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5章 入雨 “你要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5章 入雨 “你要比
“我……”
房潇正欲開口, 烏雲仙便緩步入洞,輕輕截去她未盡的話頭:
“一件衣裳罷了,不必耿耿于懷。”
“師父, 那紫绶仙衣是您防身所用。”
“是呀, ”烏雲仙微微笑着, 目光裏帶着一種看透世事卻不願說破的從容:“正因為是護身仙物, 最是認主。終有一日, 它會自行歸返的。”
“正是這個理。”丹陽在旁應聲, 嘴角壓着一抹憋了很久的笑意。
“莫要胡思亂想, 去後山靜心打坐。”
“是。”
後山潭水邊, 風過林梢,吹動一池靜水。
房潇盤膝而坐,雙手結印,閉目調息。
可她的心緒卻像被風吹皺的水面,層層漣漪, 久久難平。
她睜眼擡眸, 潭水清淺如鏡,映出一輪冷月懸空。月色輕晃, 把她的影子揉碎了又聚攏,反反複複,無休無止。
那月影,讓她忽然想起了江州行宮的夏夜。
當時, 她也是這樣看着水中冷月, 縱身入水。月影碎了又合,她在滿池碎光裏擡起頭,一臉虔誠地望着楊堰,說——
“我真的好愛你。”
這句話毫無征兆地浮上來, 像一塊沉石從水底翻起,猝不及防砸得她心口發悶。
她猛地攥緊了膝前衣料。
她是在想楊堰嗎?
念頭初生,便被她強行掐斷,如掐滅一點不該搖曳的星火,決絕又倉促。
不。
絕不是。
她對楊堰只有恨了。
或許經年之後,連恨也會慢慢消散殆盡。
可此刻靜坐潭邊,望着這輪與當年別無二致的明月,她忽然生出幾分茫然。
段義溫厚坦蕩、楊愫赤誠溫柔,這麽好的人,待她至誠,卻始終難以在她心底留下半分影子。
偏偏那個王八蛋楊堰,哪怕只剩恨他,也恨得心裏滿滿的、沉沉的、拔也拔不掉。
她對着潭水看了很久。
月亮還在水裏。
她還在岸上。
江州行宮那一夜離她已經很遠了,可那三個字落進水裏的聲音,她好像還能聽見。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裏,久久未動。
夜色遼闊,官道漫漫。
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沉悶規整的聲響。兩旁的山影,被月色拉成模糊的墨色輪廓,林間偶有飛鳥驚啼,又很快被風聲吞沒,徒留滿路清寂。
吳大猷騎在段義身後,憋了大半個時辰,終于忍不住催馬趕了上來。
“二哥,”他偏過頭,聲音不高不低,“那個……你跟她說了沒?”
段義目視前路沉沉夜色,沒有看他:“說什麽?”
“啧。”吳大猷一副“我就知道你沒說”的表情,“你說說什麽?你在人家山上住了那麽多天,又是送露水又是劈柴火的,人家以為你是來當長工的?你總得讓人家知道你的心思吧?”
段義沒有接話,只是握着缰繩的手微微緊了一下,藏住滿心的酸澀。
吳大猷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二哥,不是我說你。你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什麽事都憋在心裏。你替人家做了那麽多,人家要是不知道呢?”
段義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應道:“她知道。”
“她知道了?”
“嗯。”段義的聲音低低的,“我說了。”
吳大猷眼睛一亮:“那她怎麽說?”
段義沒有立刻回答。
馬蹄踏過一段碎石,濺起細碎的聲響。
半晌,他才開口:“……她說,她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故事?什麽故事?”
“她講起當年,如何利用廢太子的情意,步步算計,終至人家破人亡。”段義聲線無波,聽不出喜怒,“她親口告訴我,她就是這種涼薄自私、滿身罪孽之人。”
吳大猷愣了一會兒,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又走了一段路,他才悶悶地開口:“那你呢?你怎麽說的?”
“我能說什麽?”段義心裏憋了一整天的悶氣終于翻了上來,帶着幾分自嘲與無奈,低聲苦笑:“陳國廢帝、前朝儲君,那般人物,她都不放在眼裏。你二哥算個屁!”
話音落,他揚鞭抽馬,駿馬長嘶一聲,絕塵而去。
吳大猷立刻策馬追上,揚聲開口:“二哥,你這就是賭氣了!你心裏暗自比較的,從來不是什麽廢帝太子,是那位高居離恨天的昏君,對不對?”
段義面色沉冷,閉口不語。
可他那副樣子,分明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之後、硬撐着不肯認的模樣。
吳大猷見狀,愈發認真,高聲道:“我說句心裏話,你還真是不會比!”
段義猛地勒住馬,調轉馬頭,眉眼間帶着幾分不耐:“我有什麽不會比的!”
吳大猷不緊不慢地策馬過來,在他面前停下,神色難得鄭重,再無半分嬉鬧:
“你比什麽?跟他比富貴?不說別的,單離恨天一日的花銷,就夠你我十輩子掙的;比風度?比學識?那你更比不了。人家是什麽根基?幾代仕族底蘊養出來的翩翩公子。你呢?”
他頓了頓,直直望向段義眼底:“身世尋常,鄉間私塾都沒讀完。”
“讀完了。”段義帶着幾分不甘的低聲辯駁,“後來……我自己把四書看完了。”
“好,就算你讀完了,可你現在背都背不全吧?”吳大猷笑了一聲,随即又正了臉色,“你也就是平時能和兄弟們吆三喝四的。”
“我吆喝誰了?”
“二哥,”吳大猷沒有接他的話,語氣忽然沉了下來,像換了一個人,“你怕的,是贏不了留在她心底的那個影子。可弟弟告訴你,你該與他相較的,不是浮華身世、風月才情!”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吳大猷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他目光堅定,句句擲地有聲:
“你要比的,是品行、是善良、是坦蕩、是正義。這些,才是你身為男子漢,最珍貴的氣魄!”
一語落地,不等段義回應,吳大猷調轉馬頭,策馬便走。
馬蹄聲在夜色裏漸漸遠了。
段義獨自勒馬停在原處,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望着吳大猷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原野,呆愣了很久。
然後,他将這番話默默斂入心底,輕輕催了一下馬,跟了上去。
噠噠馬蹄再度響起,兩道影子一前一後,緩緩融進月色深處,像一道漣漪散開了,卻餘韻未消。
羅浮山又落了一場雨。
雨絲斜斜地織着,把遠近的山影都揉成了一片模糊的青灰。
房潇靜坐洞口,看着滿山煙雨迷蒙,丹陽守着丹爐,藥香混着雨水的潮氣彌漫在山間,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日子雖然空,卻讓人心安。
突然,山下傳來一陣急促紛亂的腳步聲,踩碎了這場靜谧的雨。
吳大猷幾乎是跌進房潇眼裏的。
他的衣袍沾滿了泥漿,發絲濕透,水痕順着下颌不斷滴落,早已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
他踉跄跑到紫雲洞口,胸口仍劇烈地起伏着,看房潇坐在洞口青石上,一路狂奔的喘息堵在喉間,良久難言。
房潇緩緩起身。
丹陽也從丹爐旁探出頭來,看見吳大猷那副模樣,手裏的蒲扇停住了。
吳大猷終于喘勻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帶着難以掩飾的顫抖:
“……二哥被圍了。”
房潇站在那裏,洞外的雨水濺濕了她道袍的邊緣。
“裴家的人暗中設伏,将我們一衆弟兄困死在青石谷。”吳大猷死死地咬着牙,“我帶了幾個人沖出來報信,可其他兄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終于把背了一路的東西放下來了,整個人忽然矮了一截,頹然地蹲在了雨地裏,将臉埋入膝間,滿是狼狽與無助。
丹陽從丹爐旁緩步而出,站在房潇身側,不緊不慢地開口:“你把信報給誰了?”
“我們軍師張青。”
“那個雜毛老道。”丹陽輕嗤一聲,“他有何對策?”
“他說,我們已是窮途末路,除非……除非得天神相助。”
“所以,他讓你來尋我家姑娘?”
“張三哥說,唯有房娘子,可解青石谷死局。”
丹陽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不再接言。
房潇看着蹲在雨地裏、渾身濕透的吳大猷,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根線穩穩地穿過了雨幕:
“你還能帶路嗎?”
吳大猷猛地擡起頭來,雨水順着他額角往下淌,他怔怔地看着房潇,像是在确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能!我能帶路!”
房潇點了點頭,轉身返入洞中。
她轉身之際,丹陽看着吳大猷,聲音不高不低地飄了一句:“你們的軍師,真是算無遺策啊。”
吳大猷聽出了她話裏的刺,低下頭,沒有辯解。
片刻後,房潇返回,手中多了一把劍。
那劍沒有鞘。寒光從劍身上淌下來,冷得像剛從冰水裏抽出來的月光。雨絲落在劍面上,凝成細小的水珠,順着刃沿滑落,滴進泥地裏,無聲無息。
她走到丹陽面前,停了一步,聲音低低的:“我去跟師父說一聲。”
丹陽看着她,伸手攔了一下:“……又要逆天而行了?”
雨聲很大。
房潇仿若未聞,徑直走向烏雲仙的修行洞府。
丹陽望着她孤決的背影,輕輕長嘆一聲,回頭看向依舊蹲在雨中的吳大猷:“進來,幫我收拾行囊。”
吳大猷猛地擡頭,一臉意外:“丹陽姐姐,你也要同去?”
丹陽已然轉身入洞,利落收拾物件,帶着一種“這還用問”的理所當然:“我與她自幼相伴,形影不離,她入世涉險,我為何不去?”
吳大猷連忙站起來,跟了進去,嘴裏還不忘追問:“那之前怎麽沒見過你?”
丹陽收拾行囊的動作微微一頓,藏着幾分塵封的悵然:“所以才讓她白白受了那麽多罪。”
吳大猷瞬間噤聲,再不追問。
他立在洞口,看着丹陽有條不紊收拾行裝,動作利落得像早已備好奔赴今日這場風雨。
他忽然覺得,這二人嘴上不說,可她們心裏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片刻後,房潇從師父洞府折返。
她目光掠過丹陽收拾妥當的行囊,又落向階下的吳大猷,平靜開口:“走吧。”
“師父應了?”吳大猷連忙起身追問。
房潇未曾作答,緊了緊手中的七星劍,擡步踏入茫茫雨幕。
丹陽看了眼她的背影,不再多問,背起行囊緊随其後。
吳大猷愣了一瞬,快步追入雨中。
他的腳步聲在雨幕裏顯得很急,像是終于把那句憋了一路的話說了出來:
“小娘子,張三哥說,你去了,青石谷就一定有救。”
房潇沒有回頭。
雨聲很大,她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不高不低:
“我去了,段義就有救。你們青石谷的事,與我無關。”
羅浮山煙雨未散,綿綿的雨絲抹平了他三人踏過的腳印。
丹爐上的火已經熄了,爐上溫着的丹藥,也漸漸失了溫度。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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