段義靜坐車廂,偶爾挑簾眺望山間景致,靜默相伴。




房潇依偎在玄壇身側,大半時間閉目假寐,偶有睜眼,只靜靜望着窗外掠過的層林青山,又重新阖上。




第三日傍晚,馬車在一條山道盡頭停了下來。




吳大猷勒住馬,回頭朝車廂裏喊了一聲:




“二哥,到山腳了。”




段義挑開車簾。




暮色正從山脊上漫下來,将半座山染成青灰色的剪影。




山道旁的舊道觀,門楣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檐角的鈴在風裏輕輕響着。




道觀門口,一個人影正立在那裏。




那是個年輕女子,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




她遠遠望着馬車,沒有迎上來,只是在原地站着,看了一會兒,才緩緩彎起嘴角。




房潇從車廂裏探出半個身子,認出了那女人,是丹陽。




丹陽看着房潇,笑意沒有消,眼底卻浮起了一層極薄的水光:




“回來啦?”




房潇停在她面前,點了點頭:




“嗯。回來了。”




“進山吧,師父等你許久了。”




“好。”




車廂之內,段義靜坐良久。




外頭,吳大猷壓低聲音,小心翼翼詢問:“二哥……咱們走嗎?”




段義的聲音隔着車簾傳出,平靜無波,卻藏着萬般溫柔成全:




“走。”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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