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7章 循香 我只想讓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7章 循香 我只想讓她
沉沉深夜, 一陣急促淩厲的馬蹄聲,撕破了軍營的寂靜。
吳大猷被這突兀動靜驚醒,掀開帳簾時, 夜色濃稠如墨, 正看見段義縱馬出營的背影。
他愣了一下, 心底的好奇壓過了困意, 也翻身上馬追了過去。
他望着前方那道被月色拉長的影子, 忽然覺得段二哥這一去, 大概不是去巡防的。
“二哥!二哥, 等等我!你深夜做什麽去?”
前路馬蹄未歇, 段義低沉的聲音随風傳來:“去洛陽。”
“洛陽?”吳大猷策馬加急,追至他身側并辔而行,滿是不解,“你一個領兵的,這時候去洛陽做什麽?”
“有個朋友被困在洛陽, 我去救她。”
“朋友?”吳大猷滿臉不信, “你有什麽朋友是我不認識的?二哥,你平日裏除了打仗就是喝酒, 哪兒來的洛陽朋友?”
段義不再接話,只是把目光投向前方暗沉沉的官道。
到底是吳大猷,年輕,腦筋轉得快。他側頭打量段義緊繃的側臉, 稍一思索, 瞬間恍然,擡手輕拍馬鞍:“我知道了!是那日崖底的小娘子吧?”
段義握着缰繩的手微微一頓,沒有答。
吳大猷見狀,咧嘴笑了:“我就知道!二哥, 我看你是從上巳節初見那日起,就惦記上人家了吧?”
“別胡說。”
“我胡說什麽了?”吳大猷催馬湊近幾分,眼底興致盎然,“不過二哥,那小娘子的品貌,一看就不是我們尋常人能養得起的。單說那日她那件貂裘……”
“別說了。”段義驟然出聲打斷,語氣沉了幾分,“那是她娘的遺物。”
吳大猷笑意一僵,瞬間噤聲。不過随口閑談,沒料到竟一句話會碰着這麽重的東西。
段義擡眸望向沉沉夜色,前路茫茫,心事沉沉:“我沒想養她,我只是……不忍看她困死在洛陽。”
“她究竟是誰?為何會被困在洛陽,甚至還有性命之憂?”吳大猷收起嬉鬧,聲音裏帶着幾分被吊起的警覺。
段義沉默了一瞬,掂量了掂量輕重,決定還是如實相告:“她是當今皇後娘娘。”
“什麽?!”
吳大猷猛地勒住馬缰,馬蹄在官道上刨了兩下,揚起一小片塵土。
他愣在原地,心神巨震,半晌沒接上話。
那日崖底清冷脫俗的女子,那般的姿容品貌,居然是世間人人唾罵、禍國殃民的妖後?
他把手裏的缰繩攥了又攥,心下一沉。不想,他絕不能讓二哥被美色蒙蔽、被私情裹挾,犯下這誅九族的滔天大錯。
他當即策馬橫沖上前,死死攔在段義馬前,态度堅決:“二哥,你不能去!”
“眼見朋友深陷危難,我不能袖手旁觀。”段義未曾勒馬,只是微微偏轉缰繩,想從他身側繞過去。
吳大猷寸步不讓,再度橫馬阻攔,目光銳利:“二哥,你自己信嗎?”
段義終于勒住了馬。
夜風吹動他肩頭的披風,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去:“大猷,她是個好人。不該被昏君那樣對待。”
“她是不是好人——”吳大猷看着他,語氣比方才認真了許多,“那是人家兩口子的事,你瞎摻和什麽?”
段義一時語塞。
是啊,他摻和什麽?
是江湖情誼,還是問心有愧?
他自己分不清了。
“看她那樣好的人受折磨,我實在于心不忍。”段義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這句話在喉嚨裏壓了很久,終于被夜風送了出來。
“二哥,你聽我一句勸。”吳大猷還是不肯讓路,“那樣的女人,是我們這些粗人招惹不起的,切莫癡心妄想。”
段義甩了甩馬鞭,自嘲地笑了一聲:“傻小子,淨胡思亂想。我縱是有心,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
“哈哈!你這話我可記下了!”吳大猷的笑聲在夜風裏散開,“說到底,二哥你還是有心!”
“你小子,敢套我的話。”段義揚鞭作勢欲打,眼底卻掠過一絲淺淡的暖意。
吳大猷收斂嬉鬧笑意,緩緩撥轉馬頭,主動讓開前路。
他望着段義被月色勾勒出的輪廓,聲音裏那份打趣褪了不少:“走吧。成不成的,二哥你自己去試試吧。”
說罷,他揚鞭催馬,穩穩跟在段義身後。
段義側目:“你跟着來做什麽?”
“敢和皇帝老子搶女人——”吳大猷策馬與他并肩而行,語氣坦蕩赤誠,“我若不去,萬一你折在洛陽,連個替你收屍的人都沒有。”
夜色漫漫,前路迢迢。
為驅散前路沉郁氣氛,吳大猷再度開口,語氣輕快:“二哥,你說這娶媳婦,究竟是賢惠溫順的好,還是長得俊的好?”
“賢惠的,”段義目視前路,頭也未回,随口打趣,“等回去,讓我妹子給你物色個厲害能乾的姑娘,家裏外外打理妥當,正好管住你。”
“好偏心的二哥!”吳大猷催馬追上來,聲音裏帶着被逗出的不服氣,“自己心悅絕世佳人,反倒給我找個厲害媳婦,太不公平了!”
兄弟二人一路結伴,馬蹄踏過官道、穿過山隘,偶爾在路邊的茶棚歇腳,偶爾在月色下多趕一程。
吳大猷話多開朗,一路從軍中趣聞聊到鄉野瑣事,從北地風沙聊到江南煙雨,絮絮叨叨不曾停歇。段義大多時候靜靜聆聽,偶爾應聲附和,眉眼間連日積壓的沉郁,也漸漸消散幾分。
他心裏清楚,素來健談爽朗的二哥日漸沉默,多半是為了那個小娘子——不對,是皇後娘娘。
他偷眼看了一眼段義的側臉,覺得他那副模樣,心早就不在了。心裏不禁罵了一聲:他娘的,那昏君坐擁絕世佳人、萬裏江山,卻不知珍惜,肆意糟蹋,什麽玩意兒!
日夜兼程數日,二人終于到了洛陽。
進了城他們才發現,皇宮哪裏是那麽容易進的?
宮牆高聳,宮門緊閉,守衛森嚴,連一只飛鳥掠過宮牆都有人擡眼盯着。
吳大猷仰頭望着高聳入雲的宮牆,低聲感慨:“這皇城城牆,比咱們江州的城牆還高!”
段義沒有接話。他站在宮門外的牆角下,擡頭望着那道朱紅色的大門,像是在打量一道他跨不過去的坎。
他在那道門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吳大猷以為他會在那道門前站到天黑。他忽然轉身,說了一句:“走。”
吳大猷愣了一下:“去哪?”
“先找個地方落腳。”
吳大猷連忙跟上,低聲追問:“二哥,你想到混進去的法子了?”
“沒有。”段義聲音沉穩,眼底卻藏着篤定,“但深宮之人,總要出入往來吧。咱們耐心等着,總能尋到機會。”
吳大猷聞言失笑,灑脫應下:“行,那就等!別的沒有,我有的是時間。”
落腳休整數日後,吳大猷果真琢磨出了法子。
他不知從哪兒弄來兩套內侍的衣裳,灰撲撲的,帶着一股陳年樟木的味道。他把其中一套塞進段義懷裏,咧嘴一笑:“換上這個,咱們就能混進去。”
“哪來的?”段義拎起那套衣裳,像是拎着一件他不該碰的東西。
“你別管。”吳大猷已經開始往身上套那件灰袍,“反正不是偷的——是跟一個出宮采買的小太監‘借’的。他這幾日不會回來。”
段義沉默了一會兒,把那件袍子抖開,套在了身上。
衣料偏短,袖口露出一截他慣常穿着的深色衣料。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在意。吳大猷上下打量他一番,憋着笑:“二哥,你穿這身……還真像那麽回事。”
“少廢話。”段義把帽子壓低,遮住大半張臉,“走。”
兩人趁着晨光最薄的時候,混在進宮送菜的隊伍裏,從側門那道低矮的門洞鑽了進去。
宮牆內側的風比外面涼,帶着一股經年不散的檀香和潮濕的氣息。他們停在一道夾牆的陰影裏,等送菜的內侍走遠,才直起身。
吳大猷四下望了一眼,壓低聲音:“二哥,你知道離恨天在哪兒嗎?”
放眼望去,重重殿宇連綿不絕,飛檐鬥拱錯落冷硬,偌大皇城如同錯綜複雜的迷宮,一眼望不到盡頭。
段義攥了攥袖口,低聲說:“不能瞎撞。還沒找到離恨天,人先折進去了。”
他正站在原地發愁,一陣晨風從宮道盡頭吹過來,帶來一縷極淡的氣息——那氣味是藥石的、燥烈的,像是丹爐裏常年不熄的餘燼。
突然他想到了。
崖底絕境,她遞給他的那枚丹藥,救他于重傷困頓之中,便是這一模一樣的氣息,清冷又凜冽,讓他此生難忘。
“這邊。”
段義不再遲疑,壓低聲音示意,循着那縷淡淡的藥香,穩步朝前走去。吳大猷沒多問,緊随其後,步步謹慎。
那股味道像一根線,引着二人穿過曲折宮廊,繞過疊石假山,落在了層層疊疊的殿宇盡頭,一座清冷恢弘的宮院靜靜伫立。
門楣上,石青色的“離恨天”三字,段義知道他找對地方了。
二人迅速閃身躲入院中假山石洞之內。決意靜待夜深宮靜、燈火熄滅之後,再一探虛實。
石洞之內,百無聊賴的吳大猷終究耐不住沉默,低聲開口:“二哥,你想清楚了嗎?她常年居于深宮,過得是這種日子,富貴榮華已是極致,她未必願意跟你走。”
段義靜靜望着殿中緊閉的門窗,眸光沉沉“你不懂,我只想讓她高興,她沒真正高興過。”
夜色漸深,月華灑滿離恨天,四下人聲寂滅。
二人趁着沉沉夜色,悄然潛出石洞,蹑手蹑腳走入大殿,翻身隐匿于橫梁之上,居高臨下,将殿中景象盡收眼底。
大殿之內,燈火明明滅滅,氣氛沉寂壓抑。
楊堰枯坐于椅上,身形落寞,失神發呆。
房潇獨坐蒲團,閉目調息,似是隔絕了周身一切。
帝後二人一句話沒說,可就連吳大猷這個外人,都覺得那氣氛悶得像一鍋要沸不沸的水,底下燒着火,面上紋絲不動。
吳大猷伏在橫梁之上,壓低聲音同段義說:“我原以為這昏君日日沉溺酒色、荒淫無度,沒想到他們就這樣坐着?”
“他若真是荒淫無道、沉溺享樂的昏君,天下義軍起兵反周,便不會這般艱難拉鋸。”段義低聲回語,眸光沉沉。
吳大猷蹙眉追問:“若今夜他靜坐不走,我們如何尋機見她、帶她離去?”
“夜深終有倦時,即便他今夜不走,明日天光破曉,他定然要上朝理政。”段義語聲沉穩,耐心靜待時機。
“也是。”
二人屏息靜待片刻,死寂大殿中,終于響起楊堰低沉的嗓音:“潇兒,傳些宵夜吧。”
蒲團上的房潇未曾睜眼,亦未曾應聲,無半分回應,依舊靜默獨坐。
又是一段漫長死寂的僵持。
楊堰緩緩擡手,輕拍兩掌。
殿外內侍應聲而入,雙手穩穩托着一方黑漆托盤,緩步上前。
橫梁之上,吳大猷尚且懵懂無知,只當是尋常宵夜點心。
可段義一眼便認出托盤內裏瑩白細膩的藥粉,那是寒食散。
下一瞬,殿中沉寂的氛圍驟然松動,褪去死寂,染上層層癫狂燥熱。
吳大猷瞳孔驟縮,死死盯着下方殿中景,難以置信眼前所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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