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鬓微霜109 / 152 章

正文

第109章 承認 你還算是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9章 承認 你還算是個




離恨天內, 燭火噼啪地輕跳着,晃碎了滿殿沉影。




楊堰與段義靜靜對峙,誰都沒有先開口。




良久, 段義先動了。




他脊背挺直, 沒有拔刀, 也沒有後退, 語氣平而坦蕩:“你打算站到什麽時候?”




楊堰嘴角微動, 似笑非笑:“站到你認輸為止。”




“若我認輸, 你肯放她走嗎?”段義追問着。




“那是我們的事。”楊堰語氣淡冷, “我們”二字隔開了段義。




“你們的事?”段義眸光微沉, 應聲接道,“好,那我便說說天下的事。”




“天下的事?”楊堰嗤笑一聲,“天下的事,也是我們的事, 與你一介反賊何乾?”





“與我無乾?”段義直視着他, 寸步不讓,“你的天下既與我無乾, 又為何會禍及無辜,連累我的妻兒兄長?”




“妻兒兄長?”楊堰神色淡漠,語速平緩,帶着居高臨下的漠然, “你若是想伸冤, 大可去有司衙門擊鼓鳴冤,何以夜探深宮,意圖拐帶皇後?”




“擊鼓鳴冤?”




段義重複着這四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誕的笑話, 可笑又可悲。




“你是揣着明白裝糊塗。”




楊堰微微歪頭,像在品味着什麽有趣的詞句。




片刻後,他依舊慢條斯理地開口:




“朕明白什麽?明白你心懷不軌、肖想中宮,還是明白你是反賊,曾行刺于朕?”




他緩步上前,踱過半步,餘光淡淡掃過內殿垂落的珠簾,嗓音壓得低沉:




“你若是真明白,就該知道,那般的仙子,你這輩子都供奉不起!”




“供奉不起?”




段義低聲重複着,沉默了一息,然後直視楊堰:




“我沒想過供奉她。”




他字字铿锵,落地有聲:“那麽請問聖上,除了蝕骨傷身的寒食散,您這一生,還能拿什麽來供奉她?”




“你!”




楊堰被段義一句戳破了體面。那種帝王特有的、被冒犯到極致之後才會洩出的殺意,一寸一寸地從他身上漫溢而出。




“也是朕的不是了。”他斂盡笑意,面色沉寒:“何必和你個逆賊廢話,直接拿下便是。”




“你急了,”段義神色未變,不緊不慢地接着說道,“你也知道,這樣對她不好?你也知道自己有錯?”




“大膽!”




楊堰不再想與段義多言,擡手便要傳令抓人。




話音未落,殿外數道黑衣侍衛應聲湧入,瞬間将段義圍在中央。




段義伫立在原地,眼底毫無懼色。




他望着楊堰一身的戾氣,忽然笑了一下:“你拿我,我不意外。可聖上,請你好好想一想,你困住的究竟是她,還是你自己?”




“帶下去,關押西偏殿。不許出聲,不許驚動皇後。”




段義被押走時,沒有掙紮半分。




當他走過楊堰身邊時,停了一瞬,壓低嗓音,吐出一句只有他二人能聽清的話:




“你還算是個男人嗎?”




語罷,他不再停留,任由侍衛押着,穩步走出大殿。




楊堰沒有回頭。




他站在原地,背對着段義被拖走的方向,一動不動。




離恨天內安靜了很久。




直到段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夜色的盡頭,直到侍衛雜亂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




終于,楊堰低下了自己高貴的頭顱,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




此刻,他的手在抖。




那不是因為憤怒,更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蔓延而出的慌亂與空洞,連他自己都無從命名。




他慢慢攥緊了那只手,指甲嵌進掌心,強行控制着自己的顫抖。




他沒有追上去,也沒有讓衆人停住,更沒有說“回來,再說一遍”。




因為他怕。




楊堰沒有立刻回內殿。




他獨自立在空曠的大殿中央,任由夜風吹着他。




以他的聰明才智,早應該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只是不知,是寒食散幫他忘了,還是他自己忽略了。




他擡手,碰了碰頸側那道咬痕。




那是房潇留下的,還沒消退,微微凸起,帶着一點清晰又真切的疼痛。




她咬他的時候,是不清醒的,這一點他确定。




可偏偏就是這份不清醒的疼痛,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楊堰終是緩緩走入內殿。




身後珠簾輕輕晃了晃,複又歸于平靜。




他輕輕坐在榻邊。




榻上,藥效漸褪的房潇,已然沉沉睡去。




世人皆說,寒食散可解千愁,為何潇兒的眉心還在緊緊地鎖着。




都在騙他!




他清楚的記着,已經有三百二十四天沒有見過她真正的笑了。




他極度地想和她相互依偎着,互訴心事。




這便是他楊堰執念一生、求而得之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深情而貪婪地望着她——




那雙哀怨含恨的秋水,清醒時他不敢迎。




燭火輕輕一跳,映得房潇的臉愈發蒼白易碎。幾根散落的烏黑發絲黏在她乾涸的嘴角,頸間淤痕遍布,像雨後的海棠落在瓷白的皮膚上,整個人散發着一股清幽鬼魅的乖僻。




心口的劇痛,幾乎讓楊堰窒息。




他不得不承認那個被自己擱置了很久、始終不願直面的事實:




他傾盡所有供奉了半輩子的月宮之仙,被自己親手養成了幽怨的女鬼。




恍惚間,少年時的光景歷歷在目。




那年她離京,他在茶樓上,遙遙望着她的背影,心底暗暗立誓:終有一日,要與她光明正大并肩,立于萬人之前。




可「光明正大」這四個字,從他得知父親有望問鼎帝位那日起,便從他的人生中徹底消散了。




他用盡心機手段為她争來的萬裏江山,終究成了困住他們的囚籠。




若是當年,他不偏執強求、不步步算計,只是如大哥一般,笨拙地、赤誠地、一遍遍地真心苦求,不問結果,不求占有。




是不是如今的他們,便能歲歲相依?




只有他知道她的赤誠熱烈,每一次的性命攸關,只有她會拼盡全力,以己之命,護他周全。




她是那麽的愛他。




黑暗裏,慢慢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臉頰,卻又停在了半空中。




他明白了——他的手早已經不配了。




殿門處,夜風灌進來,吹着楊堰玄色龍袍的衣角,也吹着他混沌已久的心。




沉默了一息,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猶疑的沉定:




“來人。”




值守侍衛聞聲疾步入殿,垂首待命。




楊堰背對着衆人,目光落向內殿如豆的燭火,開口艱澀:“去西偏殿,把方才那人……請回來。”




他“請”字說的很含糊,他自己也不确定該不該用這個字。




侍衛聞言微怔,随即躬身領命,快步離去。




不出一盞茶的工夫,段義被重新帶回離恨天。




他衣上還沾着按押時蹭的灰,雙腕各有一道淺淺的紅痕,但眼神依然清亮,像是方才那一趟押送,不過是在廊下散了散步。




楊堰沒有看他,坐在方才段義站過的那片青磚石階上,袍角随意鋪散一地,難得姿态地沒有往日僞裝的端方,倒有幾分疲憊。




他擡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位置——同樣是一片青磚地,連個蒲團都沒有。




“坐吧。”這算是楊堰難得的低頭了。




段義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幾步之外,打量着楊堰,滿是審慎與狐疑。




兩人之間隔着一道跳動的燭火。




長久的沉默蔓延開來。




随着燭花炸開,楊堰忽然說了一句,“你和我講講她吧。”




段義擡眼看他。




“講講她……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楊堰的聲音極輕。




段義聞言,便不再猶豫,撩袍坐下。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像是将舊物從箱底翻出來,先拂了拂上面的灰。




“我們初次相逢,是多年前的上巳節。”段義語速平緩地回望着往昔,“她與你大哥同游集市,我年少輕狂,只當她是尋常京城閨秀,上前随口逗她。她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楊堰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




“這我知道。他們買了麥芽糖,我大哥給她買了麥芽糖,想來該是極甜的。”




段義微微偏頭看他,眼底情緒複雜難言,淡淡糾正:“麥芽糖我不知道,我只是看見,她手中攥着一包杏子。”




“杏子”兩字輕飄飄落地,卻像一枚重錘,狠狠砸在楊堰心口。




旁人不懂,他如何不知。




楊堰眉梢幾不可察地劇烈一顫,心底那最柔軟、最愧疚的角落,瞬間轟然塌陷,酸澀翻堵得他呼吸發緊。




段義沒有深究他神色變幻,繼續緩緩說着:“再次相逢,便是你們逼宮那夜。她為奪大營、護你周全,肩頭中箭,也忍痛趕路。後來我助她穩下戰局,為她包紮箭傷。”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斟酌之後,如實道出:“那日她同我說,她許了人,夫君叫楊二。”




楊堰垂着眼,聲音低了一度:




“是。楊房兩家父輩早有婚約,她自幼,便是我定下的妻。”




段義沒有接話,等楊堰消化完後,再度開口:“後來她做了你的皇後。無論是江州城外我劫了她,還是那日一同墜崖,我們都談了很多。




“說她金尊玉貴、不谙世事,可那些艱辛萬難,她都熬過來了;說她歷經風浪、心性堅韌——可連一枚雞蛋,她都不敢伸手去碰。”




楊堰低低笑了一聲,說不出那是自豪還是苦澀:“她是這樣的。多少條人命在她手上過,她都不眨一下眼;可一兩銀子能買多少米,她卻一無所知。”




這句話音說完,他就被自己的清醒狠狠噎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知道,她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嗎?”




又是一陣沉默。比他方才問出這句話的時間還要長。




段義沒有接話,他知道楊堰不需要他接。




果然,楊堰緩緩垂首,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掌心,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是我造的孽。”




他說出這五個字的時候,沒有粉飾,沒有閃躲,甚至沒有他那一貫的嘲諷。




楊堰終于認了。




段義看着他,忽然覺得,這個方才還要殺了他的人,此刻像是一尊被掏空了的殼。




又過了許久,楊堰才再次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某個早已不在場的人聽的:




“她總說,自己罪孽深重。可她的那些錯,都是因我而起。而我的罪孽,只多不少。”




他擡眼,看向段義,眼中戾氣散盡,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




“若不是這皇位,我與她,只是京城太傅府一對閑散尋常的二房夫婦。”




段義沉默片刻,緩緩出聲:




“那你為何要坐?”




楊堰轉過頭,看向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不知是在找答案,還是承認自己一直沒有答案。




“我從前總以為,自己是美麗而獨一無二的雪花,世上所有極致美好的人與物,都該歸我所有。可原來,我不過是一粒沙。”




段義聞言,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釋然笑意:“你是沙,她是沙,我也是一粒沙。可但凡有人肯松手,也就随風散了。”




楊堰垂眸看着自己開合的掌心,指尖微微發顫,溢出一聲疲憊至極的輕嘆:“……散了,也好。”




“知道好,也不願意去做,對吧?”




楊堰仿若未聞,兀自輕聲呢喃:“她十三歲那年,我便哄着她、騙着她,只為多與她片刻相處。經年日久,謊話我說了無數,也就習慣了。”




“可唯獨一句——我愛她,是真的。”




段義沒有接話,望着楊堰的目光忽然頓住了,像是看見了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那視線越過楊堰的肩頭,定在了他身後。




楊堰跟着回頭。




內殿珠簾輕垂,月色與燭火穿透簾隙,靜靜落在那道孤絕的身影上。




房潇立在簾後,早已淚流滿面。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鬓微霜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