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0章 紅綠 “哎!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50章 紅綠 “哎!雪
趁着酒意, 房潇委屈巴巴地,将村裏李寡婦頻頻糾纏楊堰的事細細講給孔玉煙聽。
孔玉煙聽得直翻白眼:“你是說,他不喜歡你了, 轉頭喜歡那個鄉野村婦?”
“估計是。” 房潇認認真真點頭, “他好不容易進城一趟, 還想着給人家捎針線呢。”
“行行, 那可太好了。” 孔玉煙白眼幾乎翻上天, 故意順着她的話調侃, “正好沒人纏着你, 沒人誤你修行了, 稱心如意。”
“就是。”房潇抱着酒杯,篤定地點頭。
“理解,理解。”孔玉煙拖着腔調,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山珍海味吃膩了, 如今就偏愛些清粥小菜了。”
“說什麽呢!”
房潇一下就聽出她話裏的調侃, 臉上一熱,沒好氣地撚起一枚乾果, 朝孔玉煙丢過去。
孔玉煙笑着躲開,戲谑更甚:“是道長您口口聲聲說修道,偏偏句句都能扯到楊堰身上,現在反倒怪起我來?”
房潇被怼得啞口無言, 只能蔫蔫認輸, 捧着酒杯小聲妥協:“怨我,怨我,再不提他了。”
艙裏靜了些,只剩伶人低低的曲聲萦繞梁間。
孔玉煙看着她恹恹地品酒、心事沉沉的樣子, 忽然輕聲開口:“潇兒,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修行無法精進,是日子過得太拘束清苦了?”
“嗯?”
房潇擡眸,眼中滿是不解。從沒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孔玉煙慢悠悠晃着杯裏的殘酒,笑得慵懶通透:“你看,我整日宴飲歌舞,歷的是聲色犬馬、俗世繁華;你終日住在深山道觀,清修禁欲,無欲無求。世人悟道,從來不止一種法子。不如我們換換——從不同的角度去看看這世間百态,說不定反倒能悟出別樣的道心。”
“怎麽換?”房潇單手托腮,微微思索道,“若是換做你去山裏,喝不上酒、聽不見曲,不出半日便要惱了。”
“我換你固然難,但你換我,倒是簡單得很。”孔玉煙眸光淺淺帶笑,“誰不知昔日房後風雅風流,肆意自在——那樣的日子,你當真不懷念嗎?”
房潇輕輕搖頭:“那樣的日子太過浮虛,飄飄蕩蕩的,一點也不真實。”
孔玉煙聞言失笑,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笨死了。我是說讓你盡興。”
“像從前那般,想做什麽便做什麽,随心而動,別被世俗禮法、仁義道德拘住手腳,也別被所謂的清規戒律困住本心。”
“盡興?”房潇帶着幾分微醺的遲疑,輕聲重複着這兩個字。
“對。”
孔玉煙含笑擡手,舉起酒盞,輕輕與她的杯沿碰了一下。
“比如現在,你想喝酒,就盡情喝;想笑,就肆意笑。抛開拘束,随心就好。”
“那便盡興。”
房潇心裏的遲疑散了,眼裏全是酒後透亮的肆意。
她擡手仰脖,乾脆利落地飲盡杯中殘酒。
酒過三巡,房潇越喝越熱,隔着明瓦的窗棂,隐隐約約看到外面落雪了。
她微微松氣,輕聲道:“好熱啊。下雪了,去外面散散吧。”
“賞雪聽曲,還得是你。”孔玉煙笑着起身,伸手輕輕拽起已然嬌軟無力的房潇,“走,你想去,我們便去。”
甲板上落了雪,白茫茫一片,和江河連在了一起。
房潇裹着件貂裘,領口一圈細軟的毛簇着她泛紅的臉,襯得酒後微醺的眉眼愈發朦胧,自帶一股風情。身側的孔玉煙披着狐裘,肩頭落了薄薄一層碎雪,風姿綽約。
聽聞二人要雪中賞曲,四名伶人即刻抱琴攜簫走出船艙,依序立在風雪裏。
一人下坐撫琴,十指落在弦上,撫的是新曲。樂聲順着江風緩緩淌開,輕柔綿長。一人立在側面品簫,簫聲悠長高遠,與琴聲一高一低、一柔一曠,纏在一起。餘下兩人靜立雪中,朱唇輕啓,唱的是舊詞,唱腔哀怨婉轉,缱绻動人。
雪落的聲音穿梭在琴簫裏,和哀怨婉轉的唱腔繞在一起,盤在江面上打轉。
這四人本就生得好看,眉目清俊,唇紅齒白,各有各的秀氣。此刻立在落雪的江風裏,更像一幅畫。
彈琴的那個眉目舒展,神色安然,十指在弦上走得從容。吹簫的立在側面,側臉乾淨利落,風骨清雅,簫聲從唇邊淌出來,不疾不徐。唱歌的兩人衣袂被風掀起一角,白雪落滿肩頭,也不擡手去拂,就那麽唱着,任由碎雪沾在衣上。
人好看,曲好聽。人與景,聲與色,都恰好。
夜風裹着細雪,把酒香吹散了,也把兩個人的酒意徹底吹上了頭。
本來就已經喝得酣暢,再被冷風一激,兩人醺然更濃,渾身都是松下來的倦意。
房潇眼裏蒙着一層水霧,擡手去取案上的酒盞。指尖剛要碰到瓷沿,被孔玉煙輕輕攔住了。
孔玉煙湊到她耳邊,溫熱的呼吸混着酒香襲來,她輕聲淺笑道:“你不是修成半仙之體了嗎?今日讓我瞧瞧,這仙子的腰,還軟不軟?”
“這有何難。”
房潇醉意上頭,什麽都放開了。
她腰身輕輕一折,整個人緩緩向後仰去,身段柔韌婉轉。仰到極處,她微微偏頭,薄唇銜住盞沿,輕輕借力一挑,便穩穩托住整盞熱酒。
她直身,旋過半個身子,順勢仰頭,将杯中酒盡數飲下。
身姿流轉搖曳之際,肩線微微一松,外罩的貂裘便順着肩線緩緩滑落。
裏面一襲緋紅輕紗,就露了出來。
薄紗通透輕盈,堪堪裹着一身瑩白肌膚,玲珑剔透。
滿頭烏發掙脫了束縛,散在肩頭、背後,被風一揚,便再也收不住了。
一旁的孔玉煙看得眉眼含笑,半點不急着伸手接盞。
待房潇杯中還餘半盞殘酒,她微微探身,不借手取,只憑一點朱紅唇瓣輕輕湊近,穩穩接住盞沿,順勢将盞中餘下的酒飲盡。
俯身的剎那,她那件雪白狐裘亦順勢滑落,褪去素白外衣,裏面一襲碧綠的錦緞廣袖,就這樣撞上了緋紅輕紗。
紅綠相映,是這漫天白雪裏最極致絢爛的風情。
雪還在下,落在她們的發絲上,落在肩頭,也落在露出來的脖頸上。
風月醉人,酒意灼身,兩人此時都迷離着,肆意着,誰也覺不出半分寒意。
甲板上那四名伶人,早已僵在雪中。
琴忘了撫,簫忘了吹,詞忘了唱,只怔怔望着雪中雙豔,失神失語。
風雪飄零,寒意漫漫,壓不住兩人的熱烈。
她們就這樣,穿着單衣在漫天風雪裏,把該抛的、該忘的,全都抛下,随心嬉鬧。
房潇踏着細碎的雪花,走到撫琴的伶人身側,坐了下來。
她素指輕擡,落在弦上,不循章法,随性撥弄幾聲。琴音散漫,褪了往日的規整,多了幾分酒後的慵懶,混着江風風雪,格外松弛。
孔玉煙立在一旁,順着曲聲擡袖旋身。
廣袖淩空舒展,她不循舞步,随心而動,像一片飄到哪兒就停在哪兒的流雲。每一次轉身擡臂,都透着無拘無束的灑脫。
兩人一動一靜,默契天成,滿船都是清脆恣意的笑聲,落得坦蕩,盡興。
船上的鮮活滾燙,襯得對岸的臨江茶肆愈發孤寂清冷。
臨窗的僻靜茶座,寒風順着窗縫絲絲縷縷地灌進來,堪堪那一點暖意,也被吹得稀薄。
孔玉衍與楊堰各據一隅,都望着江面上那點燈火,看得出神。
兩人眼底都藏着灼熱與酸澀,眼眶不知什麽時候就紅了。
直到小二添水,兩人微微轉頭,才恍然發覺對方。
孔玉衍話音一頓,險些脫口喊出舊稱,又及時收住:“聖……啊,不,您怎麽在這兒?”
話一出口,他即刻恍然。
花船之上,玉煙在內,房潇也在。
楊堰會守在這裏,本就是情理之中。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萬千心緒已經互通。
兩張茶桌,對着同一片江面,揣着相似的無可奈何與滿心牽挂。
繁華風月在對岸,滿心落寞獨留自身。
剎那之間,兩個遙遙守望、暗自神傷的男人,心底竟莫名生出幾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
只是二人心境終究不同。
縱然境遇相似,孔玉衍卻還未到楊堰那般刻入骨髓的小心翼翼與戰戰兢兢。
他心裏酸澀與妒火攪在一起,一門心思只想登船,同孔玉煙把所有過往分辨清楚。
“走,上船去,同她們說清楚。”
“不好吧。”楊堰輕輕搖頭,“在她們那裏,我們都是罪人。貿然上前,只會惹人厭煩。”
“有什麽不好的?”孔玉衍眉頭一蹙,那副世家貴公子的跋扈不減半分,“我有的是銀子。花船本就是游樂之地,我出錢飲酒作樂,她憑什麽攆我?”
楊堰望向江面那片燈火,實在是不敢貿然上去:“她們今日難得這樣高興。我們去了,只怕她們玩得不夠盡興。
“高興?”孔玉衍被這話刺得心頭冒火,擡手指着飛雪裏的花船:“這叫高興?你看看船上那幾個伶人,圍在身側陪曲陪笑。照這麽玩下去,她們要是真看上了哪個,豈不是更高興、更盡興!”
“那……”
楊堰話音遲疑,忍不住又擡眼望向花船。
風雪燈影裏,房潇正挨着那名撫琴的伶人。兩人俯身看弦,頭越湊越近。
其實從方才房潇跟着那幾名伶人一同出艙時,他心裏就已經不自在了。
他喉結輕滾,終是松了口:“那要不,就上去一趟?只當是提醒她們天寒雪大,夜裏風涼,早些回艙。”
臨了,他還不忘低聲補了一句:“我這可是陪你去的。”
“你——”
孔玉衍轉頭看着他這副進退兩難、口是心非的憋屈模樣,又氣又無奈“你如今怎麽變成這樣了?”
“你不懂。”
楊堰微微擡眼,越過滔滔寒江,目光落在甲板上那抹刺眼的緋紅上。
其實這般光景,他又憑什麽不痛快呢?
可惜事與願違,一切都同楊堰預想的不一樣。
二人上了船,剛踏上甲板,半句溫言還沒說上,孔玉煙先開了口,句句夾槍帶棒。孔玉衍本就一肚子悶火,被她句句頂撞,也不再忍讓,言辭分毫不讓,與她針鋒相對。
兩個冤家積怨翻湧,你來我往,越吵越兇。不過半盞茶的工夫,方才琴曲悠揚、惬意溫柔的甲板,就被這兩人的争吵聲攪了個乾淨。
房潇和楊堰各自上前勸了幾句,可吵上頭的人哪裏聽得進去,只顧着彼此較勁,徑直把兩人晾在了一邊。争執間,楊堰彎腰撿起方才落在雪地裏的貂裘。
他動作局促,根本不敢上前替她披衣。只悄悄掃了一眼旁邊靜立的伶人們,才輕步走到房潇身前,把貂裘遞過去:“雪大天寒,你穿上再玩。”
房潇接過衣裳,還未開口,便聽見他輕聲道:“那我回去了。”
房潇微怔,随口問道:“鄉親們呢?你不是同他們一道進城的?”
“我逛得忘了時辰,他們等不及,先回去了。”
“那你怎麽回去?”房潇蹙眉追問。
“沒事,不遠。”
楊堰輕輕搖頭,不再多言,默默轉身朝着船梯走去。
臨擡腳前,他像是怕被誤會,又像是給自己尋個體面,低聲補了一句:“不是我想來的,我是陪着孔公子……”
這話輕飄飄的,卻藏着滿滿的窘迫與酸澀。
房潇聞言,心中莫名一悶,偏又故作輕快地彎了彎眼,笑着打趣:“知道了。你舍不得銀子,還要攢着給李二姐買針線呢。”
若是往日,楊堰定會急忙開口解釋。可此刻,他半句回應也沒有,只留給房潇一個落寞的背影,一步步踏雪走遠,漸漸融進沉沉夜色裏。
楊堰走後,甲板上的争吵仍未停歇。
房潇立在原地,看着争執不休的兩人,心頭亂糟糟的。她暗自想:她和楊堰,應當比他們這般要好點兒吧?
風雪漸大,醉意漸褪,房潇覺得有些冷了。
也是天寒地凍的。
不知是誰推着,她俯身趴在冰涼的船舷上,眼睛遙遙追着雪地深處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
那一點影子孤孤單單的,在茫茫白雪裏越變越小,眼看就要徹底看不見了。
風卷着雪沫撲上來,她忽然揚聲開口,朝遠方大喊:
“哎!雪越來越大了!船上湊合一夜,明日一起走吧!要不我一人,也不回去!”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