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5章 難堪 從前夜深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5章 難堪 從前夜深帳
一夜癫狂的沉淪, 暫時掩埋了楊堰心底戰敗的滔天恥辱。
飽讀經史的他,最擅長從史冊典故裏為自己開脫。這場舉國慘敗,在他心中不過是一次無心的疏漏罷了。
他就像比武場上驟然被擊倒的武者, 頭腦昏沉, 無暇複盤得失, 只顧撐着殘軀起身, 執拗地朝着對手再度沖鋒。
次日早朝, 他當庭昭告天下, 明年要再度出兵, , 不滅北燕,誓不班師。
其實,但凡他肯靜心自省,便會看清,為了這場戰争, 國庫中的金銀像流水一樣的淌出去, 百姓被榨乾了最後一滴汗水。此刻他最應該做的,是俯身認錯, 安撫朝野民心,撫平天下躁動。
可是,他是楊堰。
他不可能認錯。
這只是一次小小的疏忽而已,他無法低下高貴的頭顱。
為保全自身顏面, 他第一時間降罪于人, 将飲馬河一役的慘敗,盡數歸咎于三名統兵大将。一人問斬,兩人流放,是他們貿然冒進、違抗部署, 才毀了他萬全戰局。
随即,他再度下旨,二次北征需傾盡舉國之力,軍備糧草、人力物資,全部倍于前次,務求一戰定乾坤。
這道诏令,徹底壓垮了天下百姓最後一絲忍耐。
連年的征戰早已民不聊生,新一輪的苛役重賦再度施壓,絕境之中的百姓奮起反抗,大周境內二十餘處烽火同時燃起,遍地狼煙,天下騷動。
可各地紛飛的起義急報,楊堰并不怎麽在乎。
王圖霸業從來都是他們這些世家豪門的戰場。自古以來,還沒有哪個草莽布衣能登臨九五。這些流民叛亂,不過是肌膚癬疥之疾,泥腿子終究翻不了大浪。他只草草下令,命地方官吏加緊剿捕,便将此事抛諸腦後。
他滿心滿眼,唯有北燕未平的執念。唯有踏平這彈丸小國,洗刷戰敗屈辱,他遺失的帝王顏面、無上權威,方能全部挽回。
暮春三月,春風遍野,楊堰二度北征的大軍,再度浩浩蕩蕩開出邊關。
離恨天中,房潇對朝堂更疊、戰事起落冷眼旁觀。
于她而言,百姓揭竿而起,只是生路斷絕,不得已自尋活路罷了。
她偶爾會想起段義,不知他此刻身在何方、征戰何處。他一定對她很失望,說好要走,如今卻還困在這潭死水裏,寸步難移。
這日,久未踏出昭陽殿的蕭雲舒,推開了離恨天那扇終日緊閉的門。
“你還好嗎?”蕭雲舒輕聲問詢。
房潇靜靜望着她蒼白倦累的眉眼,緩緩颔首:“這話,我也正想問你。想來,我們的答案,別無二致。”
“聖上決意二度征伐北燕,後宮諸妃為做表率,都在縫制軍衣送往前線,我沒給你送過來。”蕭雲舒低聲道。
“前線将士,需要的哪是軍衣。””
“可他金口玉言,誰敢置喙?”
“他要如何,随他去。”
“先前,他同我說,讓我勸你。”蕭雲舒凝着她憔悴清冷的模樣,神色懇切真摯,“我不願。可今日,我冷眼看着,你不該這樣糟蹋自己。”
房潇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一言不發。
蕭雲舒不忍見她如此,繼續勸道:“你知道這些日子,後宮衆人私下如何議論你?人人對你畏如鬼神,生怕一言一行觸怒于你,重蹈宋繁熾的覆轍。”
“你本是心性至善至純之人,何苦落得這般非議、人人忌憚。不如學我,就像死一樣的活着吧,我們拗不過他。”
話音落,她湊近了半個身子,壓着嗓音輕聲說:“你若實在熬不住,不然尋個機會,悄悄脫身離去也好。”
“不,雲舒。”
房潇擡眸,眼中漾開一層無堅不摧的堅毅鋒芒:“我與楊堰,要麽我先氣死他,要麽他先逼死我,絕不能稀裏糊塗的潦草收場。”
蕭雲舒被這番言語驚住了,滿眼無奈:“他是天子,你鬥不過他。”
“我與他,必要分出個輸贏。”
良久,房潇斂去眼底鋒芒,淺淺一笑,柔聲寬慰道:“你忘了,我不僅是個道士,更是個戰士。”
楊堰的這次出征,本可以挽救他與大周的命運。
吸取前次戰敗教訓,此番周軍部署周密、攻守有度。歷經新一輪舉國征斂,周軍糧草充盈、軍備齊備,再度兵臨燕州城下。
這一次,周軍有備而來,穩紮穩打。他們造了百餘萬個土袋,層層堆疊,壘起與城牆齊平的大道,步步緊逼,燕州城破,已然近在咫尺。而另一路大軍直抵飲馬河畔,壓得北燕節節敗退,國勢頹危,覆滅只在旦夕之間。
眼看大周一統北疆的偉業即将功成時,一騎快馬揚塵千裏,抵達了崇德殿:江州太守于河南舉兵叛亂,麾下集結數萬兵馬,更有大批世家勳貴子弟歸附,直指洛陽皇城。
從氣喘籲籲的使者嘴裏吐出的每句話都像一支利箭,射入楊堰的心髒,細密的冷汗爬滿了他的額角。
他無暇思慮半分,當即下诏:大軍即刻班師回朝。
退兵诏令隐秘而急促,當夜二更,圍城猛攻的百萬周軍驟然收兵。他們舍棄了唾手可得的勝利,抛下堆積如山的糧草器械、營帳辎重,如驟然退潮的狂濤,盡數向南回撤,馳援京師。
城頭本已瀕臨潰敗的北燕守軍,望着這匪夷所思的一幕,久久回不過神來。
遍地流民起義,于楊堰而言,不過是耳畔蚊蠅嗡鳴、不足為懼。可裴興叛亂,卻是實打實的晴天霹靂。
裴家與房、楊兩家同源,皆是累世勳爵、百年士族,世代執掌朝堂重權。
他公然舉兵反君,引得一衆勳貴歸附,意味着盤踞朝堂百年的世家勢力,終于不再隐忍,向他這位大周帝王發起了正面挑戰。
這是楊堰心底多年的隐憂,更是是其父楊琨畢生忌憚的隐患。
楊氏父子兩代帝王,畢生都在殚精竭慮打壓世家士族、集權中央。
楊琨晚年為防世家割據、天下分裂,屢興大獄、殘酷清洗,開國功臣屠戮殆盡,朝堂數次大換血。
只是楊琨手段殘酷、猜忌過甚,落得刻薄寡恩的名聲,士族們表面噤若寒蟬,心底積怨多年,暗流湧動,從未停歇。
楊堰深知其父苦心,卻不屑其陰沉狠戾的手段。他自認是開明雄主,手段更為隐蔽高明,循序漸進地剝奪了世家特權、瓦解士族根基,不留半分诟病。
可也正因如此,各大世家世代積攢的基業、特權、傳承之路被盡數斬斷,士族階層的怨恨隐忍多年,終于借着北燕戰敗的裂痕,破土而出,釀成今日叛亂。
最怕的禍亂,終究還是來了。
楊堰早有防備世家叛亂的心理準備,卻萬萬沒料到,會在北征即将功成、國運飄搖的關鍵時刻爆發。
他反應極快,一邊急令大軍回撤護京,一邊調遣各地兵馬,四面合圍,圍剿叛軍。
彼時大周皇權雖因前次戰敗折損,卻根基未垮。朝野重臣聽聞叛亂,不待诏令,紛紛自發舉兵讨逆。裴興麾下雖聚攏十萬流民,可流民未經操練、戰力孱弱,不堪一戰。
故而叛亂僅一月,便被徹底平定。
裴興長子自盡殉亂,裴興本人兵敗流亡,不知所蹤。
捷報傳入崇德殿,楊堰心頭巨石總算暫時落地。
可平叛的輕易順遂,反倒讓他生出無盡悔意。
他暗自懊惱,若早知叛亂如此易平,他當初便不該倉促班師。只需再堅守數日日,燕州必破,北燕可滅,他的千古偉業若是落成,何至于落得如今進退兩難的境地。
裴興之亂,軍事之上不足為懼,政治之上卻重創了楊堰的根基。
叛亂之時,裴興當衆羅列楊堰好大喜功、窮兵黩武、濫用民力、不恤蒼生的種種罪責,誓師起兵,高呼“廢昏立明、拯救兆民”。
一番宣言,傳遍天下四方,徹底擊碎百姓與朝野對皇帝的最後一絲敬畏。諸
國藩王原本靜觀其變,此刻也盡數暗自嗤笑,讓楊堰上一次丢了一半的面子這一次幾乎徹底丢光。
這是大周立國以來,上層權貴首次公然決裂、正面反君,楊堰最深的傷口,赤裸裸袒露于天下、四夷面前,必然後患無窮。
接連挫敗,徹底扭曲了楊堰的心智。
他曲解了“愈挫愈勇”的真谛,将所有自己所有的脆弱,盡數包裹在了皇權強硬的外殼之下。
他如同輸紅了眼的賭徒,眼中只剩翻盤二字,再無半分大局觀。
他無視天下流民四起、狼煙遍地,無視朝堂積弊、民生凋敝,執意變本加厲,籌備第三次北征。
他不願回想裴興的讨伐檄文,不肯承認自己施政有誤,更不願相信旁人比自己英明。
在他的認知裏,所有動蕩、叛亂、民怨,根源皆是北燕未滅、戰功未立。
只要踏平北燕、立下不世功勳,他便能挽回聲望、收攏民心、穩住國運,抹平所有過錯與屈辱。
可第三次北征,終究只是一場自欺欺人的難堪鬧劇。
連續的遠征耗盡了大軍的銳氣,周軍将士疲态盡顯、軍心渙散。
舉國財力早已被搜刮殆盡,糧草軍備勉強湊齊,這場征伐從一開始,就像一個老男人面對同一個夜晚裏的第三次求歡的小妾一樣,透着強行支撐的窘迫與勉強。
楊堰心知國力枯竭、民生耗盡,卻依舊硬撐着前行,只為賭最後一場體面。
而北燕符北洞悉楊堰虛實,不願再耗損國力死戰,主動遣使求和,甘願俯首認錯、稱臣納貢,只求止戈休戰。
若是前兩次征戰,楊堰定然斷然拒絕,不惜舉國相搏,必踏平北燕方肯罷休。
可此刻聽聞求和,他心底竟悄然生出一絲隐秘的竊喜。
連他自己都為這份暗喜,倍感羞恥。
最終和談落定,北燕俯首請罪,周軍班師回朝。
一場耗費兩代國力、耗盡萬民心血的三次東征,到頭來,只落得二字結局:難堪。
昔日富庶強盛的大周帝國,歷經連年征戰,家底掏空、元氣大傷、滿目瘡痍。
天下百姓輾轉流離、家徒四壁,受盡戰亂苛稅之苦,一無所獲。
楊堰終于可以開始準備那個期待已久的盛大凱旋儀式了。
然而文武百官列隊而立,個個面無表情、神色漠然,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場勝利是怎麽回事。
萬人空巷的慶典之中,唯獨一抹墨色身影,格格不入。
房潇一身當年塞北道袍,不施粉黛,不戴釵環,立在喧嚣盛大的凱旋禮中,像一道誤入繁華的舊月光。把這虛假盛世的荒唐與悲涼,嘲笑地淋漓盡致。
太廟祭祖,香煙袅袅,莊嚴肅穆。
列祖列宗牌位高懸,房潇立于先皇與皇後靈位之前,脊背挺直、頭顱微揚,一身桀骜,不跪不拜,無半分恭順。
周遭肅穆的氛圍瞬間凝滞,楊堰面色尴尬,低聲勸道:“潇兒,該給父皇母後上香行禮了。”
房潇目光冷決,字字誅心:“跪拜殺父仇人,焚香叩謝血海仇敵,我如何配為人女?”
楊堰眉心微蹙,滿心無奈:“你又鬧什麽性子?”
房潇擡眸直視于他,眼底無愛無恨,只剩徹骨寒涼:“楊堰,換作是你,可會跪拜親手屠戮你至親的仇人?”
須臾,她輕笑一聲,語調輕佻,盡是經年拉扯的嘲諷:“哦,我忘了。從前夜深帳暖之時,你常常屈膝于我身前,百般讨好,躬身哄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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