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3章 漸遠 滅門深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3章 漸遠 滅門深仇,
午後, 段義與吳大猷下山安頓,山中歸于靜谧。
房潇随烏雲仙靜坐打坐,心神漸沉。
半晌, 她輕聲開口:“師父, 您為何留他在山?”
烏雲仙緩緩睜眼, 微微一笑:“鬼丫頭, 什麽都瞞不住你。”
房潇側眸看向身側的丹陽, 眉眼帶笑:“咱們師徒三人是一樣的性子, 從不會輕易留人近身, 更別說長留山中。”
丹陽順勢打趣追問: “即便是救命恩人也不行嗎?”
烏雲仙輕輕一嘆, 笑意斂去幾分,添了幾分通透悲憫:“罷了,不與你們說笑。他此番舍命救你,這份恩情厚重。留他在羅浮山,便是留他一條性命。
房潇眼底困惑:“師父?”
“不必多問。”烏雲仙未曾擡眸, 只淡淡說了一句, “他留在此地,便是無事了。”
就這樣, 段義便在羅浮山腳安穩住了下來。
依烏雲仙吩咐,他并未居于深山道觀,而是落腳在山腳那座廢棄道觀的東廂。
丹陽替他收拾居所時,嘴角噙着一抹說不清是戲谑還是默許的笑意, 淡淡開口:“緊鄰柴房, 往後劈柴生火,不必往返奔波,省些力氣。”
段義全然應下,沒有半分挑剔。
當日午後, 他便将東廂門前空地清掃得一塵不染,又尋來幾塊老舊石板,把那條下雨天必定積水的走道墊平了。
吳大猷蹲在一旁,嗑着從丹陽處順來的瓜子,慢悠悠地看戲:“二哥,我看你這架勢,是打算在這兒安家落戶,長長久久地住下去了?”
段義将最後一塊石板壓實,站起身拍了拍手:“少貧嘴,去把院裏的水缸挑滿。”
山間的日子,便這般不急不緩、有條不紊地鋪展開來。
此後每一日,天色未明,晨霧未散,段義便早早起身。
他先是把道觀院門打開,讓山風把一夜的潮氣吹散,再去竈房生火燒水。
待爐火溫熱,他便持一只粗瓷淺碗,入山中林間收取晨露。
昔日,房潇那句晨露清心火,他始終銘記于心,未曾淡忘。
他走得不快不慢,到了半山腰那棵老槐樹下,總會停下來歇一口氣。有時候看見一只灰背的松鼠蹲在樹杈上,他也不趕,看兩眼便繼續往上走。
到了紫雲洞口,他将盛着清瑩晨露的瓷碗輕置于石桌空位,便開始俯身劈柴,木柴劈得整齊碼妥。從不大聲叩門驚擾,更不言語叨擾。
諸事妥當,他便循原路下山,來去皆是無聲。
丹陽最先察覺這份無聲的情意。那日清晨,她正拎着水壺預備往後山取水,推開門便望見石桌上靜靜盛放的晨露,澄澈透亮。
她愣了一下,往山下看了一眼,只餘一道清瘦背影,漸漸消融在缭繞晨霧之中。
她默默端起瓷碗入洞。
房潇淺啜一口晨露,清冽甘涼,沁入心脾。
與她在離恨天常年飲用的清露一樣清冽,最是平複心火、安定神思。
次日清晨,房潇早早坐于石桌之側,等候來人。
段義見了房潇,段義先是一楞,又習慣性地撓了撓頭,眼底漾開質樸溫厚的笑意,遞出懷中野果:“那什麽……路上随手摘的,你嘗嘗。”
“你不必日日費心幫我弄這晨露,”房潇看着他,語聲溫和,“我幼時在山中長大,不飲晨露,也沒什麽。”
“我想着,你身子不好,喝慣了總能安穩些。”段義語氣誠懇溫柔。
“你呀……”房潇無奈輕嘆,咬下一口野果,酸甜滋味在舌尖化開,沖淡了連日沉靜的寡淡:“酸酸甜甜的,挺好吃。”
“對了!”段義忽然出聲。
“怎麽了?”
“果子沒洗。”
房潇擡眸嗔他一眼,“說了多少次,我沒那麽多講究。”
翌日清晨,段義再來送露時,只見昨日那只粗瓷碗靜靜擺在原處,碗底卧着一小把鮮紅酸棗,顆顆飽滿,藏着無聲回應。
他立在石桌前,望着那點點嫣紅,唇邊不自覺地揚起了些許溫柔。
光陰緩緩流淌,山間日月悠長溫柔。
天色晴好之時,段義便會上山伐竹,閑來編些筐籠。他手藝不算精巧,編出的竹筐歪歪扭扭,算不上規整好看。丹陽每每瞧見,總要順口嫌棄幾句:“這筐松散得很,連野兔都兜不住。”
可話音未落,她便随手取過竹筐,挂在屋檐之下盛放草藥,說是“透氣通風,曬藥正好。”
看着自己編的歪筐被派上了正經用場,段義偷偷樂了半天,往後編筐更認真了。
某日午後,空山落雨。
他坐在道觀門廊下,看着雨水順着檐角滴下來,敲碎院中水窪。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也被洗得乾乾淨淨。
這般無事無擾的清閑,于他而言極為難得。
他靜靜聽着雨聲簌簌、松風穿林。
寂寥雨聲裏,山道上傳來細碎輕淺的腳步聲。
段義擡眸望去,只見煙雨青山間,房潇撐着一柄竹傘緩步而下。她懷裏抱着一只粗陶小罐,罐口氤氲着淺淺溫熱白氣。
她走到門廊下,收了傘,把陶罐遞到他面前,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只是順路捎帶的尋常小事:
“丹陽煮的姜湯,多了一碗。”
段義接過來,陶罐的溫熱透過掌心,暖了心間。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罐姜湯,又擡頭看了一眼房潇。她肩頭鬓發被細雨濡濕,幾縷青絲貼在白皙頰邊,添了幾分煙雨柔軟。
他沒有說什麽客氣話。只是側了側身,讓出門廊下一塊乾爽的地方,輕聲道:“坐會兒吧。”
房潇在門檻上坐了下來,與他隔着半步距離,不遠不近,恰到好處。
兩人并肩看着檐外的雨,誰都沒有說話。
雨聲不大不小地落在瓦檐上,落在院子裏的青石板上,落在遠處那片竹林的葉子上。風帶着濕潤的草木氣息吹進來,在廊下停了一瞬,又走了。
良久,段義低頭望着懷中溫熱陶罐,随口打破沉寂:“等天晴了,我上山給你打只野兔解饞?”
房潇輕輕搖頭:“不敢吃。”
段義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聲。爽朗笑聲穿透雨霧,驅散了滿院潮濕沉悶:
“哈哈哈——你這人真是矛盾。沙場之上殺伐果決,從無怯色,怎的連野兔不敢吃、雞蛋也不敢碰?”
房潇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檐外那串不斷落下的雨線,像在看一件很遠的故事。沉寂許久,她才輕聲開口,仿若自語:
“我上陣殺敵,是他們把我逼到絕境,走投無路了。”
她頓了頓,嗓音雖輕卻藏着沉底的寒涼:“就像當年,我在此地聽聞三嫂自戕的噩耗,那一刻心底唯一念頭,便是将那些守兵,活活掐死。”
段義臉上的笑意緩緩斂盡。
他未曾看她,只是低頭看着陶罐裏冒出的熱氣,聲音低了一度:
“我懂。”
雨聲再度填滿了兩人之間這段短暫的沉默。
段義懷抱着溫熱陶罐,心底百轉千回,斟酌許久,才緩緩開口:“裴興放水,淹死我阖家老小。我唯一執念,便是誅他滿門,以血償血。”
他本以為,房潇會如旁人一般,“放下仇恨”,“向前看”……這些不痛不癢的話。
可她沒有。
房潇微微側過頭來,帶着一抹極淡、近乎不可察的釋然笑意,看着他:“我做到了。”
她說了這四個字,語氣很輕,然後她又補了一句:“但願你,有一日也能得償所願。”
段義眸色微怔,詫異道:“你不勸我放下仇恨?”
房潇收回目光,重落煙雨,她的聲音不高,卻被雨水洗得乾淨通透,字字斬釘:“滅門深仇,刻骨銘心,如何能放?”
段義沉默了一瞬。
而後低頭輕笑,那笑不同于方才的爽朗,是心底重擔被人接住、被人理解的松弛與釋然:
“說的對。”
廊下重歸清寂,只剩雨聲簌簌。
段義醞釀了不知多少日子,終于鼓起勇氣,輕聲詢問:“你如今安穩歸山,可曾細想過,往後餘生,想如何過?”
房潇望着茫茫雨霧,神色淡然:“我半生殺伐、滿身罪孽,大抵是修不得仙途了。如今能偷得一日,便算是一日。”
“神仙?你倒是貪心,世上哪有什麽神仙。”
房潇側眸看他,帶着一抹鮮活笑意:“你別不信,我師父便是。”
“什麽神仙?”
“自然不能告訴你。”
房潇那股嬌矜靈動的勁兒,實在是讓段義心動不已,他再也忍不住了,直白問道:“尋常煙火日子,你可喜歡?”
“現在這樣嗎?我很喜歡。”房潇應聲坦然。
“我是說——”段義語速微急,笨拙解釋地解釋道,“尋常民間煙火,一屋燈火、阖家熱鬧的日子。”
這句話,分量太重了。
“段二哥,”房潇截住了他的話,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再往深處說的清楚,“以前我家也是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可後來……筵席散了,更顯寂寥。”
“我不是那個意思,”
段義瞬間語塞,只恨自己嘴笨,想要辯駁卻不知如何措辭,只餘尴尬局促。
“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山了。”
房潇起身收傘,轉身踏入細雨,落荒而逃。
回山的路上,她腳步匆匆,心底暗自立誓:此生絕不能讓段義,落得與楊愫一般、因含糊不清的揣測、似是而非的答案而誤了一生。
柔情易碎,相知難得,她不敢、亦不能再辜負任何人。
另一邊,千裏之外的洛陽深宮,唯有一片死寂荒蕪。
自房潇離去那日起,楊堰便遷入了離恨天。
他自此深居簡出,不見群臣,不召後妃,偌大的皇城,每日只命懷安貼身伺候,替他傳遞傳遞奏疏旨意。
同房潇不同的是,他一生順遂,從未踏過絕境、未經敗績。
可接連的失敗打擊,使他那貴公子嬌嫩的神經受到了不可避免的傷害。
如今大周基業尚在,他還能安享富貴尊榮,在以平庸之主收局。
可他顯然沒心思去維持這些了。
他本就是一個極其心高氣傲的人。
他期許的江山,是萬古盛世、傳世丹青;他期許的情愛,是刻骨銘心、死生不渝。
可如今,丹青殘破、盛世成空、情愛盡碎,一切皆成灰。
極端的性格,造就了他不做最好,就做最壞,他唯一忍受不了的就是平庸。
他,一個原本打造傳世金碗的大匠,根本不屑俯身,去修補一只殘破粗陋的瓷碗,勉強糊口度日。
做不了千古一帝,他沒心情去做□□茍安的平庸君主;做不了房潇心底唯一的良人,他更不屑做那碌碌無為的凡夫。
眼看天下大勢漸分之态,房潇亦絕無回頭的可能,楊堰有點破罐破摔了。
命運已經不是原先許諾給他的命運,前途也已經不再他是預想的前途。
他對上天從感激變成了抱怨,就像一個沒有要到糖吃的小孩子一樣躺在地上,滿心怨怼,再也不願起身掙紮。
離恨天的寒食散,日日照舊送入。
不知是他借以追憶舊人、慰藉相思,還是他消極對抗天命、荒廢餘生的武器。
眼見帝王日漸頹廢倦怠,朝政日漸松散混亂。
昔日蟄伏的世家貴族、割據的各大勢力,盡數嗅到了可乘之機,暗中摩拳擦掌、蓄勢待發——此時,他們的起點與當年的楊家別無二致。
自北燕稱臣之後,大周邊境互市愈發繁盛,馬匹糧草價格節節攀升。
朝野上下皆知,這是四方反王暗中招兵買馬、積蓄力量的征兆。
這般步步挑釁、動搖基業的行徑,放在從前,楊堰必雷霆震怒、鐵血鎮壓。
可如今,他卻視而不見、置若罔聞。
—這個殘缺、不完美的,與自己期望已經大相徑庭的人生,讓他不想再要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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