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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不露 還是這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1章 不露 還是這個




驸馬府內室, 燭火昏黃。




鄭王癱坐在地上,哼唱着兒時的歌謠。




那鄉野俚曲,詞不成詞, 調不成調, 粗俗荒誕, 像極了他整個人生。




房潇立在一旁, 她眉眼清淡, 既無戲谑, 也無憐憫, 只是冷眼看着這一場崩塌的鬧劇。




唱至尾音散亂, 他忽然擡頭,雙眼渙散,仰望着房潇,癡癡開口:




“娘娘,雪又落了。”




他看見的不是這間狹小內室, 不是搖曳燭火, 是數十年前那場漫天大雪,是宮門開合中那個高大男人的背影, 是他窮盡半生也觸不可及的遙遙仙姿。




“沒有雪。”




鄭王聞言一怔,強撐着榻沿,緩緩起身,腳步虛浮踉跄, 朝着房潇的方向笨拙追來。





“有的。”




他固執低語, 嗓音發顫,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貪戀又卑微:




“有的……娘娘肩上、睫上、鎖骨上,全是雪。”




“是你當年不肯融的雪。”




房潇不再看他, 轉身推門而出。




門在身後合上。那支走調的歌謠又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像大雪化後的潮濕,遲遲不乾。




院外,沒有人,很安靜。




藥力湧上來的時候,房潇沒有猶豫。徑直走到院中的水缸前,一頭紮了進去。




井水冰冷刺骨,燥熱被一刀斬斷。




她撐着缸沿直起身,水從發間淌下來,濕透了整件衣袍。




夜風一過,她打了個寒顫,但她已經清醒了。




"你怎麽了?"丹陽快步上前,目光在她濕透的衣袍上掃了一圈。




"無事。"房潇的聲音還帶着水汽裏的涼意,"事情處理好了?"




"嗯。璋哥兒在城外陪着房家軍,我們來接你出城。"




丹陽往屋內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處理了?"




房潇淡淡搖頭,目光越過丹陽,落在院門口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沒。畢竟是他岳父。我若結果了此人,日後他在鄭國便再無立足之地了。"




房潇走向段義。




段義站在原地,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口。




他知道自己什麽也不是。可他還是壓不住那個念頭:如果她開口,如果她說"跟我走",那他什麽都不要了。妻兒、爵位、家仇、那些他花了三年才勉強嵌進血肉裏的東西,他都可以扔下。




只要她開口。




可惜,房潇說:"段二哥,從此山高路遠,保重。"




“好。”




段義覺得自己真的很好笑——她怎麽可能會開口。




夜色深重,城外風野遼闊,遠處營地燈火零星錯落。




三百七十四名房家軍整裝肅立,隊列自夜色中鋪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張望,只是安靜地站着,等候着他們的房二小姐。




經此一役,人是都出來了。




可房家軍生來是狼——刀一放下,就死了。




房承璋一身利落勁裝,守在陣前。




他年歲尚淺、身量未足,單薄的少年骨架裏,卻像硬生生嵌了一根淬鐵脊梁。




"小姑。"




見遠處馬蹄揚塵,房承璋立刻翻身迎上。




待他看清她蒼白的臉、半濕的發絲、還在往下滴水的前襟——他忽然說不出話了。房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該扛的、該忍的、該拿命去換的,全讓她一個人扛了。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三個字:"……冷不冷。"




房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沒事,這不算什麽。"




她翻身下馬,目光越過房承璋,落向遠處列陣的房家軍:"都妥當了?"




"妥當了。"房承璋重重點頭,側身讓出身後陣列,字字铿锵有力,"無一傷亡,軍械完備,随時可動身。"




房潇思慮片刻,緩聲開口道:"很好。咱們房氏一族,自大梁開國以來,殺伐過重,今日——"




"小姑,別說了。"




他旋身轉身,目光掃過身後一衆将士,眼底火光灼熱,赤誠滾燙:




房承璋打斷了她。夜風獵獵,掀動着少年的衣擺翻飛。




他堅定地擡眸,沒有半分退讓:




"我不走。房家軍絕不卸甲歸田。”




"為何?"




"我不跟你們歸隐避世。"房承璋往前半步,脊背挺得筆直,"小姑,我且問你——今日局面,若是換作祖父,換作父親,換作大伯,他們該當如何?"




他旋身轉身,目光掃過身後每一名房家将士,眼中迸發着炙熱滾燙的火光:




"從前你負重前行,護我安穩長大,拼死守住房家最後一點血脈。如今三百七十四名将士在此,個個身經百戰、半生戎馬,不懼殺伐、不畏亂世。”




少年話音利落,字字赤誠。他屈膝半跪,單手握拳抵地,鄭重請命:




"今日我房承璋起誓——往後餘生,我要領着房家軍,在亂世之中親手闖出一片天地。"




曠野風聲呼嘯,卷起少年的誓言,響徹四野。




身後房家将士齊齊單膝跪地,甲胄碰撞之聲整齊劃一,震徹夜空:




"我等願随少将軍,重振房家聲威!"




火光映在房承璋臉上,輪廓雖還帶着少年人的單薄,可他犀利的眼神已經不像個孩子了。




她忽然想起二哥——也是這樣瘦,也是這樣站在風裏,說"我走了"就真的走了。




房潇與丹陽對視一眼。




"你可知亂世闖局,九死一生?"




房承璋擡首,毫無半分怯意,只剩滾燙赤誠:"我知。可房家的風骨,從來不是躲出來的,是一刀一槍打出來的。小姑半生隐忍,以身入局,換我安穩、換将士脫身。餘下的亂世路,該我來走了。”




他語氣沉穩,已是一副獨當一面的将帥模樣。




房潇望着他,許久,"若這一切,到頭來只是一場空呢?"




"侄兒寧願要繁華後的空寂——"房承璋擡眸,看着她,“也不要姑姑半生掙紮後的兩眼空空。”




“璋兒,你看房家、楊家,當年哪個不是烈火烹油、聲勢滔天,可到最後——”




"行了。"丹陽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少年心氣,你同他說這些做什麽。依了他吧。"




房潇語聲一頓。




是啊,少年心氣。




自己的少年心氣,不知何時再無蹤跡。




她收回思緒,重新看向身前跪地的少年,終究是松了口,成全他的一腔熱血。




“若是遇險,即刻派人去羅浮山尋我。你娘,我會替你好好看顧的。”




“謝姑姑。”




房承璋重重叩首,鄭重謝恩。




房潇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沉默片刻,又補了一句:




“記住——你是房氏唯一血脈,萬不可輕易涉險。”




前路分野,一野長風。




房承璋親自送二人離開荒營,一路送至官道岔口。




“送到這裏就夠了。”房潇勒馬擡手,止住他腳步,“回去穩住軍心,好好領兵。”




房承璋駐足,依舊不肯放松半分,反複确認道:“小姑當真無需我留人護送?此去路途遙遠,沿途并不太平。”




“媽呀,"房潇斜了他一眼,"剛領了軍,便瞧不上小姑的本事了?"




話雖戲谑,可她的憂慮卻并未散去。




這可是房家唯一的孩子,她如何能真正放心。




房潇再三叮囑,字字慎重:“凡事量力,不可逞強。遇困不必死撐,記得尋我。”




“我記得。”房承璋用力點頭,“小姑放心,我會守住房家的。”




幾番道別,終于各自轉身。




房潇與丹陽并辔而行,背影漸漸融進了朦胧的月色中。




房承璋立在原地,目送二人走遠,直至視線盡頭再無蹤跡,才斂了心神,轉身歸營。




官道曠野,長風漫漫。




二人一路無言走了許久。丹陽偏頭看了看身側心事沉沉的房潇,終是開了口:




"有件事,我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什麽呀?"




"今晚,我們其實是被埋伏了。"丹陽頓了一下,"是楊堰救的。"




房潇勒馬,轉頭看她。




丹陽沒有躲她的眼睛:"他走之前,把那三千死士,留給了璋哥兒。"




夜風拂過她的濕發,拂過她的眉眼。




那雙沉寂了三年的眼睛,終于泛起了一層漣漪。




"他有病啊。"




丹陽看着她,不緊不慢地反問:“你這是罵他,還是擔心他?”




“你說呢?”房潇眉峰微蹙,心緒難平,“他留那麽多兵給一個孩子做什麽!”




丹陽故意頓了一下,等她接穩,才慢悠悠地續上:




"誰知道呢。他臨走前說還有事要辦,今日之事不是監視你,最後還說——"




"說什麽?"




"你想知道?"




"無所謂。"房潇偏過頭,"反正和我沒關系。"




丹陽看了她一眼,不再吊她,聲音也放輕了幾分:




"他說,他會盡快回家的。"




房潇嗤了一聲,嗓音乾澀發緊:“神經。他哪來的家。”




話音落,她策馬揚鞭,朝前疾馳而去。




她手中的馬鞭越來越快,一下接一下,像是迫切要把什麽東西甩在身後。




三千死士,是楊堰最後的底牌,是他唯一立身亂世的資本。




他把他們全給了璋哥兒,一個沒留。




如今的他,武藝平平,無兵無勢,孤身一人,前路未知,又能辦什麽事?




長風浩蕩,吹徹荒野,吹散了無數隐秘與深情。




林中随行的黑衣人勒馬停了一下,遙遙望着官道上那抹漸漸遠去的身影,低低笑了一聲。




多少年了。




還是這個脾氣,愛恨不露,心事不藏,半點遮掩也無。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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