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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壽面 “這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7章 壽面 “這人,




時辰到了。




沉悶的銅鑼砸破了正午的燥熱, 響徹建康城的長街。




烈烈日頭依舊高懸,烤得大地發燙。可刑場上那根挺了半生的傲骨,終究還是倒下了, 再無生息。




滿場寂然。




百姓無人喧嘩, 禁軍垂首肅立。連高臺之上的裴秀成, 也默然望着那方染血的石臺, 良久無言。




吳大猷跪撲在地, 斷臂的劇痛抵不過心口那陣崩裂。他無聲恸哭, 血染青石。




唯有房潇, 側身而立, 方才眼底的濕意,正一點一點褪去。




她沒有落淚,沒有停留,沒有回頭。




在萬千靜默的目光裏,她攏了攏身上的墨色道袍, 轉身便走, 步履沉穩。





喧嚣落盡,熱風穿街, 拂過空蕩刑場,也拂過她寂寥的背影。




段義啊,你放心走吧。




這世間,沒什麽值得你留戀的。




你的妻兒, 安居在仇人的宅院裏, 享着仇人的供養,日日安穩,歲歲無憂。




你并肩半生的弟妹,貪戀前程、避禍抽身, 在仇人的朝堂裏身居官位,順遂度日。




而你最信任的我,也騙了你一場來世。




是這涼薄世道對不住你,是這渾濁天下,負了你一腔赤誠、半生傲骨。




這些話,她只在心裏過了一遍,誰也沒有聽到。




刑場之事落幕。裴秀成與房承璋皆有意挽留,邀她多留幾日,暫住城中府邸。




房潇一一婉言謝絕,一刻不留。




她坐上早已備好的出城馬車,乾淨利落,徑直出城。




離城之前,她特意繞路,去了一趟安置段義妻兒的宅院。




庭院清幽,草木安然,不見半分國破家亡的狼狽。




瑞安端坐堂中,神色平和。




她眼中沒有血海深仇,沒有喪夫之痛,只有對安穩餘生的期盼。腹中孩兒安穩,膝下幼子無憂,衣食豐足,歲月靜好。




房潇靜靜立在門外,看了片刻,悄然轉身離去。




原來世人所求,不過溫飽安穩、歲歲平安。




挺好。




車馬一路輾轉,直到新月當空,才到羅浮山腳下。




房潇掀簾下車,擡頭望了一眼天。




沉沉的天幕間,懸着一鈎細細彎彎的月亮,清輝很淡,靜靜垂着。




她看着那輪彎月,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今日是七夕,是她的生辰。




而七夕、生辰于她,只是一個尋常的孤日。




她忽然想起年少時。




那年滿門傾覆,身世飄零。那一年的生辰,沒有人記得,也沒有人問起,她一個人躲在後山荒林裏,哭了整夜,沒有人聽見,也沒有人安慰。




那一夜風很涼,夜很寂。




當時的她以為,這輩子再苦,也苦不過那一晚了。




可一晃半生,那些,都算不得什麽了。




房潇立在山腳石階前,擡眼望了望雲霧缭繞的山道,輕輕斂了眸色。




夜半孤身登山,山路濕滑幽暗,終是不妥。




算了。




今夜且在山下道觀歇一夜,明日上山吧。




她擡手,叩了叩道觀那扇沉舊厚重的木門。




篤、篤。




兩聲輕響,門便開了。




開門的人,是楊堰。




他一身素色衣衫,立在燈火微光裏,一臉的錯愕與意外:“你……你回來了?”




“嗯。”




楊堰略顯局促地低聲解釋着:“對不起,我沒想着你這麽快就能回來,就沒走。”




“無妨。”房潇疲憊地擺了擺手,“我去歇着了。”




她說着便要側身入內,楊堰卻忽然開口:




“那個——”他頓了頓,“你趕路,餓了吧?”




房潇淡淡掃了他一眼,心底一動。




她太了解楊堰。




往年今日,他總會尋盡由頭,百般溫柔——道歉也好,勸哄也好,借着生辰之名剖白心意、執拗挽留也好,反正總要折騰出點什麽。




她心底暗忖:這是又要出什麽花樣?




可她實在沒有力氣再跟他糾纏了。




太累贅,太無謂,也太累了。




“不用,不餓。”




楊堰卻搖了搖頭,不等她再說,已經轉身往後院去了:“沒事,很快的。”




“廚下有剩飯,我去給你炒一碗。”




房潇立在原地,看着他匆匆離去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疑惑。




炒飯?不是他風格啊。




她原以為,他會煮一碗長壽面,借着生辰的由頭軟聲賣好,刻意溫存,想方設法把那些隔閡再補一補。




後院廚間的燈亮了。




不多時,煙火氣順着夜風漫了出來。楊堰很快端着一碗蛋炒飯走了出來:




“我給你端屋裏去,你吃吧。”




房潇連日奔波,又在刑場熬了大半日,早就空了。她沒再多揣測,也沒多言語,點了點頭,跟着他進了屋。




屋裏陳設簡單,一盞油燈搖着,暖光很淡,勉強沖散了些山間夜色的清寒。




楊堰把炒飯放在桌上,看着她坐下,才開口:




“你吃吧,我去歇着了,明早要回書院。”




他字字都在劃清界限,不敢多留,也不敢多牽絆。




房潇低頭看着碗裏的炒飯,應了一聲:“哦。”




屋內一時安靜了下來,只剩燈花偶爾噼啪輕響。




楊堰腳步停在門邊,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回身,輕聲試探:“段兄弟……你沒領他回來?”




房潇握着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他已兵解歸塵。”




楊堰心頭一沉,喉嚨發澀,又追問了一句:“你親自去了,也沒救下來?”




“我又不是大羅神仙。”房潇擡眸,眼底沒什麽情緒,“生死已定,天命難違。”




楊堰默然片刻,低聲嘆道:“段兄弟,人挺好的。赤誠坦蕩,重情重義,是難得的好人。”




“是啊。”房潇輕輕應了一聲。




半生傲骨,一腔赤誠,最後落得血染刑場。确實配得上這句話。




楊堰猶豫再三,還是問出了口:“臨走前,他沒交代什麽?有我們能幫上忙的嗎?”




房潇垂眸看着碗裏的熱氣,緩緩開口:“沒什麽。他就盼着來生能報仇。”




“真是個有血性的漢子。”楊堰唏噓了一聲,又追問了一句,“還有嗎?”




這一句落下,屋裏靜了一瞬。




房潇擡眼看向他,神色坦然,無遮無掩:“來生,他報完仇,想娶我。我應了。”




寥寥幾句,輕得像風,卻重重砸在楊堰心上。




他身形微僵,臉上那點溫和與局促都褪了。心裏那些酸澀、悵然、無力,最後都只化作了一句乾澀的話:




“哦,哦……段兄弟對你,真沒得說。”




他不敢妒,不敢怨,更不敢争。段義苦了一輩子,臨終只求一場虛妄的偏愛,他連置喙的資格都沒有。




房潇看着他沉默的模樣,挑了挑眉,調侃道:“還讓不讓我吃飯了?”




楊堰猛地回神,連忙收斂神色,側身退讓:“你吃,你吃,我走了。”




他不敢再停,怕她看出他在意,轉身快步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裏只剩一盞孤燈,一碗熱飯,和房潇一個人。




屋外夜色沉沉,山風穿庭而過,吹得院中樹影簌簌地晃。




丹陽剛做完晚課,收拾停當走出殿門,一擡眼便撞見立在廊下、身形蕭索的楊堰。




他脊背微塌,往日那副清挺利落的樣子沒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薄,整個人透着一股說不出的黯然。




丹陽走過去,熟稔中帶着幾分了然:“回來了?又挨罵了?”




楊堰無力地搖了搖頭,把方才屋裏的話一句一句說了。




從房潇回來時的平靜,到那碗刻意克制的炒飯,再到那句輕飄飄、卻把他所有念想都壓垮的來世婚約。




句句都淡,句句都紮人。




說完,他擡頭望向那鈎新月,聲音輕得幾乎散了:“丹陽,我連來世的機會也沒有了嗎?”




夜風微涼,吹散他最後一點念想。




丹陽看着他這副失魂落魄模樣,嘆了口氣:“你別難受了,先顧好這輩子吧。”




“這輩子?”




楊堰轉頭,目光落在那間亮着燈的窗棂上。暖光透過紙窗淺淺地溢出來,溫柔,明亮,卻半點也不屬于他。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苦:“也就這樣了。和段義相比,我不過是占了早認識她幾年的便宜。”




段義用半生赤誠、一腔傲骨、血染刑場,換了她一句來世的許諾。




而他守了這些年,只剩步步退讓、處處拘謹,連半分逾矩的資格都沒有。




“這麽自暴自棄?”丹陽又好笑又心疼,“你信不信,若是今日問斬的是你,血染刑場的就是兩個人了。”




這是旁人都看得明白的、房潇曾經給過他的偏愛。




可楊堰只是搖頭。




“那是以前。”




他太清楚如今的房潇了——清醒,通透,無情,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會為他瘋、為他痛、為他不顧一切的小姑娘了。




“現在……她對我坦然得可怕。”




坦然地跟他說話,坦然地告訴他來世婚約,坦然地看着他難堪、落寞,無動于衷。




“她只差明說,後悔當年沒跟段義在一起。”




“她只是想氣你,不是想氣死你。”丹陽還耐着性子勸。




“不,丹陽。”




楊堰徹底認清了現實。




“她想氣我,有一萬種辦法。卻唯獨不會拿我們的感情賭氣。”




方才那句應允來世的話,不是賭氣,不是報複。




是真的成全,是真的虧欠,也是真的……把他放下了。




從前的楊堰,意氣風發,目空一切,認定自己與房潇的緣分堅不可摧,從沒自卑退讓過。




可如今,一場生死、一句來世的空約,把他所有的希望和傲氣都磨平了。




丹陽看着他這副自我否定的樣子,知道他已經鑽進了死胡同,索性不再勸,擺了擺手。




“那你自己慢慢傷心吧。”




晚風寂寂,庭院空涼。




楊堰獨自立在月下,望着那扇亮着燈的窗,一動不動。




他終于明白,有些人,錯過了今生,也就沒有來世了。




丹陽看着他這副模樣,搖了搖頭,轉身朝那間亮着燈的房間走去。




她擡手敲了敲門,聽見裏頭應了一聲,才推門進去。




房潇正坐在桌前,半碗炒飯擱在燈下,熱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她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麽起伏,方才對楊堰說的那句來世之約,于她而言仿佛只是尋常閑談。




丹陽在她對面坐下,看着她這副樣子,先嘆了口氣。




“外面那人,快讓你氣死了。”




“我可沒氣他。”




“那你跟他說那些?”丹陽挑眉,“明知他最在意什麽,偏往他心口上戳。”




“我說的都是實話。”房潇垂眸,指尖蹭了蹭碗沿,“誰像他,句句騙人。”




她歷來如此,愛恨坦蕩,取舍分明,從不拐彎抹角,也從不試探拉扯。




丹陽看了她一會兒,認真發問:“你真不在乎了?”




“毫無波瀾。”房潇搖了搖頭,“再說,我看他也興致寥寥。再過些日子,執念磨盡,估計也就自尋出路,徹底放下了。”




“你真這麽覺得?”丹陽顯然不信。




房潇下巴朝桌上那半碗炒飯一指:“今日這碗炒飯,就看得出他快演不下去了。”




她只當他終于倦了,不願再耗在無果的糾纏裏。




誰知丹陽聽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把她的猜測否了個乾淨:“傻子,他騙你,一騙一個準。”




房潇眉頭微蹙,滿目疑惑。




丹陽也不賣關子,慢慢道出內情:“廚下一早就備了銀絲面。熬湯的乾貝、野雞,樣樣齊全。可他敢給你做嗎?真端出一碗壽面,以你的脾氣,還不當場給他掀了?”




“那他還備?”




“不是他備的。”丹陽搖頭,“他早托了稱心,托了廟裏采買,用的是我私房銀子。只為你回來,能安安穩穩吃一碗我們給你做的壽面。”




“他怕自己備的東西,你不碰。索性繞了所有彎路,藏了心意,只求你能過一個安穩生辰。”




跳動的燭火突然安靜了下來。




良久,房潇才輕輕吐出一句:




“這人,還算計我?”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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