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6章 虎行 ——您好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6章 虎行 ——您好香
不到一日, 他們便到了江州大營,雨已經停了,天卻還是灰的。
房潇踏進江州大營的時候, 衣擺上的水漬還沒乾透。
營帳外的泥地被踩得坑坑窪窪, 稀爛的泥漿裹着草屑, 幾處未熄的篝火冒着青煙。斷折的兵器、散落的箭杆、滿是血污的繃帶随意丢在爛泥地上, 一片狼藉。
吳大猷在前面引路, 腳步依舊匆忙。
他在一頂舊軍帳前停下來, 隔着簾子朝裏面喊了一聲:
“張三哥, 房娘子到了。”
語畢, 他便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而房潇并沒有急于入內。
她站在簾外,目光淡掃了一圈營帳周圍,不遠處值守的士兵們,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又各自慌張移開, 而後三三兩兩的湊到一起, 細碎的議論聲若有若無,萦繞在側。
未等她擡手, 厚重的帳簾已經被人從裏面穩穩掀開。
一只乾瘦有力的手挑着簾布,随即簾後露出一張蓄着短須的臉,眉眼平正,帶着一絲不急不緩的笑意。那人四十上下, 一身半舊的青灰布袍, 正是當年江州城外曾與她對陣的道士張青。
張青先瞥了眼身側的吳大猷,語氣裏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責怪:
“大猷,無禮。娘子是何等尊貴,豈能讓自己動手掀簾?”
他話雖是沖着吳大猷的, 目光卻已經在房潇身上落定,不疾不徐地将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說話間,他側身讓出帳門,姿态恭謹地擡手虛引:
“娘子,請。”
房潇擡步踏入帳中,布簾在她身後緩緩落下,帳中的光線暗了一瞬,又穩住了。
原本圍聚在案前議事的幾個人,皆在這一瞬愣住了。
曾親歷江州之戰的人,眼底藏着難以掩飾的忌憚。他們猶記當年城外一戰,此人一柄紫金錘,震得屍橫遍野、血浸黃土,那股肅殺之氣,是三軍将士刻入骨髓的恐懼。
未曾見過她真容的新兵小将,神色間便少了些鄭重,多了幾分輕慢。有人在案後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說“就她?”;有人低頭看着地圖,擡眸匆匆一瞥,便漠然移開視線。
兩種截然不同的目光在帳中交錯,卻殊途同歸,疊成了同一道影子——
禍水。
房潇無視周遭紛雜的審視,徑直走到帥案前。她目光掠過鋪展的地形圖,精準地落在那道紅圈上,不帶半分波瀾:
“段義在哪個位置?”
張青注視着她,緩緩開口:
“谷口往東,第三道隘口。”
房潇點了一下頭,不再贅言,轉身便朝帳外走。
“娘子且留步。”
張青及時開口喚住她。
房潇未曾回身,只微微側首,露出一截清瘦淩厲的下颌與挺直的鼻梁,冷冽疏離。
“娘子此番入谷,僅攜一柄七星劍?”張青的語氣裹着審慎的試探,“貧道鬥膽多問一句,娘子昔日踏陣破軍的猛虎,還有那柄威震四方的紫金錘,為何不曾一并帶來?”
房潇反問道:“你既深知那錘的厲害,身為修道之人,何苦還要造此殺業?”
房潇終于看了他一眼:“至于玄壇,豈會沾染你們這些俗世的污糟事。”
“污糟紛争”四字輕落,像一片薄刃劃過水面。
方才暗自輕視議論的衆人,此刻盡數垂首,無人再敢随意擡眼窺探。
張青端坐在案後,被她寥寥數語怼到沒話說了。
良久,他才堪堪穩住神色,将那幾分窘迫壓了下去。
“……娘子言重了。”
房潇收回目光,望着帳外沉沉的天色:
“我只要段義活着。其他的,你們自己收拾。”
言罷,她擡步出了營帳。
簾布在她身後落下,輕輕晃了兩下,便歸于靜止。
張青端坐原位,凝望着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張青擡手端起案上涼透的茶水,一口飲下,滿口澀苦刺骨。他握着冰涼的茶盞,像是在替自己找一個臺階。良久才淡淡開口:
“……你們先去準備。”
話音剛落,一名黑臉糙漢便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吐槽道:
“我看她也沒什麽過人之處!沒了猛虎和寶物加持,也就是個尋常女子,除了那張臉,有什麽可傲的?”
他憤然啐了一口,再度補道:
“我瞧她那精氣神兒,還沒我婆娘好呢。”
帳內衆人紛紛低笑附和,像是終于排解了方才被壓制的憋悶。有人以刀背輕敲桌沿,有人擺弄茶盞,戲谑的笑意挂在眉眼,藏也藏不住。
唯獨張青面色沉斂,全無笑意。
他目光緩緩掃過那名糙漢,又落回空蕩蕩的帳外,眼底深意難測。
待帳內笑聲漸漸消散,才沉聲開口:
“你懂什麽。”他頓了頓:“虎行似病,貴而不顯。此人深不可測,遠非你我所能窺見。”
糙漢臉上的戲谑瞬間僵住,如同被冷水澆頭。帳中其他幾人也收了笑意,互相看了一眼,不再接話。
張青垂眸重盯案上地形圖,指尖沿着青石谷的紅圈邊緣緩緩摩挲,似在推演戰局,又似在篤定人心。
半晌,他頭也不擡,淡淡斷言:
“爾等若不信,便靜待她将段二哥帶出青石谷,屆時自有分曉。”
青石谷的風是腥的。
房潇站在谷口,擡頭看了一眼兩側的山勢——陡峭、逼仄,像一道用鬼斧劈開的裂縫,只容三五人并行。
裴家大軍早已布下死局,将義軍殘部死死壓制在最窄隘口,三面合圍,唯獨留出谷口一處缺口。
這口子不是留給他們逃命的,是留給他們往裏填人的。
“你帶路。”房潇側首看向吳大猷,“進去之後,不要回頭。”
“明白!”吳大猷攥緊刀柄,率先踏步入谷。
丹陽手握短劍,緊随其後,穩穩斷後,戒備着周遭動靜。
谷道裏彌漫着不再新鮮的血腥氣,這氣味房潇簡直是太熟悉了,竟讓莫名生出幾分熟稔的安穩。
越往裏走,地上的痕跡越是慘烈淩亂。
一具屍體挂在石壁上,雙目圓睜,遙遙望向谷口方向,像是還在等人來馳援。
吳大猷的腳步喉間一哽,不忍直視。
房潇自他身側緩步走過,停了一步,擡手輕落,替那逝者合上了雙眼。
第一道隘口是空的。
裴家的人似乎撤了,地上散落着倉促遺落的糧草和幾只翻了底的木箱。丹陽蹲下去看了一眼箱底的印記,低聲說了一句:“三天前就撤了。”
第二道隘口,終見殘兵蹤跡。
義軍的殘兵三三兩兩靠在石壁邊,有的氣息尚存,有的已經不動了。
吳大猷快步跑過去,蹲在一名肩纏破布的老兵身前,聲音緊繃發顫:
“老韓!還能撐住嗎?”
老兵艱難擡眼,看了一眼吳大猷,又望向他身後的房潇,嘴唇翕動數次,卻發不出半點聲響,只勉強點了點頭。
吳大猷當即俯身,将人扶起扛在肩上。丹陽迅速上前,從布囊裏掏出一卷乾淨的布條,利落地替老兵重新紮了傷口。
他們繼續往裏走。
第三道隘口,是整段山道最窄最險之處。
數塊巨石堆疊成了天然的掩體,石後隐約有人影晃動。
吳大猷目光驟亮,不顧疲憊,快步奔上前,高聲呼喊:
“二哥!”
石堆之後,段義靠坐在石壁旁。
他身上的衣袍已經被撕了好幾道口子,血跡從右臂一直蔓延到腰腹,浸透了衣衫。左手還死死攥着一柄斷刀,刀鋒上全是乾涸的暗紅。
聽見吳大猷的聲音,他緩緩擡眸。
吳大猷已經沖過去跪在了他面前,手忙腳亂地檢查着他身上的傷口。
段義卻越過吳大猷的肩膀,眼睛落在了房潇身上。
房潇也沒有繼續往前走。站在幾步之外,隔着碎石和血跡,忽而淺淺一笑,
“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面了。”
段義深深凝望了她許久。
而後他撐着手中斷刀,勉力起身。右臂傷口未愈,鮮血瞬時順着他的指尖滴落,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身形微晃,但很快又被他強行穩住,身姿挺拔如初。
“誰讓你來的?”他嗓音沙啞,帶着重傷後的虛弱,卻藏着顯而易見的動容。
房潇白了他一眼,帶着幾分輕淺戲谑:“那當初,又是誰執意要闖離恨天的?”
一旁的丹陽恰好替最後幾名傷兵包紮完畢,轉頭看向房潇,“咱們走?”
房潇微微颔首。
房潇前行開路,吳大猷攙扶着段義居中而行,丹陽持劍斷後,步步朝外撤離。
當衆人即将穿出第二道隘口,望見谷口微光之際,兩側斜坡忽然響起一陣沉悶的擂鼓聲。
鼓聲未落,數百支箭矢自高處傾瀉而下,密密麻麻釘在他們身前地面,箭尾震顫不休,築成一道冰冷的屏障,死死截斷了衆人的逃生通路。
裴家的兵馬,從未撤離。
他們是故意放房潇等人進來的。
房潇的腳步停了下來。
漫天的箭雨也轉瞬停歇。
斜坡上,黑壓壓的兵馬緩緩合圍,将谷底衆人牢牢困死。
為首的一名銀槍銀甲的将領,他居高臨下地俯瞰着谷底衆人,如同凝視着一群落入陷阱的獵物,眼神得意。
“您終究是來了。”
那将領的聲音自高處緩緩落下,帶着籌謀得逞的篤定笑意:“家父早有斷言,娘子定然會孤身赴險,命我在此等候三日。娘子,果然不負所望。”房潇未曾應聲,只是微微側首,瞥了一眼身後的段義。
他面色慘白如紙,重傷的右臂無力地垂落着,但緊握斷刀的左手,依舊沉穩有力,未有半分怯意。
确認身後人安然無恙,她方才擡眸對上高處将領:
“你是何人?”
馬上将領微微俯身,姿态謙卑恭敬:
“在下裴家二郎,裴秀成。按舊時輩分,該喚您一聲‘小姨’。”
“你認得我?”
“當年小姨巡幸江州,晚輩随父接駕,有幸遠遠一睹天顏。”裴秀成謙卑地追憶着,“彼時您端坐銮駕,鳳儀絕塵,晚輩當時便心生感慨——這般曠世人物,怎會被困深宮,受制于昏君桎梏?”
他刻意提及“昏君”二字,語氣裏帶着一種推心置腹的親近,像是在說“我們是一邊的”。
房潇神色淡然,不接一言。
裴秀成見她未拒,愈發懇切,語氣從追憶轉為規勸:
“小姨既已看清那昏君刻薄寡恩、人心盡失,大周的氣數早就到頭了。您何苦還要為這些江湖草莽奔波涉險,替他們虛耗自己心神呢?”
他目光掃過一旁重傷的段義,又補了一句:
“只要小姨願與我裴家聯手,共反大周,晚輩即刻撤兵放人,青石谷所有恩怨,一筆勾銷。”
言罷,他勒馬靜立,姿态恭謹,靜待房潇答複。
房潇擡眸與之對視,傲骨淩然,不減當年江州半分:
“你既知我過往底細,便該清楚,我一心問道,不問俗世。”
“……可問道之人,不會身負利刃、踏血入局。”
他這話落下去的時候,手已經擡了起來。
兩側斜坡上,弓手齊齊拉滿了弓弦。
箭尖在暮色裏泛着冷光,像是他最後的客氣。
“晚輩實在不願——”
他的話沒能說完。
就在他擡手的剎那,房潇已然動了。
沒有往後退,也沒有往兩側躲,她踩着石壁借力躍起,淩空躍起。
七星劍出鞘,劍氣凜冽如霜,在沉灰的天色裏劃出了一道極細極白的的弧,直奔裴秀成馬前。
裴秀成顯然沒有料到,她竟會在漫天箭陣之下,近身擒将。
戰馬被劍氣驚得人立而起,嘶鳴不止。他在馬背上晃了一下,還沒來得及亮槍,一道勁風已至。
七星劍的劍背拍在了他挽着缰繩的手腕上。
力道不狠,卻能精準卸了他全身氣力。
裴秀成手腕一麻,缰繩脫手,當即從馬背上翻落。
房潇随之一落,反手扣住他肩胛,劍鋒微涼,穩穩貼上了他的頸側。
一切都發生在一息之間。
兩側蓄勢待發的弓手盡數僵住,箭矢在弦,卻無人敢放。
裴秀成被死死按在地上,側臉貼着粗糙冰冷的碎石,方才胸有成竹的笑都還沒來得及收。
半天,他才壓下心驚,聲音帶着一絲被砂石蹭過的沙啞:
“小姨,弓箭無眼,何必逼人太甚。”
房潇劍鋒未移,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絕對掌控的壓迫感:
“是啊,弓箭無言,讓你的人退到谷口以外。”
裴秀成僵滞片刻,他終究是不敢賭,朝着斜坡擡手,沉聲下令:
“撤。”
一衆弓手面面相觑,緩緩撤下了弓弦,步步後撤,退出了谷內。
房潇押着裴秀成緩步朝外而行,七星劍始終緊貼在他頸側,分寸未松。
段義撐着斷刀,強忍着傷痛緊随其後。
吳大猷與丹陽護在兩側,一行人緩緩穿過隘口,踏出這片死地。
出了谷口,天光稍亮。
房潇松開劍,往後退了一步,收劍入鞘。
裴秀成直了直身子,擡手整理着歪斜的發冠,又端起了那副世家子弟的從容姿态。
他轉身看向身前的房潇,帶着一絲無可奈何的笑,似感慨似熟稔:
“小姨,你還和當年一樣,是塊硬骨頭。”
房潇沒有理他,轉身便要離去。
裴秀成望着她決絕的背影,忽而低低輕笑一聲,暧昧而危險:
“小姨——”
房潇沒回頭。
他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危險而暧昧:
“您好香。”
房潇沒有搭理他,腳步不停,比方才還快了半分。
此時,段義恰好被吳大猷攙扶着,行至裴秀成身側,他腳步微頓,目光極快地掃過裴秀成俊秀的眉眼。
裴秀才低頭輕嗅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方才溫和的笑意盡數斂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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