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0章 雪化 “所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0章 雪化 “所以——
鄭王的目光從房潇身上挪開, 掃過空蕩蕩的門口 ,段義已經被少年拉走,內侍也退至了廊下, 偌大廳堂, 只剩他們二人對峙而立。
"娘子果然有膽色。段義這人, 朕給他恩義、給他兵權、給他驸馬之位, 他站在這堂上, 手還在抖。你倒好——"
他往前踱了一步, 目光在房潇面上來回逡巡, 帶着審視與貪戀, "站在朕面前,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房潇不看他,骨子裏的傲氣坦蕩外露,分毫不加遮掩。
鄭王見狀也不惱,轉身落回主位, 拾起段義未曾收走的茶盞, 漫不經心地撥了撥浮葉。
“朕今夜前來,不單是為見你。”
他擡眼, 涼意順着搖曳燭火漫溢開:“房家舊部三百七十四人,連同铠甲兵器,朕可以全數歸還,一人不少。”
“但朕有一樁條件。”
“何事?”房潇淡淡應聲。
她本不欲與他多費口舌, 可方才瞥見房承璋離去時隐晦的神色, 便知衆人已然暗中籌謀。她索性耐下性子周旋拖延,多耗一刻,便多給城外衆人一線生機。
鄭王眼中浮起幾分沉郁的狎昵,積壓了半生的偏執念想, 此刻徹底開閘:
“昔日朕在驿站當差,三日一輪,往返離恨天遞送藥石。有一年大雪封城,朕在崇德殿外苦守兩個時辰,才終于望見你被人攙扶而出。”
他微微停頓,沉溺在那年唯一的驚鴻一瞥裏,字字缱绻,近乎回味:
“當時娘娘剛服過散,眼尾泛紅,連指節都覆着一層薄粉。漫天飛雪,落在你的睫上、肩上、半截外露的鎖骨上,微涼一碰,瞬間就化了。”
他停了很久,那段畫面,他記了數年。
“你只看了朕一眼,就一眼,好像外頭站着的不過是根柱子,連看第二眼的興致都沒有。然後你轉過身,又進去了。門關上之後,雪還在落。”
鄭王低低失笑,自嘲又執拗:“那時候我便暗自發誓,此生,要做娘娘鎖骨上那一片轉瞬即融的雪。”
廊風穿戶,燭火搖曳不定,堂內寂然。
漫長的沉默過後,房潇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場雪,我記得。那日藥性沉到極致,我神志昏沉。”
她擡眸,目光清亮如刃,直直刺入他心底,不留半分餘地:“只是你記錯了。我當時看的不是你,是你手中捧着的那盒寒食散。”
半生執念轟然碎裂,鄭王卻毫無怒意,只是依舊凝望着她,嗓音低沉,帶着飛蛾撲火般的偏執與孤勇:
“所以——我的皇後娘娘,可願讓屬下,為您融化?”
極致的靜谧中,房潇清晰地聽見了屋外兩道腳步聲,輕而迅疾,乾脆利落。
她心底便有了數。
後路已動,大局将啓。那她便再多陪這癡心妄想的老東西周旋片刻,靜待那邊塵埃落定。
“你既如此懇切。”
房潇鳳眼微挑,廣袖輕揚,身姿流轉間徑直落座主位。她微微後靠,姿态慵散矜貴,只以腳尖對着身前之人,居高臨下:“那還不來拜見你家皇後娘娘。”
"怎麽?"鄭王眼中驟然亮起了滾燙的光芒,急切地追問着:“娘子應了?”
“看你求仙之心這般赤誠,倒有幾分真切。”
“娘娘 ——”
鄭王見她嘴上松動,也顧不得真假,膝行兩步,匍匐在她的足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一種近乎顫抖的急切與狂熱:
"你放心。蕭承訓、楊堰能給你的,朕一樣能給你。"
房潇漫不經心地看着指甲,"你知道他們給過我什麽嗎?"
“娘娘即刻随朕回宮。” 鄭王仰頭望着她,眼底的滾燙的熱切幾乎溢出,“朕畢生珍藏之物,件件絕世,可逐一獻于娘娘眼前。”
房潇垂眸看着他,指尖輕輕一點他的額頭,動作輕軟,像是在點醒一個沉溺幻夢的孩童:
"傻子。不服散,如何得那極致的快樂?"
鄭王指尖一僵,緩緩松開了攥着她衣角的手。
"你,"他聲音啞了,"你的意思……?"
“随我來。”
房潇的衣袖從他頰邊掠過,綢緞微涼,擦過他眼角那道深紋。他下意識擡眼時,只見那廣袖已垂落于身後,她走在了前面,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他不由自主擡步跟上,像是被那袖風卷起來的。
……
廊下燭火昏沉,她走得不快不慢,恰好讓他能跟上,卻半步不肯為他遷就停留。
看着那道清冷孤絕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大雪中,她轉身進去之後那扇合上的門。
今日,那扇門為他開了。
他心底妄念瘋長——她和那枚玉玺一樣,誰能真正留住她,誰便能坐擁那一場舉世無雙的繁華鼎盛。
內室暖燈搖曳,濃烈的酒香肆意。
寒食散融于熱酒,溫柔遞至他唇邊,魅惑無聲。
鄭王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堪堪繃緊,他眼底驚疑不定:“你……?”
“我自然和鄭王一起同樂。”
房潇擡手,先自舉杯一飲而盡,眸光勾人。
“陛下,請。”
……
另一邊,廊下——
段義與房承璋一前一後,出手乾脆利落,短刃封喉,連血都來不及濺出。兩名值守近侍來不及出聲,身體便軟軟靠牆滑落,被二人擡腳悄然推入廊柱陰影之中。
段義從其中一人腰間摸出禁軍令牌,在掌心掂了掂,神色微沉。
“走。”
房承璋低聲催促,已經朝院門方向邁出半步。
段義跟上去時,回頭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那裏燈火未熄,他什麽也看不見,但知道她還在裏面。
他收回目光,攥緊了令牌,随少年一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事不宜遲,三人片刻不敢耽擱,借着夜色掩護,穿巷疾行,直奔城郊安置房家舊部的營地。
丹陽領着房承璋一路繞開暗樁,将鄭王夜間布防的空檔摸得一清二楚;段義則持令牌開路,壓下沿途巡查。
三人一路暢通無阻,順利抵達營區外圍。
這片營地看似松散尋常,實則殺機暗藏。四下暗影蟄伏,重甲林立,哪裏是安置戰俘的居所,分明是鄭王特意設下、請君入甕的死囚牢籠。
三人迅速分工,默契十足。丹陽在外圍游走望風,死死盯住四方潛在援兵;房承璋潛行入營,逐一喚醒蟄伏休憩的房家舊部;段義居中調度,有序指引衆人後撤撤離。
三百七十四名将士隐忍多日,受盡拘押之苦,聽聞脫身契機,盡數斂息随行,步履無聲,陣列井然。
眼看大半人馬即将踏出封鎖線,變故陡生。
突然之間,四下火把齊齊引燃,烈焰撕破了濃稠的夜幕,将整片荒郊照得亮如白晝。
無數鐵甲死士合圍而出,刀槍森寒,密密麻麻封死所有退路,鄭軍伏兵現世,早已在此布下天羅地網,守株待兔。
領軍将領策馬而出,面色陰厲,放聲冷笑:“驸馬私放叛衆,罔顧王法!大王早料你心存恻隐,今夜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瞬間,殺機四起。
段義橫刀立馬擋在最前,刀鋒劈落,硬生生逼退了正面壓來的重甲兵士。他一步不退,刀刀見血,死守撤離陣線。
房承璋将一衆體弱負傷的将士聚攏護在陣心,少年身量未足,卻悍不畏死,連擋三刀,硬生生扛住了一輪側翼沖擊。
丹陽則游走陣側,身形靈巧,尋隙出刀,接連撩倒數名近身敵兵。
但伏兵源源不斷,剛殺退一撥,又一撥從暗處湧出,如潮水般壓來,漸漸填滿了他們所有的縫隙。
三人拼死纏鬥,終是寡不敵衆,步步被逼退,包圍圈越收越緊。
房家舊部久困營中、體虛力乏,又無兵甲傍身,倉促應戰之下,轉瞬間便有數人負傷倒地,局勢徹底落入絕境。
"全員剿殺,片甲不留!"敵将揚刀怒喝,鐵騎再度沖殺而至。
漫天刀兵即将壓頂的生死一瞬,曠野深處,忽然傳來一片整齊至極的沉穩步履。
無聲無息,卻千鈞壓地。
肅殺的寒氣瞬間覆壓全場,讓漫天的殺伐為之一滞。
漆黑林道之間,無數墨衣蒙面人影次第現世。
衆人皆是束甲佩刃,氣斂如淵,列陣推進,層層疊疊鋪滿了半邊郊野。
雖寂然無聲,卻自帶傾覆戰局的滔天威勢。
三千死士,盡出。
火光盡頭,楊堰踏夜而來。
他一身素黑長袍,不染夜塵,身姿孤挺,眉眼覆着一層薄霜,淡淡掃過場內合圍的鄭軍兵馬。
鄭将見狀心頭巨震,厲聲呵斥:"何方私兵?敢乾預我鄭國軍務!"
楊堰未予置喙,只輕輕擡眸,他冷徹刺骨的聲線穿透了紛亂的曠野:
"殺。"
一字落定,他擡手輕揮。
三千死士齊齊聽令。
下一瞬,死士如風卷殘雲般撲殺而出。陣型摧枯拉朽,鄭軍精心布下的重甲防線一觸即潰。
方才兇悍逞兇的伏兵,在絕對的戰力碾壓下毫無還手之力。
哀嚎、斷裂、倒地之聲接連響徹營地。
不過數息,重重圍殺盡數瓦解,滿地殘甲碎刃,再無鄭軍一兵一卒立足。
曠野重歸死寂。
"是姑父!"
璋哥兒眼尖,扯着嗓子喊了一聲,不等丹陽伸手去拉,人已經蹿了出去。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滿地殘甲碎刃,朝着火光盡頭那道身影直直奔去。
楊堰低頭看着他跑到近前,擡手按了一下他肩膀,眼中盡是欣慰:
"長這麽大了。都能幫你姑姑分憂了。"
璋哥兒正要點頭,丹陽已經跟了上來,不動聲色地将他往身後一帶:"嗯,是的。多謝了。"
楊堰看了她一眼,還是想再解釋解釋:"沒事。其實你們太過紮眼,動身那日便被多少雙眼睛盯着了。不是我特意監視她。"
"知道。你什麽樣,她都知道。"
她不信楊堰。她不信,便是房潇不信。
楊堰眼中閃過一絲沒落,低聲言道:"好吧。今日的事……別讓她知道了。"
璋哥兒不懂大人之間那些愛恨的彎彎繞繞,他只知道小姑父是個厲害的人,幫着小姑報了他們房家滿門的仇。至于小姑的脾氣,他是知道的,家裏沒人敢惹她。
他只顧着興奮,從丹陽身後探出頭來,聲音還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熱切:
“姑父,我們一同進城找小姑!你今日這般厲害,小姑肯定不會生氣了!”
他說得篤定,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丹陽沒有再開口。
楊堰也沒有接話。
曠野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帶走了少年人餘下的半句。
而段義,他站在遠處 ,看了楊堰一眼,又看了丹陽一眼,最後看了一眼璋哥兒。
少年人還在興奮地往楊堰那邊湊,像一只終于等到主人回來的小狗,滿心歡喜地圍着主人轉。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多餘——從前多餘,現在多餘,這輩子大概都是多餘。
"好了,去吧。"楊堰擡手輕輕推了一下他後背,"回城去接你小姑吧。"
璋哥兒被推得往前邁了半步,又扭回頭:“那姑父你呢?你不跟我們一起?”
"姑父還有些事沒辦完。"楊堰收回手,聲音低下去幾分,"辦完,就回家。"
璋哥兒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像在确認這句話是不是真的。然後他重重點了一下頭,像是替他們兩個人都做了決定:
“那你一定要快些啊。”
楊堰看着少年遠去的背影,輕聲應諾。
“嗯,很快。”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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