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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飲鸩 是飲鸩止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2章 飲鸩 是飲鸩止渴




黑檀案幾之上, 短刃橫卧于燭影中,刃面映出一線冷光。




一旁碎玉零落,像是有人把整條星河都砸碎了, 随手撒在這裏。




房潇瞥了一眼匕首, 沒有動。




楊堰逼她太甚。




她瞪着他, 目光堅韌決絕, 一如昔年對陣孫輔周、李晦之、楊恺一衆強敵之時。




她房潇這一生, 從不識“退”字。




“房潇, 你有本事, 就殺了我!”




楊堰偏執桀骜的話語, 帶着刻意的挑釁。




過往無數次争執對峙,縱是鬧得再兇,他總會率先軟下态度、低頭認錯,舍不得讓她難受半分。





可這次,他偏不。




殿內死氣沉沉, 緊繃的氣氛壓得人窒息。




房潇腦海中, 貞懿皇後、楊若舒、塗山氏的身影次第浮現,又一一散去。




她不是她們, 不是誰賢良溫順的妻,更不是為了成全某個男人存在的附庸。




她只是房潇,僅此而已。




父親臨終前的叮囑猶在耳畔:莫被愛恨裹挾,想做什麽, 便去做。




須臾之間, 她心底殘存的最後一絲情意、僅剩的幾分理智,寸寸崩裂。




“你以為我不敢嗎?”




利刃穿透玄色龍袍,沒入皮肉的瞬間,楊堰半步未退, 神色坦蕩,沒有半分慌亂。




溫熱的血色迅速浸透了厚重的衣料,在精致的龍紋錦緞上,洇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楊堰垂眸淡淡掃過胸口傷口,複又擡眼看向房潇。




他眼裏沒有半分痛楚,反倒一種近乎癫狂的歡喜在奔騰。




“對,”他笑了一下,嘴角扯開的弧度也不是痛,而是欣慰,“這才是我的潇兒!”




不等她抽回手腕,楊堰驟然擡手,牢牢将她禁于懷中。力道兇悍霸道,帶着破釜沉舟的決絕,連人帶刃一并擁緊,像是要将她活生生嵌進自己的骨血裏,永世不分。




“你放開我!”房潇在他懷中掙紮。




“你做夢。”




楊堰俯首貼近她耳畔,刀還在他胸口,溫熱黏膩的鮮血順着刀柄緩緩滑落,浸透她的指縫,燙得灼人。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畔,粗重卻滿足,他低笑着:




“你殺了我,我們便是這廟堂之上千古傳頌的帝後佳話。你我的名字,從此永世同書,再無分離!”




聞言,房潇手腕一沉,又将匕首推深了幾分。




利刃入肉的痛感清晰刺骨,楊堰卻閉着眼細細感受,任由滾燙血液不斷湧出。




他臉上沒有半分痛楚,只剩如願以償的沉溺。




他偏過頭,輕咬她的耳垂,帶着笑意的嗓音低啞缱绻:“潇兒,匕首偏了心口三寸。你還是愛我的。”




“你就是個瘋子!”




楊堰全然不顧胸口源源不斷滲出的鮮血,雙臂愈發收緊,将人死死禁锢在懷中:“不瘋,怎麽配愛你?”




“楊堰,你的血濺了我一臉。”




房潇擡手,反手抹過頰邊溫熱血漬,暗紅的痕跡在蒼白的肌膚上劃出一道刺目的印。




“現在我信你是真心愛我的了,可這,沒用!”




她在他懷中拼命掙紮,他死死扣住她的腰,用胸膛抵住她所有的退路。




溫熱的鮮血不斷地往外滲,将兩人衣袍緊緊黏連,難分彼此。




激烈撕扯之間,楊堰胸口深嵌的匕首陡然滑脫,“當啷”一聲脆響,重重砸在青磚之上。




聲音又冷又脆,像一道裂縫,把滿殿的沉默都劈開了。




染血的短刃在磚面滾了兩圈,最終靜靜停在一地瑩白碎玉之間,冷光與碎玉交映,荒唐至極。




殿外值守的懷安聞聲,心頭一緊,輕手輕腳推門而入。




他先探進半個身子,目光掃過滿地碎玉,又落在那把染血的匕首上,最後停在了楊堰胸口大片洇開的深色上。




他蒼老的臉瞬間慘白。




“聖……娘……”他張了張嘴,聲調已經變了,“這……這是……”




“無事。”




楊堰未曾回頭,平淡無波,仿佛身上的重傷、滿地的狼藉都只是不值一提的瑣事。




“去召貴妃入殿,替我包紮傷口。不許傳太醫,不許讓任何人知道殿中之事。”




懷安不敢多言,應聲退離,快步朝着昭陽殿而去。




靴底碾過青磚地面,腳步又急又碎,一如他此刻的心跳。




他侍奉宮廷數十年,歷經無數風浪,自認早已見慣世事無常,可方才離恨天內離恨天內的一幕,還是讓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終究是見識淺了。




奔跑途中,舊日記憶翻湧而上。




昔年貞懿皇後臨終囑托字字清晰,猶在耳畔:房潇年紀輕,性子剛烈急躁,膽子又太大,世上沒有什麽她不敢做的事。




如今果然一語成谶。




弑君未遂,如此謀逆大罪,他一介老奴,又該如何替她收場?




昭陽殿內,懷安幾句耳語極簡道明狀況,蕭雲舒臉色驟變,當即放下手中書卷,步履匆匆随他趕往離恨天。




冬夜風凜冽,迎面撲來,吹得她鬓發淩亂。




她邊走邊問,聲音帶着壓不住的顫意:“懷安師傅,好好的,怎麽就鬧到了這般地步?”




懷安心緒沉重,始終低頭疾行,未曾接話。




蕭雲舒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忽然茫然自問,是不是當初那些話,本就不該說?




若她不說,是不是二人尚能維持表面平和,不至于今日魚死網破的地步?




離恨天內,時間好像停滞了。




楊堰胸口血跡已然蔓延至衣擺,浸透層層錦緞,但始終未曾落座倚靠,依舊立在原地,以自己懷抱死死禁锢着身前之人,不肯松手。




房潇站在他對面,臉上的血痕已經凝固,可袖口殘留的血水還在往下滲。她眼底桀骜未減,縱然滿身狼狽,依舊半步不退。




蕭雲舒與懷安匆匆入殿,眼見殿中二人僵持之景,心頭震顫。




見有人來了,楊堰終于緩緩松開臂膀:“你別想走,你我之間,沒完。”




說罷,他微微擡颚示意蕭雲舒,轉身移步往後殿走去,示意她随入包紮。




楊堰離去,緊繃的氣氛稍稍松動。




房潇渾身力氣驟然抽空,緩緩落座于案前。




懷安急切地上前,滿是擔憂:“你可有受傷?我教過你多少回了,遇事軟些、緩些,切莫硬碰硬!”




房潇目光木然,輕輕搖頭,“不,那樣就不是我了。”




後殿之內,燭火靜谧。




蕭雲舒,動作利落乾脆,替楊堰褪去染血外袍,清理傷口、更換紗布。




傷口實則不深,卻因糾纏撕扯失血甚多,血色刺目驚心。




擦拭血跡之時,她心緒複雜,心底悄然悵然。




這一刀,是她隐忍多年、千萬次想刺出卻始終不敢的決絕。房潇今日所為,替她洩盡了半生郁氣,替所有被楊堰傷害之人,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她有點想哭,但她沒有,只是低頭繼續包紮。




待替楊堰披上一件乾淨月白長袍後,他才緩緩開口:“你心裏,應當很解恨吧。”




蕭雲舒沒有擡頭,只低頭整理着地上染血的紗布,不肯開口。




楊堰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得空,你勸勸她。她……唉,不提了。”




蕭雲舒手上動作微頓,垂着眼,淡淡應聲:“臣妾只是臣妾。”




她心底清明通透:勸解?她半句也不會。房潇做了多少人想做卻不敢做的事,她只有由衷敬佩,想為她拍手稱快。




楊堰眸色微沉,正欲再說些什麽,外殿陡然傳來“哐當”一聲悶響,緊接着便是懷安驚惶變調的呼喊:“聖上——娘娘暈厥了!”




他頓了一瞬,再顧不上那句還未說出口的話,轉身大步朝外殿奔去。




門簾掀開的剎那,他一眼便看見倒落在地的纖細身影,宛若一輪皎潔明月,驟然墜入冰冷塵泥。




身後,蕭雲舒終于擡眼,望着他倉皇失态的背影,只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聖上,您還要怎樣?”




楊堰未曾理會,快步上前,俯身一把将冰冷單薄的人緊緊摟入懷中。




熟悉的慌亂感重新攥住了他——恍惚間又回到了那個七夕雨夜。




那夜她被他氣到昏厥、嘔血,醒來後滿眼絕望,手指發顫地指着他,讓他走。




七夕的風雨凄冷,寒透人心。




“快!傳太醫!”




他真的慌了。懷中人身軀冰涼,毫無暖意,呼吸淺淡微弱,幾不可察,仿佛下一秒便會徹底離他而去。




懷安不敢耽擱,快步疾出傳召太醫。楊堰單手抱起她向床榻走去。




途經案幾時,他餘光瞥見滿地碎玉和血跡,腳步微微一頓,卻終究沒有低頭去看,只沉聲吩咐身後的蕭雲舒:“雲舒,勞你收拾一下。”




蕭雲舒站在原地,靜靜望着他懷中單薄蒼白的身影,緩緩俯身,開始一片一片地撿。




太醫匆匆入殿,擡眼便見皇帝面色陰沉,懷抱着昏睡的皇後,靜坐于床頭,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床榻之上,皇後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勝雪,與聖上身上月白色長袍近乎融為一體,微弱的呼吸起伏淺得幾乎難以察覺。




床尾一側,貴妃垂手而立,低眉斂目,靜默無言。




“替皇後診脈。”楊堰沉得像壓着一層冰,讓人猜不出他的情緒。




王太醫心有惴惴,顫步上前,小心翼翼從帝王懷中抽出那只蒼白冰涼的手腕。




指尖觸到脈門的剎那,他頓了一下——太涼了,若不是尚能摸到幾絲微弱的脈搏,他甚至不敢相信,這是一個活人的溫度。




他屏息凝神,細診許久,每一次脈動探查,都讓心底寒意更甚。




他反複斟酌再三,才敢緩緩開口。




“回聖上,皇後娘娘體內寒毒積郁經年,經脈滞澀堵塞,氣血大虧、陰陽失衡,如今已是沉寒入骨、寒氣攻心,傷及根本。”




“開藥。”楊堰語聲寒涼,和懷中之人的體溫一般,冷得沒有溫度。




王太醫額上層層沁出冷汗,面露難色,躊躇良久,卻終究不敢隐瞞:“臣鬥膽敢問聖上,娘娘……是否常年服食寒食散?”




話音落下,殿內氣氛愈發凝滞。




不等楊堰開口,懷安“噗通”一聲跪地、:“娘娘常年心郁難解,每每聖上上朝、無人之時,便會獨自服散解憂,老奴無能,勸之無用。”




“為何不告訴朕?”楊堰難以置信,這皇宮大內之中竟有瞞着他的事。




懷安擡頭,他今生唯一的使命,只有護好房潇:




“老奴,是娘娘的奴才。”




王太醫适時上前,沉聲續道:“聖上,娘娘寒毒早已入骨,且經年服食寒食散,金石戾氣積郁經脈深處,尋常草木湯藥,根本無法入脈,難以化解沉疴。”




他微微停頓,不敢擡頭直視楊堰:“如今唯有寒食散這類金石之藥,能壓制娘娘體內寒毒。”




“若是停服,寒毒頃刻回湧,娘娘未必撐得住;可若是繼續服食……”




餘下話語,他未曾說完。




寒食散之害,世人皆知。




楊堰渾身僵冷,他常年運籌帷幄的篤定、掌控一切的沉穩,盡數潰散。




他茫然看向身側衆人,沉默的蕭雲舒,跪地的懷安。滿心慌亂無措,沒人敢替他拿主意,也沒有人能替他拿主意。




懷中之人,好像更冷了一些。




是飲鸩止渴,還就此放手?




過了很久,殿內的燭火都燃去了大半,楊堰終于狠下了心:




“懷安,去燙熱酒來。”




作者有話說:




楊堰,你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明天更兩章一把心酸淚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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