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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歸岫 自十三歲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2章 歸岫 自十三歲下




“哎, 別走。”




暮色浸滿山道,晚風疏淡,房潇的聲音自道觀門口輕輕追出, 音量不高, 卻清透綿長, 穩穩落進車廂二人耳中。




吳大猷揚起的馬鞭懸在半空, 下意識轉頭望向車簾。




段義擡手掀開簾幕, 半張糙樸的臉露于晚風之下, 深深地望着站在階前的房潇。




房潇垂了垂眸, 聲音忽然低了些, 緩緩補道:




“……我還沒好好謝過你們呢。”




簾內靜默須臾,段義眼底漫開一抹淺淡笑意,緩緩放下車簾,溫讷的聲音隔着薄紗傳出:




“那便叨擾一宿吧。”




吳大猷當即利落跳下車轅,将馬鞭随手擱在車畔, 滿臉寫着“我就知道走不了”:





“小娘子都開口挽留了, 二哥還有什麽好猶豫的!”




段義緩步下車,沒接吳大猷的話, 徑自走到房潇身前,停了一步,低低地說:“謝不謝的不急。你一路勞頓,先好好歇息一晚。”




房潇輕輕颔首:“我讓丹陽先帶你們入觀安置。”




“你不一同進來?”段義微頓, 輕聲問道。




房潇搖了搖頭, 目光望向幽深綿長的山間。




待兄弟二人安頓妥當,她便與丹陽并肩踏入山林。




山風很冷,月色很涼。




房潇跟着丹陽那盞昏黃的紙燈走在山路上,光暈在風裏晃成碎碎的一片, 落在青苔覆着的石階上。




房潇踩着身前晃動的燈影,步步相随。




走到第三道拐彎處,房潇終于鼓足了勇氣,輕聲開口:“師父都知道了?”




“嗯。”




“罵我了?”




丹陽腳步未停,聲音平淡如水:“怕罵還回來?”




房潇沉默了一瞬,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好像一下瞬就會被山風卷走:“……想你了。”




丹陽站住了。




紙燈猛地一晃,差點滅了,又在她手裏穩住了。




她緩緩回身,昏黃的光影自下而上映着房潇的臉。




她看了房潇一會兒,目光從她消瘦的下颌,到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悲傷,一寸一寸地掃過去。




“都折騰成這副鬼樣子了,還嘴硬。”




她聲音是平的,可話音剛落,眼眶卻率先泛紅。




那層水光積得太滿了,她偏了一下頭,可到底沒兜住,一滴淚沿着鼻梁滑下來,在她下巴上懸了一瞬,落進衣領裏。




她擡手狠狠擦了一把臉,聲音忽然高了不少,帶着一股憋了太久的憂懼:




“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你!”




房潇撅了噘嘴,但沒有頂嘴。




她上前一步,輕輕張開雙臂,摟住了丹陽。




丹陽渾身一僵,宛如常年栉風沐雨、豎起滿身尖刺自保的刺猬,忽然被人溫柔妥帖相擁。




她手裏的燈歪了一下,燭火在晚風裏晃着,明明滅滅的。




“……撒什麽嬌。”她聲音悶着,像是壓着什麽。




房潇把臉深深埋在她的肩窩,聲音低低的,悶進她肩頭洗得發白的粗布道袍裏:




“這一次,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丹陽沉默着,擡起那只空着的手,輕輕拍了拍房潇的後背:“屬你煩人。”




她的眼眶還紅着,可嘴上已經換了一副慣常嫌棄的調子:




“行了行了,山風大,快走吧,我這輩子就是欠你的。”




丹陽別過臉去,重新舉正燈盞,輕聲道:“跟上。”




紫雲洞,依舊藥香袅袅。




房潇提裙欲跪,洞內烏雲仙蒼老乾澀卻藏着暖意的聲音,緩緩漫出:“不必跪了,進來服藥。”




“師父……”




她心頭發酸,眼底微熱。




自十三歲下山,輾轉經年,愛恨情仇皆成了空。




唯獨羅浮山還在,師父還在,丹陽還在,這便夠了。




她擡首望了一眼頭頂的殘月,緩緩斂住裙擺,擡步走入洞中。




石案之上,靜靜擺放着一盒丹藥。




烏雲仙望着身側的丹陽,淡淡笑道:“我早說過,這丹藥,日後她還要用吧?”




“師父,她在外受盡苦楚,您日日牽挂,怎麽,如今人回來了,反倒沒一句好話?”丹陽輕聲替房潇辯駁着。




“哼,自作執拗,闖了這般大禍,還想聽什麽好話?”烏雲仙一臉嚴肅,可那嚴肅分明是軟的,“如今撞了南牆,知道回頭了?”




“徒兒知錯。”房潇頭也不敢擡。




“你這孩子也是死心眼,直接回來便是解脫,何苦非要和那人争個是非對錯。”




“師父,許是人家還舍不得那人呢。”丹陽也忍不住輕聲打趣。




聽着二人一唱一和的調侃,積攢數年的孤獨、壓抑與疲憊瞬間崩塌,房潇眼底的淚水漫了出來。




這麽久,她終于身邊有人了。




“好了,別哭了。”見她落淚,烏雲仙的心也軟了,“不是什麽大事,有師父呢。”




丹陽适時開口,替房潇解開僵局:“師父,山下的段義、吳大猷二位恩人……”




“人家甘冒風險救她脫身,你們倒好,将恩人随意撇在山下道觀。”烏雲仙捋了捋袖擺,從容吩咐,“明日請二人上山,好好道謝,亦為二人辭行。”




“未曾得師父應允,弟子不敢擅自引外人入山。”房潇應聲乖巧。




“就你嘴甜。”烏雲仙無奈淺笑。




第二日清晨,天光剛透了一層薄薄的青灰,丹陽便下山請人去了。




她到山腳道觀時,吳大猷正蹲在井邊洗漱,滿嘴白沫子,含含糊糊地沖她喊了一聲:“丹陽姑娘!”差點把漱口水咽下去。




段義從東廂出來,一身布衣漿洗得乾乾淨淨、平整無褶,似是早已整裝待發。




丹陽站在院門口,目光在段義身上停了一瞬,淡淡開口:




“師父請二位上山。”




吳大猷已經把嘴擦乾淨了,湊過來:“這位姐姐,你師父兇不兇?”




丹陽看了他一眼:“兇不兇的,你見了便知。”




“今日請你們上山,一是代我們姑娘致謝,二是為二位餞行。”




吳大猷聽後回頭就往屋裏跑,“好嘞!等我換身衣裳!”




段義沒有攔他。




他走到丹陽面前,低聲問了一句:“她昨夜……可還安睡?”




丹陽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段義一會兒,然後說:“談不上安好,不過心緒漸穩了。”




段義微微颔首,不再多問,分寸恰到好處。




等吳大猷換好衣裳出來。




其實也沒換出什麽花來,只是把包袱裏那件領口沒磨破的灰布衫套上了,三人便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間的晨霧還沒散透,石階上濕漉漉的,兩旁的草葉挂着露珠。




丹陽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爾停下來等一等氣喘籲籲的吳大猷。




行至半途,吳大猷按捺不住好奇,輕聲八卦:“丹陽姐姐,為什麽你們姑娘不進道觀啊?”




丹陽的腳步頓了一下,像是忽然踩到了一塊不該踩的石板。她沉默須臾,聲音壓低幾許,藏着淡淡的悵然:




“姑娘的三嫂,曾在觀中燒炭自戕,我們當年在那裏,為她收殓屍骨。”




吳大猷的笑瞬間僵住了,他張了張嘴,那幾句已經到了嘴邊的玩笑話,一個也沒能出來。




“休得胡言多嘴。”段義輕輕拍了下他的肩頭。




山路又恢複了安靜,只有腳步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和頭頂偶爾掠過的鳥鳴。




又走了不多時,繞過一片竹林,視野忽然豁然開朗。




山間有一塊平整的青石,三面被野生的山茶圍着,背後是一道細長的瀑布,水聲不大,淅淅瀝瀝地落在下面的淺潭裏。




房潇就坐在那塊青石上,背對着山路的方向,雙手結印,靜坐調息。




她青絲未束,垂落在肩上,衣袂輕薄,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吳大猷正要出聲,段義擡手及時阻攔,示意他噤聲。




三人便都停在了竹林邊,沒有再往前。




丹陽斜倚竹身,垂眸靜默,仿若早已司空見慣。吳大猷憋着一口氣,不敢出大聲,只好用氣音問段義:“……咱們等?”




段義未曾應聲,目光靜靜落在青石之上的人影身上,溫柔安穩。。




他望着她肩背勻淨起伏的呼吸,仿佛是把自己整個人都放進了一座山裏,山風缱绻,繞她而行,溫柔眷戀。




忽然,山風轉了個向,輕輕撩起她發尾,青絲微動,又落下。




她沒有睜眼。




但她的聲音從青石那邊傳過來,不高不低,帶着幾分清修被擾的慵懶淡然:“來了就過來吧。又不刮大風,躲林子裏做什麽?”




吳大猷如蒙大赦,第一個邁步走了出去,嘴裏還不忘接話:“我們這不是怕打擾仙姑清修嘛!”




房潇這才緩緩睜眼,回眸看來。




眸光輕淺,先掃過笑意盎然的吳大猷,掠過往竹林外退了一步的丹陽,最後輕輕落于段義身上。




那一眼很短,像只是在确認他還站在那裏,便收回去了。




她緩緩起身,擡手拂去衣擺沾染的草葉塵露,輕聲道:“走吧,今日炖了山雞。”




吳大猷雙眼一亮:“山雞?”




“昨夜丹陽親手布的套。”




丹陽緊随其後,悶悶補了一句:“本就是為你們套的。”




吳大猷心頭雀躍,快步前行,将方才山道間的沉郁舊事盡數抛在身後:“丹陽姐姐你真是活菩薩!”




席間有吳大猷嬉鬧打趣,氣氛輕松鮮活。他口齒不停,從山間清風、空靈景致誇到桌間山野鮮味,嘴裏塞滿飯菜,依舊滔滔不絕:“這羅浮山真是人間福地,景好物鮮,真想在此長住一輩子。”




“這有何難。”丹陽夾起一筷青菜,慢條斯理應聲,“我去同師父說,收你為徒,剃度修道,自此便可常駐山中,歲歲無憂了。”




“那可萬萬不行!”吳大猷連忙擺手,急得眉眼翻飛,“我還沒娶媳婦呢,怎麽能出家!”




話音落他眼珠一轉,湊近段義,聲音壓低了半度,卻偏偏讓整桌人都能聽見:“二哥無牽無挂,倒是适合留在這裏,長長久久的住一輩子。”




說完,他直拿眼睛往房潇方向瞟,那眼神裏的意思,比他說出來的話還要多。




丹陽擡腳,悄悄在桌下輕踹他一腳。




吳大猷“哎喲”一聲,縮了縮腿,臉上卻還挂着那副“我說錯了嗎”的表情。




房潇低頭喝湯,像是沒聽到。




段義夾菜的手腕微頓,轉瞬便恢複如常,從容落筷入碗,面色平靜無波。




只是耳朵尖上那一抹不易察覺的紅色,在晨光裏露了個頭,又被他低頭吃面的動作掩了過去。




席間微妙的靜谧尚未蔓延開來,院門外忽然飄來一道蒼老悠遠的嗓音,不急不緩,清晰落于衆人耳畔:“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衆人聞聲,齊齊回望。




烏雲仙一襲皂色道袍,長須垂胸,緩步穿過竹林,步入院中。目光掃過桌間狼藉的餐碟,最終落于段義身上,細細打量,神色平和。




衆人連忙起身行禮。




烏雲仙徑自落座于段義身側空位,端起桌上一盞清茶淺啜一口,語氣閑散,似是随口接續方才話題:“潇兒身有舊疾,需日日采摘鮮藥、劈柴熬治。她二女之力終究有限,若段兄弟肯留下,恰好可以搭把手,相助一二。”




吳大猷險些被口中飯菜噎住,瞪大雙眼,來回打量着段義與房潇,眼底的笑意與了然幾乎藏不住。




丹陽咬着筷子,低頭看碗,什麽也不說。




房潇從湯碗裏擡起頭來,看了段義一眼,又看了烏雲仙一眼。




她的目光在師父臉上停了良久,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到什麽答案,然後她低下頭,聲音淡淡的:




“人家有正事要做,哪有空留在山上給我們劈柴。”




“正事?”烏雲仙放下茶碗,不緊不慢地開口,“他一個反賊,有什麽正事?朝廷通緝的榜文還沒撤呢,不如在山上先把風頭先避過去。”




丹陽終究沒忍住,低低笑出聲,趕緊用碗沿擋住了半張臉。




吳大猷肩膀抖動,強憋笑意,用氣音湊到段義身側:“二哥!師父都開口留你了,還猶豫什麽!”




段義站在桌邊,沉默了一息。




他先是看了房潇一眼,像是想從她那裏得到一個信號。




可房潇沒有看他,只是低頭把碗裏剩下的那口湯慢慢地喝完,喝得很慢,神色安然。




他大膽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若師父不嫌棄,我便在此叨擾幾日。”




“幾日?”烏雲仙挑了挑眉,“她的舊疾沉疴,需長久調養,非朝夕可愈。”




段義眸光落回房潇身上:“那……那便住到她病根盡除、身子痊愈為止。”




烏雲仙終于滿意的點了點頭,起身悠然離去,留下一句:“茶涼了,記得續上。”




房潇端坐原位,手裏還端着那只已經空了的湯碗,很久沒有放下。




吳大猷埋頭火速扒飯,像是要把自己從這桌飯上摘出去。丹陽起身收拾碗筷,經過段義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早些下山,把那道觀收拾一下。”




段義應着聲,重新坐回原位。




房潇終于放下手中空碗,起身走向竈房。




行至段義身側時,她腳步微微一頓,聲音輕淺如風,悄然落下:“別用觀裏的井水,山裏的溪水更清甜。”




語畢,她便擡步離去。




吳大猷擡眼瞥見,默默扒完最後一口飯,鼓着腮幫子,朝着段義擠眉弄眼,眼底滿是笑意。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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