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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糖糕 不過寥寥幾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4章 糖糕 不過寥寥幾
翌日清晨, 號角徹城,段義率軍整裝出征,奔赴前線禦敵。
大軍出征, 城中褪去往日喧嚣, 校場空曠, 只剩尋常溫潤的市井煙火。
幾日後, 天色晴暖, 風和氣順。
房潇閑來無事, 便同丹陽結伴上街采買物件。
街市上人潮湧動, 煙火蒸騰, 一如往日太平模樣。二人緩步穿行人流,行至街角茶肆旁,房潇目光驟然微頓,猝不及防撞見兩張刻入記憶的熟悉面孔。
竟是柔奴與稱心。
二人立在人群邊緣,神色倉皇疲憊, 滿身風塵, 顯然是亂世流離、輾轉避難,方才逃至江州。
“姑娘!”
遙遙望見房潇與丹陽, 柔奴瞬間眼睛一亮,歡喜得跳老高,用力揮手招呼着,眉眼間的雀躍藏都藏不住。一旁的稱心亦是眉眼含笑, 滿是重逢的欣喜。
亂世浮沉, 山河飄搖,舊人四散,原以為此生再難相逢,卻不想能在這一方小城市井意外重逢。
二人快步撥開湧動人流, 匆匆奔至近前。
柔奴眼底藏着一路颠沛的風塵與忐忑,性子卻依舊活潑熱忱,望着房潇的眼神又喜又澀,毫無半點生疏,親昵如故。
“姑娘,坊間都傳你與……”
柔奴話至嘴邊,遲疑着頓了頓,不知該如何措辭。
房潇輕輕搖頭,打斷了她未盡的話語。
“不必說了,咱們先回家。”
稱心與柔奴連忙應聲跟上,緊随二人身後穿街過巷,一路回到衆人暫租的宅院。
晚飯閑敘之時,屋內燈火溫軟,煙火融融。
房潇看着落座的稱心,嘴角微揚,輕聲打趣道:“怎麽樣,如今日子安穩順遂,還恨我嗎?”
稱心聞言憨厚一笑,搖了搖頭,轉瞬便掩去:“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姑娘還總拿這個打趣我。”
“是啊。”房潇眸光溫和,輕聲颔首,“舊事翻篇,往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自此,柔奴與稱心便安穩留在了院中。
柔奴依舊是往日那般鮮活的性子,整日眉眼彎彎、笑語盈盈,手腳麻利地同丹陽将院中大小瑣事打理得井井有條,為清靜小院添了不少煙火生氣。稱心則沉穩內斂,雖只剩單臂卻依舊利落操持雜務,看守宅院門戶,安穩可靠、盡心盡責。
衆人相處依舊是舊日和睦模樣,半點沒有亂世漂泊後的生疏與隔閡。
小院日子平淡安然,晨起清掃庭除、日暮炊煙袅袅,朝夕歲歲,安穩如常。仿佛那場傾覆王朝的烽火浩劫、一路颠沛流離的亂世苦楚從未發生,舊人依舊相伴身側,歲月溫和,現世安穩。
這日清晨,小院安寧靜谧,四下清淨無人。
丹陽同柔奴一同上街買菜,沈氏帶着房承璋在書房靜心讀書,稱心獨自在後院生火打理雜事。
丹陽同柔奴一同上街買菜,沈氏帶着房承璋在書房靜心讀書,稱心獨自在後院生火打理雜事。
院中無人喧鬧,只剩清風拂庭,房潇一人靜坐,閑散度日。
突然,響起了一陣清脆叩門聲。
“想來是你們買菜回來,東西多占着手,開不了門了?”
房潇笑着輕嘆一聲,起身緩步開門。
可誰知院門推開,門外并非歸來的二人,而是一位布衣老妪,手上挎着一只舊舊的藤編小籃,笑容和藹:“姑娘萬福,要不要買點白糖糕嘗嘗?自家手工做的,乾淨好吃。”
房潇一向不愛吃甜食,本欲婉言推辭。可轉念想起宋承璋與柔奴偏愛這類甜軟點心,又見這老妪衣着樸素、眉眼滄桑,便想着買下幾塊,權當是幫襯。
見她遲疑不決,老妪連忙俯身,從籃中取出一塊白淨糖糕,不由分說地塞進她掌心,卑微地讨好着:“姑娘別嫌粗陋,先嘗嘗味道,合口味再買。”
房潇低頭望着手中這尋常市井吃食,心中感慨——亂世颠沛,這樣溫熱的人間煙火最是難得。
她擡手,準備嘗嘗這人間煙火。
不成想,就在這瞬息之間,不知從哪兒突然竄出一個衣衫褴褛的乞丐,動作迅猛至極,她根本來不及反應。那人直沖到門前,一把搶過了房潇掌心的白糖糕,飛速地塞進嘴裏大口吞咽,同時他肩頭狠狠一撞,将老妪手中的藤籃徹底撞翻在地。
籃中糖糕滾落滿地,那人吞咽之餘,腳步未停,轉瞬便沒入街巷人流,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妪慌忙蹲身撿拾散落的糕點,神色慌亂無措。
房潇收回望向乞丐背影的目光,只當是亂世流民饑不擇食、行事莽撞,未曾多想,只溫和寬慰道:“老奶奶無妨,這一筐糕點,我都買下便是。”
老妪聞言連連道謝,溫和的眉眼深處,卻有着一絲無人察覺的落空隐晦。
“你去吧,這裏我收拾。”
老妪聞言,神色讪讪,不敢多留,低頭斂了籃筐,匆匆離去。
房潇俯身,将散了一地的白糖糕一一收拾乾淨,堆置到院角牆根。
她也沒有多想,亂世裏讨生活的人,餓急了搶一口吃的,不算什麽,只是一場尋常市井插曲罷了。
不多時,丹陽帶着柔奴從街上回來了。
一進門,柔奴便叽叽喳喳地說着今早集市的盛況,丹陽也笑嘆今日賣豆腐的攤位人氣頗旺,根本擠不進去。
稱心恰好從後院走來,聞言笑道:“這有什麽的,無妨。後晌賣豆腐的還會出攤,我去買便是,咱們晚上照樣能吃上。”
暮色漸深,街巷裏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昏黃的光影鋪了滿城。
稱心出門買豆腐,一去許久,遲遲未歸。
衆人心頭漸漸懸起幾分擔憂。他早年失了一臂,身形多有不便,亂世街巷魚龍混雜,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柔奴焦灼地頻頻望向院外。
丹陽輕聲安撫道:“沒事,我出去尋尋。”
房潇也适時開口:“就是,無礙的。他雖手上不太方便,但一身功夫底子還在,不會出事的。你們在家等着,我與丹陽出去尋他。”
二人話音剛落,尚且未曾起身動身,門外就傳來一陣叩門聲,沉悶又費力。、
“你看,回來了吧,你就是瞎操心。”丹陽松了口氣,連忙快步上前開門。
院門推開,夜風裹挾着微涼的塵土氣撲面而來。
門外夜色濃重,稱心憑着單臂之力,費力架着一道頹敗的人影,艱難地立在階下。
那人衣衫褴褛,滿身塵污血垢,形如市井乞丐,頭顱沉沉地垂着,早已失了神智,整個人全靠稱心勉強支撐,搖搖欲墜。
“你這是撿了什麽人回來?”柔奴皺着眉嫌棄道。
稱心沒理她,兀自咬着牙,憑借獨臂的餘力,費力将人半扶半架挪進院中,輕輕平放于地面。
他垂眸望着地上氣息微弱、生死未知之人,眉頭死死鎖緊,僅剩的右臂不自覺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姑娘,我也不知道該不該領他回來。”他聲音乾澀複雜,五味雜陳。
院中燈火昏暗搖曳,只能照出那人亂發覆面,滿身的灰土血污,一副單薄頹敗的身形,死氣沉沉地伏在原地,毫無生機。
“誰呀?”
院中幾人皆面露疑惑,目光齊齊落向地上昏迷不醒的人。
“您自己看吧。”稱心擡眸看向房潇,語氣晦澀艱難,其中種種實在無從開口。
房潇聞言,接過丹陽遞來的油燈,俯身蹲下。
指尖微擡,她輕輕撥開那人遮擋着眉眼的散亂濕發。
不過寥寥幾縷發絲滑落,她便認出了那緊蹙的眉峰、高挺的鼻梁——是她描摹過千萬次的輪廓,是心底恨了千遍萬遍、也偷偷念了千遍萬遍的人。
院中瞬間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沈氏看清那張面容後,渾身一僵,下意識将身側的宋承璋牢牢護在身後,眼底滿是驚懼。柔奴瞪大着雙眼,滿臉寫着難以置信。丹陽亦是神色劇變,心頭劇震。
他怎麽會出現在江州?
房潇彈身而起,不再看地上那人一眼,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二嫂,領璋哥兒回後院,無論外頭發生何事,都不要出來。”
沈氏不敢耽擱,連忙牽着孩子快步退回後院,緊閉房門。
院中徹底安靜了下來。
房潇立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那道破敗身影上。
她自己也分不清,此刻湧上心頭的,究竟是滔天恨意,還是一絲荒唐的慶幸。
丹陽與柔奴垂立一旁,屏息凝神,也不敢多言半句。
就在這死寂僵持之際,地上的楊堰猛地身子一顫,喉頭劇烈地翻湧起來。
他側頭劇烈乾嘔着,身子也在止不住地抽搐顫抖,吐出來的汁液發黑帶紅混雜着細碎血沫,腥甜詭異,觸目驚心。劇毒啃噬他的五髒六腑,痛得他幾近碎裂,可偏是一聲痛呼都不肯溢出,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悶喘,聲聲磨人。
稱心望着他痛苦掙紮的模樣,眼底的情緒極其複雜。
“我去街上買豆腐,途經巷尾,看見幾個人圍着一個乞丐毆打。起初只當是市井惡霸欺淩流民,便上前喝止,那些人見狀便一哄而散。我上前查看,才發現地上躺着的人,是他。”
話音落下,他指尖微微蜷縮,獨臂的肩頭緊緊繃着。昔日斷臂之痛、家國之殇,皆因這人而起,可此刻看着他瀕死落魄的模樣,心中竟無半分快意,只剩沉沉滞澀。
房潇垂眸看着地上嘔血不止的人,也只冷冷言道:“管他呢,愛死不死。”
劇烈的嘔吐斷斷續續了許久,那陣撕筋裂骨的毒痛才稍稍褪去。
滿地污腥暗沉,襯得院中氣氛愈發凝滞壓抑。
楊堰撐着殘破的身軀,緩了許久混沌的神志,渙散的目光才勉強聚攏了幾分。
無人攙扶,無人憐憫,無人挂念。
他沉默着擡手撐住冰冷地面,艱難想要借力起身,逃離此處,逃離房潇眼前。
他素來孤傲,縱使中毒重傷、瀕死垂危,也不肯在旁人面前展露半分孱弱,更不願以這此狼狽姿态,茍留此處。
可雙腿早已在方才的圍毆與毒性侵蝕下麻木僵硬,筋骨寸寸刺痛,方才稍稍擡起半身,膝腕便脫力發軟。
一聲極輕的悶響,他身形一晃,重重跌坐回去,再也撐不起分毫力氣。
他垂着頭,散亂的發絲遮住了他的狼狽與劇痛,緊咬的牙關将所有的恥辱與不甘吞下。
楊堰不再掙紮了。沒什麽好掙的,越掙越難看。
小院依舊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他身上,各懷心緒,無人言語。
恩怨、生死、舊情、遺恨,滿到淹沒了這一方小小庭院。
良久,房潇才冷冷開口:
“搭把手,擡我房裏吧。”
作者有話說:
溫馨提示:沒有和好!沒有原諒!楊堰你慢慢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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