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6章 又起 “娘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6章 又起 “娘子——
看着那雙熟悉的眼睛……
“巧……巧嬌?”
她聲音有些發緊。
這個名字離她太遠了, 遠到像是上一世的殘夢。
她恍惚還記得賢妃宮中那個尚在襁褓裏的孩兒,可後來變故疊起,夫妻反目、國破宮傾、舊人離散, 太多事情接踵而來, 她當時并沒有閑暇過多關注那個剛剛降生的小嬰兒。
而如今, 眼前人已經長成這般模樣。
華服在身, 儀态端方, 再不是當年那個需要被人抱在懷裏的嬰孩。
“你怎麽會……”
她話說到一半, “怎麽會在這裏”“怎麽會嫁給他”, 千言萬語全都堵在喉嚨裏, 竟不知該先問哪一句。
她伸出手,像是想碰一碰巧嬌的臉頰,指尖卻在半空微微一顫,終究還是緩緩收了回來。
楊巧嬌望見她伸出又收回的手,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母後, 我長大了, 您都認不出我了。”
房潇沒有接那句稱呼——她的心底明白自己不配。
她靜靜望着巧嬌,像是把這三個字在心底輾轉了許久, 才輕輕落下話音。
“是長大了。”她的聲音很輕,“長到我都認不出來了。”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
這一句,才是她此刻最想問的話。
“你過得好不好?你娘呢?”
“我娘在城外尼庵裏。國破之後, 是裴家收留了我們母女。”
她說着, 回頭望了一眼裴秀成,溫順地笑着,“我與世子一同長大,他待我很好。”
“那就好, 那就好。”
房潇低低重複了兩句,心口那根緊繃的弦,卻并未因此松下來。
說話間,房承璋便引着衆人入了席。
幾番推辭之下,裴氏夫妻執意請房潇落座主位。
席間衆人話并不多,唯有楊巧嬌十分機靈乖覺,應對得體,眉眼間竟隐隐有幾分蕭雲舒年輕時的模樣。
房潇看在眼裏,心底那點不安越來越重。
不多時,家丁前來禀報。
“門外有人自稱苻堅,說有幾句話要同房娘子講。”
聽見“苻堅”二字,裴秀成與房承璋皆是明顯一怔。
“姑姑,你怎識得北燕首領苻堅?”
礙于裴氏夫婦都在席間,房潇不便細說,只敷衍答道:“當年在燕州城認識的。”
“既然都是舊識,何不請燕王入堂一聚?”
裴秀成眼底瞬間亮了幾分,笑意也深了些。
“不必了。”房潇道,“我們只是在建康城門偶遇,不過有幾句私話囑咐一番。”
“哎——”
房承璋忽然伸手攔了她,面帶笑意,語氣卻不容拒絕。
“姑姑此言差矣。過門便是客,咱們房家,哪有慢待客人的道理?”
說罷,他直接吩咐下人前去相請。
房潇眉心微蹙,卻不好當場駁回。
不過片刻,一道挺拔身影便随仆從步入堂中。
苻堅緩步登堂,目光掃過席上衆人。
裴秀成起身,笑意溫和地與他見禮。
房承璋也連忙上前,言語客氣。
可苻堅只是生硬地與衆人見過禮,直直喚出房潇:
“房娘子,我娘子同你有幾句私話,麻煩借一步說話。”
無禮讓、無客套,全然不顧滿堂權貴,俨然是只認房潇一人。
席上,裴秀成眼角的笑意漸漸斂去,眸光微深,靜靜望着二人,默不作聲。
身側的楊巧嬌端着茶盞,長睫輕垂,掩去眸底細碎的明暗神色。她看起來依舊乖巧溫順,可那低垂的眉眼之下,藏着幾分不動聲色的窺探。
房承璋面色微僵,想上前打圓場,卻被房潇擡手輕輕攔住。
她神色平靜起身,對着滿堂衆人微微颔首示意。
“諸位稍候,我去去便回。”
二人移步走出廳堂,立于廊下。
夜風更冷了。
房潇來不及鋪墊寒暄,三言兩語便将方才府中變故道出。
從房承璋投身吳國世子麾下,到裴秀成與楊巧嬌現身,再到舊人重逢的種種蹊跷,她扼要講明,字字重點,滿是焦灼與急躁。
“裴秀成夫婦突然來府,絕非偶然。”她擡眸看向苻堅,鄭重叮囑道,“你回去之後,先告訴雲舒,讓她拿主意。”
她思慮片刻,又補了一句:“至于楊堰——先別讓他知道。看雲舒的意思,再酌情跟他說。”
說到此處,她語氣陡然沉了幾分:“最要緊的是,務必攔住他,萬萬不可讓他踏足房家大門。”
苻堅聞言神色一凜,瞬間洞悉其中利害,重重點頭。
“我知道輕重,一定攔住他。”
“這裏,我多謝你們夫妻了。”
房潇微微俯身,鄭重施了一禮。
苻堅連忙擡手扶住她,看着她緊繃的神色,誠懇地保證道:“放心,我都聽雲舒的,她說過,你是她過命的姐妹。”
說罷,他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笨拙又堅定地安撫着:“別慌,真出了事,我大燕鐵騎也不是吃素的。”
緊繃的氛圍驟然一松,房潇聞言噗嗤地笑出聲來:“她真這麽說的?”
苻堅憨厚地撓了撓頭,笑得質樸:“嘿嘿,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行了,你快回去吧。”房潇斂了笑意,輕聲囑咐,“你們也記得住得隐蔽些。放心,無事的,我和雲舒比這更險的局都闖過來了。”
苻堅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聽她說過,你們中原人的心,比我塞北的天還冷。”
送走苻堅,房潇斂起廊下凝重神色,轉身重回正堂。
她松弛地微笑着,若無其事地開口解圍。
“這燕王王妃竟邀我同往塞北游玩,明日我便親自登門,好生辭上一辭。”
滿堂衆人聞言,也未多想,只當是尋常親友邀約。
唯獨身側的房承璋,心沉了一下。
他太了解這位小姑了。
小姑素來寡言,不善應酬,更極少這般周全圓滑。她越是笑得從容平和,越是藏着不願外露的心事。
這一瞬,他已然篤定,方才廊下絕非尋常閑話,內裏必定藏着風波算計。
酒宴終散。
裴秀成與楊巧嬌起身告辭,房承璋陪着沈氏去往內院上房。臨行前他微微側身,對着房潇低聲告罪,吩咐一旁的侍女:“小姑勞累半日,先讓下人領您回房歇息。”
他恭謹有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看似體貼周到,實則刻意避開房潇,半點不敢讓她私下多說半句。
房潇看在眼裏,心底清明,只淡淡颔首,不作多言。她任由侍女引路,緩步回了自己的院落,走到廊下時,夜風迎面撲來,吹散了她袖口殘留的最後一點宴席暖意。
她站定在院門前,轉頭對侍女說:“不必伺候了,歇着去吧。”
待侍女退遠,她才獨自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庭院正中的青石案上,橫着一架舊琴。
裴秀成獨坐案前,月色落滿肩頭。
白日裏那層溫潤從容的殼被夜色剝去,只剩一雙沉靜的眼睛,映着燈影,像深水不見底。
他并未撥弦,指尖輕搭琴徽,靜坐無聲,像是早已在此等候許久。
夜風掠過檐角,卷起一地細碎落葉,滿院寂靜得詭異。
房潇立在原地,未曾上前,也未曾避讓,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世子不去歇息,在此候我,何事?”
裴秀成這才緩緩擡眸,目光穿過月色,落在她身上,帶着幾分盡在我手的笑意。
他指尖輕輕一挑,未調音的琴弦發出一聲低啞綿長的顫音,餘韻空空蕩蕩,漫徹整座庭院。
“小姨,好生多情,怎就篤定本世子再等您呢?”
房潇不欲與他周旋,轉身便要離去:“既然不是,那我就先去睡了。”
“诶,小姨等等。”裴秀成出聲喚住她,指尖再次挑動琴弦,“可識得此琴?”
房潇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琴身之上,青綠古玉溫潤依舊。
她淡淡開口:“是舊識了。此琴先是司馬相如舊物,後流落至陳國國君蕭承訓手中,世子是怎麽得到的?”
裴秀成嘴角笑意微深:“小姨,知道的還是不夠清楚。此琴是舊日蕭承訓最寵愛的修華所愛之物。”
他話鋒輕輕一轉,字字誅心:“只是不知,陳國國破,那位修華怎麽沒帶着走?竟被在下輾轉所得。”
一語落地,房潇垂在身側的五指無聲攥攏。
裴秀成看着她緊握的雙拳,兀自輕笑,自問自答道:“哦,對了。因為那位修華,忙着去亡大周呢,是吧,房皇後?”
“你究竟想說什麽!”
房潇驟然擡眸,眼中已現殺意。
裴秀成擡眼望她,笑意淺淺,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琴弦。
泠泠一聲輕響,細碎弦音落于寂靜庭院,輕飄飄壓過所有暗流。
“沒什麽,在下只是想試試我吳國國運罷了。”
月色冷涼,落滿二人之間方寸之地。
“你倒是膽大,既知我來路,想來也是知道我的手段。”
裴秀成笑意未改,拿捏得恰到好處:“娘子的手段,在下自然清楚。只是礙着子侄,娘子下得去手嗎?”
一句話,精準掐住她的軟肋。
“說吧,你想做什麽?”
“既知娘子手段,在下怎能不用?”
“怎麽?連小姨都不叫了嗎?”
話音未落,裴秀成一個閃身,轉瞬欺至她身前微微俯身,暧昧中又裹着危險:“這樣——咱們更近些。”
溫熱的氣息纏上耳畔,房潇睫毛輕顫,下意識偏頭避開:“世子未免想得太多了吧?”
裴秀成直起身,退後半步,笑意涼薄:“怎麽?和那昏君楊堰比起來,在下可謂是赤誠仁孝,兄友弟恭。”
房潇聞言,反倒輕輕笑了一聲:“怎麽世人都想同那昏君比?”
裴秀成望着她,眸光沉沉,語氣認真地糾正着:“娘子說錯了。不是世人都想同他比,是世人都只恨不是他。我若是他,怎麽會讓娘子輕易離開,段義若是他,豈會忍心另娶?”
房潇冷冷看着裴秀成,淡聲道:“是啊——若你是他,此刻我的劍早已刺了過去。”
裴秀成嘴角的笑沒有散:“娘子說笑了。”
房潇不欲再與他逞口舌之快,轉身便走。
裴秀成的聲音從她身後追過來,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他确信的事:“娘子——好好想想。離恨天的日子,您忘得了嗎?道觀的清苦日子,您過得慣嗎?”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房潇腳下停住。
而房潇沒有停。
“想重回離恨天,唯有在下可以助您。”
房潇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
另一邊,苻堅已經趕回客棧,把事情原原本本講給了蕭雲舒。她聽完,當下立斷——建康不能久留。
“楊堰呢?”她問。
“在隔壁,我馬上叫他過來。”
楊堰剛進門,不等他坐下,蕭雲舒急忙開始安排:“明日潇兒來了,你同她即刻回羅浮山,我們也回北燕。”
說着,她把今日的情況,大致同楊堰說了一遍。
楊堰也覺得,此地不宜久留了。
商量到最後,蕭雲舒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看他:“楊堰——那孩子在,你不想見見嗎?”
“那孩子……”
楊堰的視線落在了燭火上,“我之前見過了。她臨出嫁前,我尋到了她和淑妃,道了歉,給她留足了嫁妝。事情我都同她講清楚了。那是個好孩子——當時她跪下來,謝了我的養育之恩。”
蕭雲舒沉默了一下:“你真的一一找過虧欠之人,都去道過歉了?”
她的語氣裏帶着一絲她自己也未必察覺的猶疑——像是她願意相信,但又不敢全信。
楊堰望着她,苦笑了一下:“連你都不信我,何況潇兒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你從前——”
“我知道。”楊堰打斷了她,目光從燭火上收回來,落在自己交握的雙手上,“我都知道。潇兒從未因為她自己同我生過半分氣——她是恨我負了天下人。所以,我一定要一一贖罪。”
“潇兒那個性子,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所以我只能慢慢努力。”楊堰說起來,語氣格外輕松,“一輩子這麽長呢。”
他忽然想起什麽,站起來笑了笑。
“好了,不說了,我上街給她買些杏乾。來的時候我答應她的。”
窗外,夜色更濃了。
而那架舊琴,仍在月下橫陳。
餘音又起。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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