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8章 虛筵 "我是個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8章 虛筵 "我是個俗
恢弘巍峨的驸馬府門前, 玉階高聳。
擡頭便見一位滿身珠翠的女子,正笑眼盈盈地望着房潇。
見來人走近,她含笑提裙, 款步下階。錦繡華服拖拽了幾寸長, 透着張揚。
可這女子待人卻分外溫柔親和:
"這位便是房姐姐吧?久仰大名。我時常聽段義提起姐姐, 今日總算有幸得見。"
一旁侍立的老嬷嬷适時上前, 躬身低聲提醒:“娘子, 這位便是我朝瑞安公主, 您當依禮相見。”
房潇只覺眼前景致與人情皆是荒唐浮誇:"鄭國?公主?何時立國分封, 我竟不知?"
老嬷嬷聞言, 立刻端起架勢,正要細數君臣禮數、擺正尊卑分寸,卻被瑞安公主擡手輕輕攔下。
她笑得愈發溫柔體恤,眉眼和善,處處替人周全, 沒有半點架子:
"無妨的。房姐姐閑散避世, 不染凡塵俗務,不知這些朝堂變遷再正常不過。何必拘這些虛禮。"
她一副滿心敬重的模樣, 語氣真摯的又補了一句:“再說,昔日房姐姐風華絕世。若論尊貴,誰能及得上姐姐分毫。”
房潇偏頭看了丹陽一眼,像是在确認:眼前這場荒唐鬧劇, 究竟是真是幻?
丹陽會意, 上前半步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接過了話頭:
"公主見諒。我家娘子修仙問道,不理俗事已久。"
她話鋒一轉,不拖泥帶水, 直切來意:
“只是不知段将軍何在?我等此番前來,是受房忠書信所托,專為尋訪、接應房家被困舊部,無心叨擾貴府。”
瑞安公主聞言,臉上笑意依舊和煦溫柔,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姐姐莫急。将軍現下正在校場演武,入夜方能回府。"她順勢擡手虛引,姿态親昵而熱忱:
"房家舊部安然無虞,姐姐一路舟車勞頓,風塵仆仆,不妨先随妹妹入府歇息片刻,我也好為姐姐接風洗塵。”
房潇神色未松,語氣疏離:
"不必。只請公主告知房家舊部确切下落,我們自行前去便可。"
瑞安公主笑意分毫未減,不疾不徐地開口:
"姐姐有所不知。此番是我父王出手解圍,将困頓的房家軍盡數救下,如今都安置在屬地好生休養呢。"
她軟聲勸慰,體貼入微:
"事關衆人穩妥,姐姐實在急不得。将軍雖不在府中,但我已命人備下薄宴,姐姐不妨先入府歇歇腳,咱們邊吃邊談,可好?”
房潇思慮了一下,異鄉入局,前路未明,還是随她入府的好。
席間,瑞安公主殷勤讓座,房潇也不遑多讓,徑直坐在席首。丹陽一言不發地站到她身後,執壺侍宴。
房承璋年紀雖小,卻極知分寸,連稱不敢與長輩同席,靜靜退出門外,立于廊下等候。
門外侍立的老嬷嬷見他生得乖巧,又不過是個半大少年,便笑着塞了幾吊錢給他,讓他自去玩耍。
房承璋面上客客氣氣地推了,繼續靜立廊下,心裏卻忍不住嗤了一聲:這鄭國公主府的規矩,當真可笑——一個奴才,竟敢賞主子錢。他倒也不惱,一個新貴哪懂這些?
席上,描金灑銀的碗盤層層疊疊,冷熱相擠,滿目喧嚣。
瑞安公主半點不覺違和,依舊殷勤讓座,不住地擡手囑咐侍女添菜倒酒,忙前忙後,熱絡異常。
"公主不忙。"丹陽淡淡出言攔了一句,便親手為房潇布菜,"我家娘子修道之人,吃素。"
瑞安公主笑容不減,依舊熱絡:"房姐姐來了這裏千萬不要客氣,以後咱們都是一家人了。"
"公主何出此言?"
話至此處,瑞安公主索性不再遮掩。
她順勢挪座湊近,親昵地握住了房潇的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房姐姐,實不相瞞,我如今已有三月身孕,身子笨重,往後伺候相公、打理府中諸事,多有不便。”
她眉眼溫順,姿态放得極低,全然沒有公主的矜貴,反倒是處處退讓:“我心甘情願迎姐姐入府,與姐姐姐妹相稱,一同侍奉夫君。有姐姐在側,我也能安心靜養,府中諸事也能妥帖許多。”
這番話直白突兀,離譜得猝不及防。
"啊?"
房潇幾乎疑心是自己聽錯。
"公主不知道我的來路過往嗎?"
"自然是知道的。"瑞安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語氣溫柔又篤定,"相公不介意,瑞安也不介意。"
聽聽,這是什麽話?她本是刻意勸退,卻被對方曲解成了自謙示弱?
這……這……
房潇是真傻眼了。
房潇稍稍斂神,快速厘清界限:"想來公主是誤會了。房某與段将軍只是君子之交,并無男女之情,怕是要辜負公主的美意了。"
"姐姐不必遮掩。"瑞安公主殷切地望着她,"相公對姐姐深情,全軍皆知。如今妹妹看姐姐孤身在外、漂泊無依,實在心有不忍。”
說着,她居然哭了。
房潇徹底無奈。
“罷了,等段将軍回來,我親自同他說吧。”
瑞安公主聞言,低頭斂淚,聲音輕了幾分,終于道出實情:“其實……此番相請,相公并不知情。是我假托相公書信,将姐姐請來兖州的。”
房潇夾筷的動作一頓,緩緩擡眸:“所以,我房家舊部究竟如何了?”
“姐姐莫慌。”瑞安連忙擡頭,語氣殷切,“房家舊部早已安然脫險。只需明日姐姐随我入宮面見父王,禀明入府事宜,父皇自當放還人馬。”
房潇聽罷,不怒反笑,輕輕“哦”了一聲,臉上浮起一層肅殺之氣:“所以,我若不肯做你府中之人,你父王便不肯放還房家舊部,是嗎?”
“姐姐,我和父皇絕非此意……”瑞安慌忙解釋道。
“罷。”
房潇擺了擺手,懶得再聽。
“等段将軍回來,我同他商議便是。”
這女人……說不通。
還是等段義回來,當面厘清所有吧。
段義是什麽樣的人,她很清楚,絕不是借機要挾、是非不分之人。不過,若真的他分不清,智取還是硬奪,她房潇也不懼。
唯獨委身遷就,絕無可能。
"時候不早了。"房潇站起身,語氣平淡,"我先去安排一下家侄,便同你在這裏等候段将軍回府。"
瑞安公主連忙阻攔:“府中客房衆多,姐姐何必将孩子往外送?”
"不必了。"房潇當即打斷她,面上帶着客氣的淺笑,"他年紀小,不懂你們皇家規矩。我怕他無心失儀,反倒令公主為難。”
說着,她轉身看向丹陽,聲音壓低了幾分:
"你帶小少爺去城中尋家客棧,先安置下來,等我的消息。"
出了驸馬府,丹陽帶着房承璋于鬧市中尋了一家客棧,挑了間僻靜的上房落腳。
沒了外人,兩人相視一笑,這才松快下來。
這笑,也不知是嘲諷,還是輕視。
“這麽主未免太過異想天開了,實在可笑。”房承璋往椅背上一靠,終于忍不住開口。
丹陽嗤了一聲,慢悠悠地倒了杯茶:"你姑父當年什麽身份?三番五次的跪求,你小姑才肯點頭做那大周皇後,這還多半是她念着舊情、顧着大局。如今區區一個新朝驸馬、暴發戶公主,也敢癡心妄想。”
“可不是。”房承璋連連點頭,"這什麽鄭國、什麽公主,我是怎麽看怎麽不像一回事。"
“還想在你小姑面前擺排場、論尊卑?”丹陽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她怕是忘了,你小姑可是以浮華奢靡、權傾朝野的妖後之名,震徹天下的人。”
兩個清醒又嘴毒的人湊到一起,沒好話。
那邊,驸馬府上,房潇忽然打了個噴嚏。
兖州城外官道,落日餘晖鋪灑滿地。
“姐姐可是受涼了?”瑞安關切地湊過來。
"無事。"
瑞安松了口氣,轉瞬眉眼帶喜:“相公快要回府了,咱們去門口迎一迎。”
房潇擡了擡眼:"還用迎?"
"這是咱們女子的本分呀。"瑞安笑着,也不管房潇願不願意,挽起她的胳膊便往外走。
房潇沒有掙脫,只是由她拉着,不動聲色。
客随主便罷了。
兖州城外官道,落日餘晖鋪灑滿地。
段義一身铠甲,騎着高頭大馬,正策馬歸府。
他視力極佳,遙遙便望見府門前立着兩道身影,一溫一淡,格外醒目。
一個是瑞安,另一個——舊道袍,随風飄散的青絲,孤絕的輪廓。
他攥緊了缰繩。
居然是她。
三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就把這個人放下了,可這一眼望過去,還是心亂如麻。
他沒有做對不起她的事,是她不要他的。他只是循着人倫娶妻生子,坦蕩磊落,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可是——他還是慌。
"段将軍。"
房潇冷冰冰的一聲。
段義坐在馬上,攥着缰繩,竟忘了下馬。
三年人事,将他們再次推遠到了初次相見的距離。
“哦。”他倉促回神,應聲帶着幾分慌亂,“房娘子怎會來兖州?”
房潇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
那眼神,段義看得一清二楚——是失望。
瑞安公主适時上前,柔聲接過話頭:“是我請姐姐前來的。妾身見姐姐孤身漂泊在外,無依無靠,實在于心不忍。”
“哦哦。”段義手忙腳亂翻身下馬,胡亂将馬鞭塞到瑞安手中。
三人并肩入府,穿過前庭,繞過影壁,不過轉瞬工夫,身側的瑞安消失的無聲無息。
庭中只剩二人相對,氣氛別扭。
“那個……我……”
“段将軍如今阖家安穩,很好。”
段義喉結滾動,低聲解釋:“亂世義軍終究不成體統,陸續被各路勢力收編。大猷、張青他們都跟了裴興,你知道我與他有血海深仇,絕無共事的可能。幸而遇到了鄭王,他很賞識我,才有了容身之處。"
"看得出。"
“你……你這三年還好嗎?”段義終究忍不住問了這個最無用的問題。
"很好。你也很好吧。"
"我是個俗人,”段義低聲自嘲,“尋個俗世的安穩日子,挺好。”
他終于鼓足了偏頭看她的勇氣,她依舊是記憶裏的冷豔模樣:"你怎麽想到來找我了?"
"你岳丈扣了房家舊部。"房潇也懶得和他繞彎子。
段義神色一凜,即刻應聲:“哦,這事我知道。當年京中大亂,鄭王有意收編房家軍,忠叔一衆誓死不從,鄭王便先讓他們安置休養。你既來尋我,此事包在我身上。”
"拜托了。”房潇微微颔首,坦誠相托,“你娘子說的明日入宮面聖之事,還望你代為推脫。我只求盡數帶回房家舊部,我會就地解散,放他們歸鄉耕種,此生再不涉兵戈戰事。”
“好,我去說,你放心。”
短暫沉默後,段義還是壓不住心底執念,輕聲試探:“那個,你和他……”
“我不知道他身在何處。兩兩相安,大概就是最好的結果吧。”
"也是。"段義頓了頓,"也是。"
“那我先告辭了。”
入夜,段義将前因後果盡數同瑞安說清,再三嚴明自己與房潇絕無半分男女私情,明日切勿再提荒唐說辭,懇請她代為說項,求鄭王放還房家舊部。
瑞安聞言眼眶一紅,淚水在眼裏打轉,聲音溫柔得無可挑剔:
"夫君這話,未免太小看瑞安了。”
段義一愣。
"我請姐姐前來,只是見夫君終日相思難遣,才出此下策。邀姐姐入宮,也是想着父皇閱盡世事,或許能勸姐姐留下安穩度日。”瑞安委屈地擡起朦胧淚眼,“姐姐孤身漂泊,終非長久之計。瑞安一片好心,怎到了夫君口中,便成了刻意算計?”
段義張了張嘴,竟不知如何接話。
片刻後,瑞安斂去淚痕,重新拾起當家主母的從容大度,淺笑道:“夫君放心。世家大戶三妻四妾本是尋常,瑞安自幼見慣,絕不會為這點事拈酸吃醋。只要夫君心安歡喜,瑞安便滿心順遂。”
“她心氣高,不會答應的。”言盡于此,段義語氣微微松動,藏着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許。
瑞安輕輕嘆氣,似在由衷惋惜:“心氣再高又如何?她過往非議纏身,名聲本就不大好,如今又年歲漸長,難不成真想要孤獨終老?”
她放軟語調,句句“為房潇着想”:“老來無依,何其凄涼。她那侄子看着年少怯懦,也難成大器。姐姐這一輩子,咱們不替她想着,誰替她想呢?"
段義帶着一絲妥協的軟弱嘟囔道:“她性子剛烈。你明日入宮,切記要放緩言辭,不要逼迫于她。”
“相公放心。”黑暗裏,瑞安聲音溫柔篤定,胸有成竹,“父皇閱歷萬千、深谙世事,道理通透,定能勸動姐姐。”
段義再無言語。
長夜沉沉,帳內寂靜無聲。
他靜靜躺着,望着帳頂紋路,心底冒出了一個荒唐的念頭——若他心悅半生的人,真能就此留下,伴在身側,那或許是此生最好的圓滿。
次日破曉,天光微亮。
段義獨自踱步至城中客棧,擡手叩門。
他立在門檻外,手不自覺地攥了攥衣角:
“要不……你還是随瑞安進宮一趟吧。”
作者有話說:
真有這麽好女人?我就呵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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