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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放鶴 留不住你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0章 放鶴 留不住你的




空蕩蕩的大殿死寂沉沉, 三道人影各自伫立,仿佛時光都停滞了,連燭火都不再跳動。




楊堰垂着眼, 目光落在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始終不敢擡起來。




段義站在數步之外, 沒有出聲。他在想:她終于, 有脫身的機會了。




珠簾幽暗, 月色透過簾隙灑落, 映得房潇面色慘白如紙, 唇紅似血。長而密的烏發肆意垂落着, 成片成片地覆着肩頭,她周身萦繞着一縷凄迷寒氣,宛若從冰潭中浮起,美得不似凡人,像是被冷月浸透的女鬼。




她努力壓制住了所有的情緒, 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誰讓你們背後談論我的?”




段義率先開口, 本想喚她一聲“房二”,又覺此刻情境不妥, 話音微頓,低聲道:“……我們也是為了你。”




“呵。”




房潇輕笑一聲,淺淺笑意懸在嘴角,轉瞬即逝。




她赤足踏過冰涼的青磚, 步履輕得沒有半點聲響, 緩緩走近二人。身姿清冷易碎,如同從神壇跌落的白玉瓷像,每一步游走,都在碎裂的邊緣。





“若真是為我, 為何不早早拿刀,捅進我心口一了百了。”




“潇兒,當着外人,別這樣。”楊堰側首,低低勸道,“這段兄弟又沒開罪于你,何苦連他一起擠兌?”




房潇微微偏頭,佯裝好奇道:“楊堰,你現在是個人了?”




楊堰面色微僵,尴尬地瞥了眼身側的段義,一時語塞,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麽。




其實,此刻最為難堪的當屬段義。




他完全沒想到,房潇會冷語相向、句句帶刺,更想不到,她會将威壓天下的帝王步步緊逼到這個地步。




可他眼下是反賊,“一句“我先告辭”,怎麽開口都不适合。




段義那種老好人,最怕這種劍拔弩張的對峙。




今夜入宮,他本以為會同房潇并肩,一同拆穿楊堰的自私虛僞,未曾想轉瞬之間,反倒要從中調停,為楊堰緩頰。




他壓低聲線,盡量平和,不帶半分勸架的刻意:“房二,方才的話,你也聽見了。他固然罪孽深重、行事偏執,但你也別逼得太緊。眼下最要緊的,是你戒掉寒食散,安然離宮,好好活下去。”




房潇腳步倏然頓住,偏頭凝望着他,眼神陌生得仿佛從未相識。




“先前你提起他,句句皆是輕視不滿,怎麽今夜一見,反倒替他說起好話來了?”




不等段義辯解,她徑直從二人中間穿過,赤着足一步步朝殿門走去。




“一見如故啊!”




輕飄飄的字句從身後漫來,不重卻沉,如落葉拂水,更似碎石沉潭,在寂靜大殿裏漾開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漫漫長夜,你們慢慢聊。”




“就這樣赤足出去,如何使得?”段義滿臉震驚,側目看向楊堰,滿心不解。




楊堰扯出一抹淺淡無奈的笑,那笑意停在嘴角,像他自己也握不住的東西:“她這人貪涼。”




段義已然快步上前,伸手攔住房潇的去路:“貪涼也不該作踐自己。房二,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寒食散藥性燥熱,擾得你心神不寧、難以自持?”




房潇駐足,目光越過段義肩頭,遙遙望向離恨天敞開的殿門,夜色蒼茫,望不見盡頭。




段義轉頭看向楊堰,壓低聲音:“停了那藥吧。藥性反複,已經把她的脾性磨得愈發乖僻了。”




楊堰堪堪擡起的頭顱,再度沉沉垂下:“她寒症過重,唯有寒食散的燥熱,能暫且抵禦入骨寒涼。”




“偌大的天下,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嗎?”段義盯着他,語氣裏帶着一絲壓不住的急。




房潇終于有了反應。




她緩緩回過頭,看着楊堰,眼底帶着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好奇的笑意:




“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氣氛實在是太過尴尬和詭異了。段義天性熱忱心軟,最見不得這般兩兩消耗、彼此折磨的局面。




他站在二人中間,像一截被人遺忘的枯木立柱——想勸,不知從何勸起;想走,又覺得不該走。




“罷了。反正鞋都濕了,索性洗個澡。”段義心下一橫,伸手将楊堰拽至房潇面前,“楊堰,你朝堂為政的過錯、今日一概不提。我只論你們二人。”




他先看向房潇,語氣懇切:“房二,不論他往日何等偏執狠絕、手段偏頗,至少今夜,我信他一句真心。他對你,是用情至深的。”




繼而轉頭望向楊堰:“你若真知錯,便抛去你一貫的自私占有,站在真正為她着想的立場上,好好想想該怎麽做。”




最後他的話又落回房潇身上,帶着三分無奈:“房二,念在他數年執念、今夜悔悟,你也不必步步緊逼、事事做絕。你越是絕情,越是刺激他偏執瘋長,最後只得落個兩敗俱傷。”




話音落盡,他望着眼前彼此折磨的二人,聲線陡然壓低,似在叩問他們,也似在叩問宿命:“你們好好想一想,是如何一步步,将曾經心悅相惜的彼此,逼成如今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當年滿心歡喜相許的人,是如今這個殘破不堪的樣子嗎?”




“折騰了整日,我也餓了。去尋剛剛那位老公公讨些吃食。”段義擡手拍去袍角沾染的塵土,擡步朝外走去。




行至殿門,他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楊堰,別辜負你剛剛說的話。”




靜默片刻,他又添一句:“房二,你若始終這般自我消耗、步步僵持,便是我從前,錯看了你。”




殿門開合,風聲掠過,殿內再度陷入死寂。




偌大的離恨天內,又只剩這一對困在原地、彼此糾纏、不死不休的人了。




房潇忽然輕輕一笑。




為什麽段義永遠能将複雜的事情,用最簡單的話說出來呢?




“潇……”見她眉眼稍緩,楊堰連忙出聲,他想試着再挽留一下。




房潇擺了擺手:“算你厲害,連段義都能被你請來做說客。可惜,這些話我一字不想聽。”




言罷,她轉身便向內殿走去。




“房潇!”楊堰大聲喚住她,語氣帶着孤注一擲的懇切,“你聽我把話說完,就當是我此生最後一次一意孤行。”




“對不起。是我弄丢了本心,是我經年累月,習慣了用謊言、算計、解決一切人事。”




“對你,我原也是有過澄澈愛意的。只是那點純粹,不知何時被權勢與貪欲侵蝕,生生磨成了偏執自私的占有。從只願與你并肩立于天地間,到只想将你鎖進我的影子裏。我知道這是條歧途,可我的私心一日甚過一日,終究把最初那個‘只想你好’的我,殺死了。”




“我素來自負聰慧,将天下人皆視作愚鈍可欺,以為自己可以算盡一切。但如今回頭,我格局狹隘、心性偏執,甚至連蕭承訓也不如。”




房潇心底微動,一絲軟意悄然滋生,但轉瞬又被經年的欺騙、滿滿的失望死死壓下,重歸冷硬。




“所以呢?”她淡淡反問,“你是要痛哭流涕,求我陪你回頭,陪你改過自新?”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段義說的對,我不算是個男人,我眼睜睜的看着自己所珍視的一切盡碎,非但不阻,不改,反倒偏執瘋長、變本加厲,提油救火。”




“說到底,”房潇腳步微頓,回眸看他,眼神涼薄,“我尊貴的陛下,你兜兜轉轉說了這許多的話,終究還是不肯說一句‘我錯了’?”




楊堰擡眸望她,眼中只有坦誠的悔意:“房潇,你錯了。我今日,認認真真同你說——對不起,我錯了。”




“哦,知道了。”




房潇轉過身,繼續往內殿走去。




“段義說的都對。”楊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懇切,“你不該繼續服散,它解不了你的心結,也治不好你的病。”




他沉默良久,牙關緊咬,終于說出了那句最難開口的成全:“回羅浮山吧,回去找你師父,好好治病。”




房潇腳步驟然僵住,猛然回頭,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你放我走?”




“去吧,先把身子養好。”楊堰自嘲淺笑,“這也是我的私心,留不住你的心,好歹,留住你的命。”




“楊堰。”




“明日一早,讓段義護送你回山吧。”




房潇靜靜望他片刻,終是輕輕應聲:“好。”




“你早些歇息,我回崇德殿了。”




楊堰必須要離開了。




今夜的低頭、認錯、放手、成全,皆是他從前最為不齒的行事,他說不清這是一時異動,還是壓抑多年的本心。




房潇也沒料到,素來偏執占有、寧毀不放的楊堰,會這般輕易放手。




她早已做好了兩兩僵持、你死我亡的準備。




可心底深處,她仍本能地選擇相信,他今夜所有的話,字字發自肺腑。




“你進來,幫我收拾東西吧。”




她終究還是心軟了——今夜相對,許是此生最後一次了。




內殿燭火溫柔,映得一室靜谧。




房潇垂眸,慢慢疊着幾件貼身衣物,動作輕柔遲緩。




“這皇宮中的東西,終究沒有值得你留戀的東西。對不起,是我蹉跎了你數年光陰。你本該是逍遙自在的仙。”




房潇默然不語,不曾接話。




收拾行囊的間隙,一枚乾枯發皺的杏核從衣物夾層滾落,悄然落在案上。她指尖微動,飛快拾起,悄悄塞進包袱最深處,妥帖藏好。




楊堰将這細微動作盡收眼底,心口酸澀翻湧,卻始終沒有開口。




“收拾妥當了?”




“嗯。”




當年她入主中宮,十裏紅妝,數百擡妝奁浩浩蕩蕩擡入順天門,轟動整座京城。如今她離去,只帶自己那一個薄薄的行囊。




兩人都不敢看彼此的眼睛。




楊堰怕看見她眼底掙脫牢籠的欣喜,房潇怕窺見他眼中的悔意,再度困住自己。




其實,此刻兩人眼中只有藏了數年、從未消散的愛意。




房潇在心底反複勸誡自己千萬次,要絕情、要放下、要離開,可終究拗不過心底殘存的愛意,只能默默告訴自己,這真的是最後一次。




她緩步走到楊堰身前,緩緩屈膝蹲下,将臉輕輕貼靠在他的膝頭,聲音輕得像嘆息:“謝謝你。”




“不提了。”楊堰擡手,溫柔地撫着她的發頂。




不知是鬼使神差,還是情難自抑,房潇微微仰頭,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這個吻,不算酸澀,不算缱绻,他們只是在認真的在銘記彼此的溫度和氣息。




過往無數次争吵對峙,只要楊堰流露悔意,房潇心底總會不争氣地冒出那個荒唐的念頭——他已知錯,不如就此作罷,既往不咎。




今夜亦是如此,看着楊堰眼底真切的悔恨,那份想要妥協、想要原諒的沖動,再度出現。




這個想法太危險了,房潇必須讓自己清醒,她不斷地在心底厲聲告誡自己:不能軟、不能退、不能再重蹈覆轍。




良久,她緩緩撤開相擁的距離,擡眸望向他,故作的冷硬:“楊堰,還是我贏了。”




楊堰心底無聲回響:嗯,我的潇兒最厲害,從來都是你贏。




可這句話,他此生注定不能說出口。




他太清楚她的軟肋,只要他示弱、服軟、挽留,她便會不顧一切心軟回頭。




可每一次心軟過後,等待她的,只會是加倍的煎熬、無盡的痛苦與自我消耗。




“還沒完呢,”他俯身,驟然反扣住她,再度吻落,語氣偏執依舊,藏着深入骨髓的執念,“我只是……不想看你死了。”




房潇迎上去,牙尖碾過他的下唇,咽下那點鐵鏽味:




“做夢。”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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