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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餘溫 剎那間,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5章 餘溫 剎那間,所




“不……不用。”




楊堰氣息虛浮, 說話斷續破碎,喉間還壓着未散的痛顫。他明明已是渾身脫力,命懸一線, 卻仍本能地抗拒, 不肯以這般狼狽姿态接受她的憐憫。




房潇仿若未聞, 面色陰冷地自顧自擡手, 同稱心一道将他艱難扶起, 緩步往屋內挪去。




“柔奴, 去燒些熱水來。”她語氣平直, 不帶半分情緒, “給他洗洗。”




話音未落,她又轉頭吩咐丹陽:“你去院外牆根底下看看,那堆白糖糕可有什麽不對。”




楊堰勉力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昏沉渙散,眼前人影都疊着重影。他氣息微弱, 費力地阻攔着:“不……我不用, 只是意外罷了。”




“你閉嘴。”




房潇眉眼覆霜,始終繃着一張冷臉, 自始至終,連多餘的一瞥溫柔都不願施舍于他。




少頃,柔奴與稱心擡着熱水入內。





滾燙清水傾入銅盆,水汽升騰, 在狹小靜谧的屋內鋪開一層溫熱的氤氲, 稍稍沖淡了院中帶進來的腥澀毒氣。




丹陽緊随其後踏入房中,輕步走到床沿,俯身貼耳,将牆外糕點的異樣低聲告知。




房潇面色未改, 淡淡應道:“知道了,你們先出去吧。”




幾人依言應聲,輕手輕腳退出房間,順手将木門輕輕合攏落鎖。




那一記落門聲,輕得幾不可聞,一如從前離恨天中,宮人躬身退下、悄掩殿門,伺候帝後安寝的模樣。




一室封閉,只剩屋內寂寂的燭火,伴着銅盆袅袅的水汽流轉。




房潇垂手擰着手巾,反複浸擰的水聲細碎單調,在死寂的房間裏被無限放大。




楊堰靜靜卧于床榻,渾身酸軟無力,只能遙遙凝着房潇忙碌的背影。




昏黃燭火落滿她周身,溫柔恬淡,卻又疏離冷清。這般尋常光景,是他沉淪數載、日夜輾轉,卻連做夢都不敢奢求的圓滿。




房潇拭淨布巾,轉身落坐床沿,擡手便要替他擦拭滿身塵污與血痕。




“不……不用了。”楊堰氣息虛浮,倉促出聲阻攔,眼底盡是局促與狼狽。




房潇動作未停,擡眸淡淡睨了他一眼,語氣冰冷,毫無半分體恤:“這院裏,除稱心身殘獨臂,其餘都是大姑娘、小媳婦。你倒是說說,你好意思讓誰替你貼身擦洗?”




一句實情,怼得楊堰啞口無言。他斂了眉眼,不再推辭,默然受之。




屋內再度安靜了下來,水汽蒸騰溫熱,氣氛卻凝滞緊繃。




半晌,房潇才緩緩開口,口氣冷硬:“你是怎麽知道今日之事的?又一直在暗中監視我?”




楊堰心頭一顫,哪裏還敢再瞞半分。他氣息微弱,聲音斷斷續續地:“不……不是刻意監視。”




“我從前在洛陽養有死士三千,洛陽傾覆之後,他們四散流竄各地,隐匿市井暗處,為我傳送四方情報。”




話說至此,他緩垂雙眸,眉眼間覆滿頹敗落寞:“今日之事,就是他們探查得知,傳訊于我的。”




房潇聞言,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這種事,也就你能做得出來。”




說完,兩人相對無言,屋內再次陷入了漫長沉滞的安靜。




良久,房潇再問:“怎麽自己就解了毒?”




“我身上有你從前留下的丹藥。原想着在巷中靜養片刻,熬過餘毒便無礙,誰知還是被那些人尋到了蹤跡。”




“是他們安排的?”




“應該是。”




“你……”楊堰艱難開口,想叮囑她日後千萬小心,話未出口,便被房潇截斷。




“行了,別說了。”房潇沒有看他,“我的事,我自己打算。”




不多時,丹陽端着熬好的解毒湯藥進來了。




“自己喝。”




房潇冷眼旁觀,看着他仰頭将整碗藥一飲而盡,沒有伸手去扶,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待他放下碗盞,她不由分說地俯身:“我看看你的腿。”




不待楊堰開口推辭,她已然輕輕撩起他的褲腿。




膝腕關節錯位,皮肉紅腫凸起,傷痕刺眼,一看便知被人圍毆、強行掙紮所致。




她只掃了一眼,便判斷出了傷勢:“脫臼了,你忍一下。”




話音未落,她指尖精準扣住錯位筋骨,利落發力——




“啊!”




劇痛襲來,順着經脈竄遍全身,令人頭皮發麻、渾身發顫。




楊堰吃痛猛地一顫,下意識死死攥住了房潇的胳膊。




可不過瞬息,他便回神,生怕自己的失态唐突了她,随即低聲致歉道:“……對不起。”




“疼吧?”




“嗯。”




“疼就對了,活該。”房潇依舊冷漠,手上卻細致地替他挽下褲腿,“好了,你歇歇吧,明日便無礙了。”




楊堰環顧四周,目光又落回她身上,輕聲詢問:“那你呢?今夜歇在何處?”




“等等看你無事了,我去和丹陽湊合湊合。”




楊堰聞言,勉力撐着身子想要起身,“不用,我随便尋一間下房将就一夜便好,不必委屈你。”




“得了吧,院裏人人厭你、避你,誰願意讓你留宿?”房潇擡手輕輕按了他一下,語氣中帶着幾分不耐,“別說話了,行嗎?麻煩死了。”




接着,又是無止境的沉默。




房潇微阖着眼,什麽都沒想。




若是旁人在側,她定會雜念叢生、輾轉難安。可唯獨楊堰在身邊,哪怕恩怨糾纏、愛恨難辨,她心底卻總是異常的平靜。




荒唐。可笑。




楊堰靜靜凝着她輪廓清晰的側臉,又環顧這間簡陋粗樸的卧房。離恨天的奢靡精致在眼前一閃而過,兩相映照,他心下更加篤定——她真正要的是什麽。




燭光漸漸滅了,凄清的月光覆在她臉上,一如多年前那個不染塵埃、清冷絕美的玉人。




他想伸手去碰她的眉眼,想握住她微涼的指尖,想擁住她纖細的腰身——可他的手始終僵在原處,一動未動。




楊堰,你憑什麽。




“那個……能麻煩你倒口水嗎?”妄念越來越肆虐,他必須打斷。




房潇也不說話,只起身倒了一杯清水,遞至他手邊。




楊堰卻不敢伸手去接,只待她将水杯穩穩擱在床頭案上,才敢緩緩端起。他怕與她指尖相觸,怕那一瞬微涼的溫度,會将一切隐忍都徹底摧毀。




“我無事了,你去歇着吧。”他記得,她喜歡睡覺,還愛賴床,他怕她歇不好。




“剛吃了藥,若是毒反嘔吐,沒人照看,嗆死你。”




“那要不……”楊堰忍着渾身疼痛,費力地撐起身子,往床內側輕輕挪了挪,騰出大半張床來。他語氣慌亂又局促,像是怕她誤會,又像是怕她不肯留下,急急補了一句:“你在這歇歇。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怕你歇不好。”




房潇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不置一詞,徑直側身和衣躺下,刻意與他保持着生硬的距離。身側若有若無的迦南沉香萦繞帳中,幽冷寂澀,是曾屬于他們的氣息。




如今卻近在咫尺,又遠隔山海。




楊堰微微眯眼,借着月色,肆無忌憚地偷偷看她。




她阖着眼,呼吸輕淺,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房潇,怎麽可能睡着?




她也在等——等夜色更深,等身側之人沉沉睡去,才好敢放肆地看他。




看看他究竟傷得多重,面色是否稍稍緩和,看看颠沛流離的他,清減了多少,熬了多少苦。




各懷心事的二人,都偷偷地睜了眼。




于是,黑暗之中,狹長的鳳目撞上了深邃的眼睛。




剎那間,所有克制、隐忍、怨怼與思念,潰不成軍。




不知怎的,兩張唇就貼到了一起。




良久,楊堰清楚地感受到了滲入肌理的微涼濕意。




是她的淚。




冰冷刺骨,砸得他心口劇痛。




這是今夜房潇第一次的真實。




她帶着數年積壓的怨與痛,狠狠一口咬在他唇上,說不清是洩憤的狠意還是難言的缱绻。




“作死。”




楊堰擡手,再不顧得其他,強勢将人攬入懷中,輕輕揉着她的發,溫柔且卑微地安撫道:




“沒事。”




接着,兩人又吻在了一起。




餘下的漫漫長夜裏,兩人再沒有過半句言語,只是一遍遍地相擁、親吻。




他們知道,他們都是沒有未來的人。




太陽終究是要出來的,月亮總歸是要回家的。




天光透進窗隙的時候,房潇緩緩起身,重歸冷漠:“我去打坐了。”




“嗯,我等等也走了。”楊堰無力地應着。




一夜情動不值什麽。天亮之後,依舊是陌路。




她走到門口,沒有回頭,背影冷硬倔強:“莫要再讓人監視我。我是死是活,與你無關。”




“嗯,我知道了。”




楊堰默然颔首,再無半分辯駁。他心裏清楚,無論他如何解釋,房潇一概不信。




她不再多言,推開房門。




院內晨霧微涼,天光初透。




梧桐疏影搖曳,樹下青石之上,段義不知己坐了多久,衣擺被露水浸透了大半。




整夜缱绻的餘溫就這樣猝不及防的撞上了徹夜等候的寒涼。




房潇怔住了。




她從未想過,清晨開門,會撞見這樣一幕。




段義就這樣直直地望着她。




那眼神複雜難辨,說不清是失望、是酸澀、還是疲憊。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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