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鬓微霜104 / 152 章

正文

第104章 戰敗 我陪你,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4章 戰敗 我陪你,我




去往奉天殿的宮道肅穆漫長, 他一路失神,心底反複盤旋着一個無解的疑問。




他們之間,到底是誰錯了?




這場糾纏,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步步偏移, 走到如今這種彼此不讓、兩兩相傷的地步?




幼時父母教誨猶在耳畔, 字字皆是冷酷真相:這個世界本就是強者居之。




若非當年父母狠下心腸, 如何打下來今日他楊家的千秋霸業。




手握權柄, 給所愛之人極致安穩。他不覺得自己有錯。




房潇這人, 樣樣都好, 偏偏性子随了她三哥, 心軟多情、易被牽絆。若是她那殺伐決斷的大哥、二哥尚在,定然能懂他身居高位不得已的籌謀與決斷。




奉天殿上,百官肅立,朝政次第鋪開。




有朝臣出列急奏,此前火焚狼丘山一役, 北燕首領符生殒命, 其弟符方僥幸未赴慶典,如今已然繼任北燕新王, 整兵秣馬,揚言興兵伐周,為兄複仇。





征伐北燕,是楊堰少年時便深埋心底的執念。




那片苦寒之地, 葬着他青澀年少的心動, 更盤踞着賊心不死的北燕符氏。他們屢屢侵擾大周邊境,暗通塞外諸部,禍亂邊境,狼子野心, 從不安分。




自古征戰,擒賊必先擒王。




北燕不除,邊陲永無寧日,周邊諸國必會起而效尤,那麽大周盛世,也只是空談。




這也是他當初不惜烈火焚山、鐵血立威的根本緣由。




對一代帝王而言,四海歸一、天下一統,是史冊之上最耀眼的勳章,秦皇漢武,無一例外。




幾乎無需思忖,楊堰當庭定策,下诏舉國征伐北燕。




聖旨落下,滿朝文武竟齊齊出列勸谏,異口同聲地反對。




這是他登基以來,從未有過的朝堂異動。




經年相伴,群臣早已摸清這位年輕帝王的脾性:他外表謙和有度,內裏高己卑人,素來視群臣智識于己之下,多數谏言從不入耳。




可這一次,他們再也無法緘默。




朝野上下雖認同北燕隐患必除,卻無人贊同此時貿然動兵。




這個帝國,除了楊堰自己,都已預感到天下騷動的前奏。




一個明智的帝王,該給百姓三到五年的休養生息,再圖此舉。




然而,連房潇那狠絕的一刀,都未曾逼得他退讓半分,普天之下又有何事、何人,能撼動他的決斷?




房潇次次碾碎他的尊嚴,挑戰他的底線,他心底積壓着滿滿的不甘與挫敗。




他太需要一場橫掃九州的大勝,來證明自己那毋庸置疑的權威。




他要向天下證明,他楊堰擡手可通運河,揮手可覆北燕,從無敗績,從無不可為。




他要讓天下人看清,誰,才是無所不能的神。




自此,朝堂政令落定,大周舉國整軍籌糧,一場聲勢浩大的北燕讨伐之戰,徐徐拉開序幕。




離恨天裏,房潇卻無心顧及朝堂風雲、天下兵戈。




她此刻唯一心念,便是逼楊堰認輸,逼他放手,讓她出宮。




她不願偷偷遁走、狼狽逃離,她要光明正大終結這場荒唐的糾葛,親手畫上這段孽緣的句點。




時光緩緩流淌,深宮歲月沉寂無趣。




無事之時,她閉門靜居,修身斂氣;心中郁結難平、萬般不痛快之時,便服下寒食散,再傳召楊堰前來。




借他行散,折他尊嚴。




“潇兒。”




事後,楊堰擁着她,眼底燃着對宏圖霸業的熾熱,滔滔不絕地講述着胸中的盛大謀劃。




“待征服北燕,咱們便可以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了。”




他低頭輕蹭她的鼻尖,帶着幾分笨拙的讨好與卑微的期許:“屆時我辦一場亘古未有的凱旋大典,自堯舜以來,最安穩、最鼎盛的盛世降臨。到那時,你還會覺得我冷酷無情、不惜萬民嗎?”




房潇眼底滿是嫌惡,擡手徑直将他推遠,語調無溫:“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與我無關。”




“回你的崇德殿去。”




楊堰不肯挪身,低聲軟求:“潇兒,眼瞅着就要過年了。”




“是啊,眼看過年。”房潇冷笑一聲,“讓數十萬将士邊關過年、不得歸鄉,普天之下,也就你做得出來。”




楊堰一時語塞,索性耍起了無賴:“我不管,反正今夜我不走。”




“這皇宮都是你的,随你便是。”




話音剛落,房潇徑直起身,赤足踩上冰冷青磚,默然躺卧于大殿地面之上。




“你做什麽!”楊堰心頭一緊,瞬間起身。




房潇閉目翻身:“與你多待片刻,我連喘氣都覺多餘。”




楊堰又氣又疼,半點惱意也不敢生,只得遷就着:“我走,我即刻走。你回床上睡,別着涼。”




他太清楚,兩人之間,早已不是一時之争了。




暫且忍讓無妨。




等那場空前盛大的勝利到來,他的萬丈功勳自會填平所有裂痕,消解所有嫌隙。




然而,北燕之戰,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北燕不是陳國。




北燕符氏一族常年浴血邊疆,骨子裏早培養出了一股霸悍之氣。




久經戰陣的他們,深知人數決定不了一切。




大周數十萬大軍壓境,北燕将士毫無懼色,有條不紊布防固守。待周軍兵臨燕州城下,面對的是一個金城湯池般堅固的城市。




燕州守軍誓死堅守,戰意決然。大周大軍久攻不下,士氣日漸浮躁,主帥求勝心切,幾十萬大軍卻無計可施。




一方準備萬全、意志堅定;一者心浮氣躁、急于求成,結果可想而知。




前線戰報加急傳回洛陽,楊堰不肯接受僵持戰局,斷然下诏,令大軍繞過燕州,直驅北燕都城朔方,欲一擊破敵、傾覆其國。




北燕新王符方老謀深算,将計就計,一路佯裝潰退、誘敵深入。




待周軍橫渡飲馬河、軍心最散、陣型最弱之時,伏兵盡出,發起總攻。




一役之間,周軍大敗,将士倉皇奔逃,全線潰敗。




歸途路斷,糧草盡絕,北燕追兵緊咬不放,軍中病死、餓死、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死傷遍野,慘烈至極。




這場慘敗,來得猝不及防,擊碎了楊堰所有自負與妄想。




敗訊傳入洛陽深宮,楊堰終日神色恍惚,久久回不過神來。




新的意外把他打暈了。




他自幼懂事以來,除了在房潇身上,從未嘗過“失敗”的滋味。




整整半月,他閉門居于崇德殿,不言不語,拒見群臣,任由朝政堆積,全然不顧。




他希望用一次輕松的勝利來證明自己的不可挑戰。到頭來,卻落得舉國嘩然、顏面盡失。




對那些屏息靜氣觀看這場大戲的臣民們,他平生第一次嘗到了恥辱的滋味。




他總覺得他們的眼睛裏含着嘲諷,神色中潛藏着不恭。




這種滋味,他咽不下去!




他不敢去離恨天,不敢見房潇。他太清楚她的性子,此刻相見,只會迎來更刺骨的冷眼與折辱。




萬般頹喪之下,他只能傳召懷安。天下間,唯有這位忠厚長者,不會用目光打量他、揣度他,他才敢有一絲的懈怠。




可殿外卻傳來喜全戰戰兢兢的回禀:“回聖上,懷安公公此刻不得空。”




“再傳!”




接連受挫的怒火瞬間翻湧,難道連身邊奴才,也敢看他失落、輕賤于他?




喜全吓得渾身發顫,不敢拖沓,低聲回話:“聖上,皇後娘娘只着單衣,卧在禦苑雪地之中,懷安公公正在一旁苦勸,脫不開身。”




“什麽?”




“娘娘晨起便服了丹藥,午後體寒難耐,又服了寒食散,體內燥熱難抑,便獨自往禦苑的雪地發散。懷安公公怕娘娘凍傷出事,一直跪地苦勸,寸步不敢離開。”




楊堰心口發緊,又急又痛,語氣裹挾着失控的怒意與慌亂:“娘娘服散,為何不即刻告知朕!朕可陪她行散緩解!”




喜全垂首屏息,不敢言語。




“說!”




楊堰一腳踹翻身側薰籠,銅器落地哐當巨響,在殿內回響不止。




喜全吓得渾身發抖,硬着頭皮回道:“懷安公公也勸娘娘來尋聖上,可娘娘她說……”




“她說無用之人,要他何用。”




一句話,如寒冰利刃,狠狠刺穿他潰敗不堪的心底。




慘敗的恥辱、朝野的非議、情愛的落空、此刻的難堪,萬般情緒齊齊翻湧,徹底燒盡了他僅剩的理智。




他顧不得殿外漫天的風雪,推門而出,大步直奔禦苑。




禦苑大地白雪皚皚,茫茫素色之間,一點緋紅刺眼至極。




房潇只一件緋紅中衣,靜靜平躺在冰冷雪地之上。




懷安跪在一旁,涕淚縱橫,苦苦勸谏。




廊下宮人嫔妃遠遠伫立,竊竊私語,眼底皆是驚疑非議,暗斥皇後瘋癫。




“都滾!”




楊堰轉頭怒喝,積壓半月的憤恨、委屈、狼狽與失控,全部傾瀉而出。




他大步踏雪上前,俯身狠狠将人從雪地拽起,眼底是壓抑到極致的失控:“你究竟要做什麽!”




風雪吹亂房潇的發絲,她望着他狼狽失态的模樣,忽然彎眸輕笑,笑容肆意:“氣死你。”




楊堰心口發悶,嗓音發啞:“好笑。從前你要殺我,刀刃尚且偏了三寸,如今倒想氣死我了?”




“因為我忽然發覺。”房潇擡手輕捂唇角,笑得暢快,“一步步挑戰你的底線,看你氣急敗壞、束手無策,遠比殺了你,更讓我開心。”




“你這般折騰,沒氣死我,先把自己凍死了!”




楊堰強行半扶半拽,一路将人帶回離恨天。




比風雪更冷的話,字字砸在他耳畔:“楊堰,你我之間,誰先死,誰就贏了。”




一路風雪入殿,殿內暖意融融,卻驅不散二人之間的冰寒。




“潇兒,我不想與你争執了。想你也知道,我戰敗了,損兵折将,累及萬民。咱們誰也別說話,讓我靜靜定心,可好?”




楊堰的聲音疲憊沙啞,這是他第一次卸下所有強硬與僞裝,真心袒露自己的脆弱。




可如此這般,再換不來房潇的半分心軟。




她嗤笑一聲,涼薄依舊:“可我身心俱疲、五內郁結時,你只會送來寒食散。”




“你寒毒入骨,不服散難以安身,我是不得已……”楊堰深深嘆氣,語氣卑微近乎哀求,“罷了,你只當念着舊日情分,可憐我這一次吧。”




房潇擡眸望他,眼中再無期許:“你若真念舊情,便該清楚,能解我苦的是什麽。”




“你知道的,我不能。”




“房潇,能救你的東西,也能要了我的命。”楊堰聲音發澀,“我們還是這樣,半死不活地熬着吧。”




房潇聞言,默然轉身,取過案上酒壺與藥盒。




轉身的剎那,她笑得絕望。




“你午後服散尚未化盡,怎可再服?”楊堰蹙眉阻攔。




房潇回首,驀然一笑:“能解憂的。”




那笑,明亮又清澈,悲憫又溫柔,是年少梅下的心動,是塞北月下的誓言,是過往所有溫柔缱绻的縮影。




是楊堰許久未曾見過的、純粹的笑。




他迷失了,徹底沉淪在這久違的笑裏。




他伸手接過酒壺,伴着溫熱烈酒,将那忘憂散盡數倒入喉間。




“我陪你,我們一起沉下去。”




作者有話說:




前面一章若有瑕疵,大家見諒,實在不敢動了。若有意外,我再改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鬓微霜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