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9章 難栖 他極盡地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9章 難栖 他極盡地克
院門落鎖的輕響, 隔絕了巷外最後一點聲音。
“那個,客房在西廂,我領你們過去安頓。”
“不用了。”房潇淡淡開口, “你身上還有傷, 我們自己去就行了。”
段義立在她身後, 靜靜望着她轉身的背影。
那句尚未說出口的話, 忽然被她的轉身, 硬生生頂回了喉嚨。
他張了一下嘴, 又閉上, 心底輾轉躊躇, 想尋個由頭留她片刻,又怕那個理由聽起來太笨。
良久,他才壓低嗓音,話在他喉嚨裏停了一下,才被放出來:
“房潇!”
房潇腳步微頓。
借着這短暫的停頓, 段義攢夠了幾分底氣, 他放輕了聲音,像是在試水溫一樣, 把那句話緩緩地放了出來::“你……能陪我說會話嗎?”
房潇緩緩回身,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淡淡地盯着他略顯局促的眉眼,彎出一道極淺的弧度:“怎麽?自己家還怕黑啊?”
說罷, 她側首看向丹陽, 輕聲吩咐:“你先去收拾西廂,我送他回房。”
話音落,她将七星劍遞給丹陽,擡了擡下巴, 帶着幾分戲谑:“走吧,段大将軍?”
丹陽聞言,壓了一下嘴角,默然颔首,轉身推門進了西廂。
段義被這聲“段大将軍”輕輕拍了一下,方才郁結的沉悶散去大半,擡步跟在她身側。
穿過院子的時候,他終于憋出了一句話:“……我不是怕黑。”
“嗯。”房潇沒看他,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麽說,“那你怕什麽?”
段義沉默許久,晚風搖曳燈影,将他眼底深藏的惶恐與脆弱盡數襯出。
他聲音壓得極低,裹挾着青石谷劫後餘生的餘悸:“我怕就那樣死在谷中,報不了仇,辜負了兄弟們,更……”
“我害怕就那樣死了,報不了仇,見不到兄弟們,也……”
他頓住了,最後那幾個字卡在喉嚨裏,怎麽都吐不出來。
油燈在他身後晃了一下,把那道落在門檻上的影子拉得更長了。
“更什麽?”
段義錯開她的眼睛,看着腳下錯落的青磚縫隙裏,像是要在磚縫裏找一條能讓他藏起心底的赤誠與怯懦。可那句話已經落在地上了,被廊下的燈光照得清清楚楚,風都吹不走。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那道縫裏浮上來:
“……更怕再見不到你。”
“這不是見到了嗎?”房潇将他穩妥安置在床沿落座,語氣溫和清淡,“別多想了,早些歇息把。”
她轉身欲走,衣袖卻被人輕輕攥住。
“等等。”
昏暗的燈影之下,素來沉穩自持、扛得住千鈞重壓的段義,此刻是滿臉難以掩飾的惶恐與不安。
他的手指輕攥着她的衣袖,生怕稍一用力,便會将她推走。
“困在青石谷的三日,我真以為自己活不成了。仇報不了,兄弟們也白白犧牲了。”他聲音低沉沙啞,滿是後怕,“……直到我看見你趕來的身影。”
房潇站在床前,低頭看着他攥着她袖口的手。
那是一雙常年握刀、骨節分明、覆滿厚繭的手,此刻攥着衣料的力道,溫柔得近乎珍重。
她靜靜看了片刻,無奈輕嘆,柔了語氣:“好吧,依你。”
說着,她撩起衣擺,在床沿緩緩落座,輕輕靠在了他的肩頭。
義渾身一僵,整個人徹底怔住。
他不敢動彈,連呼吸都刻意地放輕了,生怕一絲動靜,便會吹散這來之不易的溫柔。
房潇側臉貼着他粗糙的舊衣料,目光落在他胸前還未更換的繃帶上,聲音隔着布料傳出,帶着幾分沉悶的慵懶:“這樣,可心安了?”
“嗯。”段義低聲應着,滿心安穩。
“你這人平時看着粗枝大葉的,倒也有這般多愁善感的時候。”房潇輕聲感慨,“其實細細想來,什麽報不報仇的,等你大仇得報後,也就那樣。”
段義低聲反問:“我若不為妻兒兄長報仇,他們怎麽辦?誰替他們記得?”
“我用盡一切手段,報了世仇,可之後,卻發現再無顏面對家人。”
“那你後悔嗎?”
“不悔。”
房潇答得乾脆利利落,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裏,穩穩地沉到了底。
段義默然不語,緩緩擡起覆着薄繭的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房潇微微偏頭看他,側臉的輪廓被月光切得分明。
“膽子倒是不小。”她罵他,但是全無半分怒意。
段義被這一句輕嗔擾得心尖發顫,滿腔情愫翻湧。
他知道她好看,他一直都知道。
他以為他早已習慣了她的美,可每一次相處、每一處光景,都能讓他窺見她別樣的模樣。
他看着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走不出去了。
““房潇……”他嗓音更啞了些,氣息紛亂,唯獨語氣篤定,“我還能更大膽。”
世事無常,生死難料。
青石谷的絕境猶在眼前,他不知明日禍福,不知下次危難來臨,自己是否還有活命之機,是否還能再見她一面。
他不願再等,也不敢再等。
不等她應答,段義緩緩俯身,動作慢到了極致,給足了她後退、拒絕、抽身的所有餘地。
他極盡地克制着、珍視着,怕驚擾了她,怕冒犯了她,怕這深夜的溫柔,只是一場短暫的虛妄幻夢。
房潇指尖微僵,卻終究沒有退避。
她心底藏着一場孤注一擲的試探。
也許這世間最乾淨純粹的溫柔,可以為她徹底了斷過往、掙脫舊夢。
下一瞬,溫熱柔軟的唇瓣,輕輕擦過她的唇角。
段義渾身一僵,呼吸驟停,眼底瞬間盛滿細碎光亮,那是不敢置信的欣喜,是得償所願的悸動。
可房潇瞳孔驟冷。
唇間是段義乾淨溫柔的溫度,可心底翻湧的——
沒有心悸、沒有松動、沒有半分沉溺的柔軟。
只有楊堰。
她猛地偏頭,利落地避開了那道尚未落定的輕吻。
段義瞬間回神,倉促地直起了身,他局促地低聲致歉:“對不起。”
尴尬與悵然,無聲地蔓延着。
“不早了,我先走了。”房潇壓下心底翻湧的萬般情緒,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半分異樣。
“嗯,晚安。”段義低聲應着,藏起滿心失落。
“你也是。”
一夜靜谧,心事沉沉。
次日天剛透亮,段家院門就被拍得山響。
“二哥!二哥!快開門!”
段芸清亮的大嗓門穿透門板,将院中殘留的深夜靜谧,掃得一乾二淨。
段義推門而出,右臂的繃帶已經換過了,是他憑着左手獨自系好的,結打得不太好看,但至少沒散。
門外,段芸一手拎着兩只沉甸甸的食盒,眉眼彎彎,身後跟着哈欠連天、睡眼惺忪的吳大猷。
“這是城東老字號的早點,我蹲了半個時辰才等到剛出鍋的。”段芸一邊快步走進院子,一邊揚聲說道,“二哥快趁熱嘗嘗!”
話音未落,她的目光越過段義肩頭,落在緊閉的西廂房門上,小聲嘟囔:“還沒起呢?”
恰在此時,西廂門應聲而開,丹陽端着水盆走了出來,瞥見院中的吳大猷,溫和招呼:“大猷,去哪打水啊?”
“丹陽姐姐,我幫你。”吳大猷瞬間清醒,連忙上前,引着她往後院走去。
西廂房門就此敞着,屋內漆黑寂靜,瞧不見半分人影。
段義收回目光,輕聲叮囑:“別看了,快去竈房生火燒水。”
“大清早燒水做什麽?”段芸滿臉疑惑。
“泡茶。”
段芸跟在他身後往竈房走,還不忘頻頻回頭望向西廂,忍不住低聲嘀咕:“二哥你如今倒是講究多了,以前向來是直接舀井水喝的……”
飯桌上,各色市井早點擺得滿滿當當,熱氣騰騰。
段芸熱絡地張羅布菜:“房娘子你快嘗嘗,這個是油炸糕,這個是鹵面,這個醬牛肉——”
她夾起一塊醬牛肉正要遞過去,卻被段義擡手輕輕攔下:“吃你自己的吧!”
房潇微微颔首道謝,目光掃過滿桌冒着熱氣的家常吃食,金黃的油糕、醇厚的鹵面……卻遲遲沒有動筷。
半生浮沉、久居高位,她早已習慣了離恨天的那種日子。
這般煙火十足、踏實溫熱的尋常日子,于她而言太過陌生。
她她在天上飄了太久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落腳。
飯後,吳大猷借着替段義重新包紮傷口的由頭,拉着他回了房間,滿臉好奇地追問:“怎麽樣,二哥,快講講!”
“沒怎麽樣。”
“你騙誰呢!”吳大猷滿臉不信,“昨晚,劫後餘生,孤男寡女,總不能什麽都沒有吧?”
“能有什麽。”段義低着頭,聲音悶悶的,“人家心裏又沒我。”
“你怎麽知道?”
“我……”他把右臂的繃帶扯開又纏上,纏上又扯開。
他不能再往下說了。
另一邊,段芸拉着房潇回到西廂。
她從包袱裏翻出兩匹布料、幾包棉花,整整齊齊地鋪在桌上,帶着一種“這不算什麽”的随意::“初次相見,我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好物。這兩匹料子、幾包棉花,你收着,得空做幾件新衣穿。”
房潇站在桌邊,望着桌上樸素的布料,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從前,只有她賞別人錦緞珍玩。随口一句,便有無數珍稀物件送到該送的去處,她從未覺得那是什麽值得記住的事。
可此刻,段芸把兩匹粗布幾包棉花放在她面前,像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訴她——這是她能給的,最好的東西了。
面對這份純粹熱忱的善意,房潇不知如何回應。婉拒太過生分,客套太過虛僞,至于親手裁衣做衫,更是她從未觸碰過的尋常人生。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與這個真實世界的接觸。
段芸等着她接,沒有縮手,也沒有催。
丹陽見狀,連忙上前解圍,笑着替她收下衣料棉花:“多謝你了,我替我們姑娘收着,日後閑下來,我給她做。”
“哎,好!”段芸眉眼含笑,爽快應下。
安穩休整一日,房潇想着該走了。
可她尋遍宅院內外,始終不見段義身影。
正滿心疑惑之際,吳大猷滿臉慌張、步履匆匆地沖進院子,一路喊着:“小娘子!快二哥一早獨自去了那邊,臉色也不大對。我問他什麽他都不說,只讓我別跟着。求您快去瞧瞧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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