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5章 送行 盡人事,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5章 送行 盡人事,聽
房潇靜伫片刻, 終是松了口:“你們先随大猷回道觀安頓吧。容我想想。”
段夫人眼中堪堪燃起的微光微微黯淡,卻也不敢多求,只得牽緊幼子, 恭敬叩首謝過, 跟着吳大猷一步步踏下山路, 重回山下道觀。
山間重歸死寂, 松風簌簌。
曬好的草藥靜靜鋪在青石上, 無人打理, 任由微涼山風輕輕翻起乾枯的枝葉。
這一夜, 紫雲洞的燈, 遲遲未滅。
房潇在崖邊,靜坐了一整夜。
山霧起落,月色西沉。
若是下山,那些旁人眼中最管用的勸慰、最通透的情理、最牽絆人心的妻兒軟肋,她字字句句都說不出口。
同是滿門傾覆、無根無歸之人, 她太懂那份沉在骨血裏的恨。
換作是她, 她也會做一樣的事。
旁人惜命,可對他們而言, 辜負滿門冤魂的茍活,比死更難。
所以勸與不勸,留與不留,結果都不會變。
既如此, 去與不去, 原是一樣。
長夜将闌,天光欲破。
房潇緩緩擡眼,望向山下蒼茫俗世。
要不,還是去吧。
不為勸生, 不為求情,權當送他最後一程。
破曉的微光穿透層層山霧,落在她素白的衣袂上。
房潇起身,随手收了青石上的草藥,回洞換上那件舊墨色道袍。
這件衣裳陪她走過最泥濘的歲月,随她超度燕州滿城百姓,目送過房氏滿門冤魂,也浸透了她數年複仇路上的血淚風霜。
她低頭輕輕理平袖口褶皺,心底默想,但願這是它最後一次見證生死。
山風料峭,拂過她的發絲。
她終究踏上了下山的小路。
這條路,她以為此生再不會走。
山下道觀,靜谧如常。
昨夜,楊堰煮了幾碗熱面,幫丹陽安頓好那對母子,便一個人立在廊下,看了一夜的月。天光乍亮時,他正擡手收拾案上抄好的黃紙,指尖還沾着未乾的墨。
身後忽然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晨光穿過山門,落在來人身上。
一襲墨色道袍,眉眼清冷。恍惚間,讓人以為是月亮落了山——月宮裏的仙子,終于走了出來。
楊堰怔怔立在原地,手足瞬間無處安放。
他早已習慣避開所有相逢的可能,小心翼翼守住這咫尺的陌路安穩,以為此生便能遙遙相望、再不驚擾。
可她終究還是出現了。
只是偏偏,不是為他。
房潇淡淡掃過庭院,并未在他略顯局促的身上停留一刻,她如同對尋常故人般地開口:“他們人呢?”
“我去叫。”
他不敢問緣由,不敢問歸期,更不敢多言半句。
他清楚,她為了段義,破例入世。
片刻之間,一行人匆匆整裝動身,無人與他道別,也無人向他解釋。
也是,自己本就是多餘之人,何須多言。
楊堰站在門口,看着馬車消失在山道的盡頭。
風掠過袖間,帶走了最後一點餘塵。
他緩緩垂眸,心底空落落的,卻又勉強扯出一點淺淡的自我寬慰。
也好。
這般,他今年便不必再刻意避開她的生辰,也不至于耽誤書院學生幾日的功課。
吳都天牢,陰氣沉沉,死氣透骨。
高牆鎖死了天光,鐵欄隔斷了俗世。獄道昏暗潮濕,處處是鐵鏽和絕望的冷腥氣。
朝堂上下都知道這位空山修道的姑娘身份特殊,無人敢攔,一路放行,讓她徑直走進最深的死牢。
牢門鏽得厲害,推開時發出了一聲沉悶刺耳的吱呀。
牢裏光景荒蕪破敗,枯草覆地,灰塵積了厚厚一層。
段義一身粗布囚衣,滿身刑痕,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他倚在石壁下,閉目養神,神色坦蕩,看不出半分囚徒的狼狽,也沒有半分臨刑的惶恐。
腳步聲近了,他緩緩睜開眼。
看清欄外那襲墨色道袍的瞬間,他微微一怔,随即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我說不讓他們去尋你,他們還是去了。”
房潇直直看着他,眼神裏無悲無憫,只有成全。
“朋友一場,來送你。”
沒有半句勸他活命的話,沒有一絲世俗的牽絆。連妻兒,她半個字都沒提。
段義聞言,笑意更深:“果然,這世間懂我的,只有你。”
“大猷他們總來勸我歸順,勸我惜命,勸我為妻小茍活。”他擡眼望向獄窗漏進來的一縷薄光,語氣輕得近乎虛無,“人人都要我活,可沒人問過我——我敢不敢活。”
“是啊,哪裏敢。”房潇的聲音很輕,“滿門老少的性命壓在那兒,茍活于世,如何配為人子,為人父?”
她沒有再往下說。眼淚順着眼角,直直流了出來。
他們皆是被血海深仇困住的人,半生泥濘,半生負重,活着本就是一場無盡煎熬,卻也只能咬牙硬撐。
“房二,人活着這一世,太累了。”
“是啊,太累。”她頓了頓,“可不也得活着嗎?”
段義笑了一下。
“明日,刑場還來送我嗎?”
“送。”
一夜牢獄相對,話盡半生浮沉。
房潇轉身走出監牢,不與旁人多言半句,徑自登車,命馬車調轉方向,直奔房府。
馬車轱辘碾過青石長街,一路駛入吳都權貴地界,最終停在房府門前。
府中留守的房承璋見她一身墨色道袍、風塵仆仆歸來,又驚又怯,連忙迎上前來,神色萬般為難。
待屏退左右,他才壓低聲音,萬般局促地開口:“姑姑,你別為難我。段義行刺吳王,是滅族的重罪,侄兒實在是保不下來。”
房潇立在廊下,神情淡然:“我不為難你。我知道朝廷律法,也知道你做不得主。領我去見裴秀成。”
房承璋苦着臉:“可我該怎麽向裴世子通傳?我實在不知如何開口。”
“無妨。”房潇語氣平靜,“你只說,羅浮山道人房潇,求見裴世子。見不見,随他。”
房承璋無奈,只得依她所言,遣人前去裴府遞訊。
誰也未曾料到,消息遞出不過片刻,裴府便遣人回話,請她入府一見。
穿過兩道街巷,便是世子府地界。
世子府清幽雅致,竹影疏斜,青石潔淨無塵,草木修剪得規整克制,一派溫雅貴氣。
可這份雅致之下,藏着的是問鼎天下的滔天野心。
裴秀成一身月白錦袍,身姿端正,靜立于廊下等候。
房潇緩步走近,眼波流轉間,難得勾了勾唇角,輕聲笑道:“可是貧道食言了。本是答應過世子,此生再不踏足建康城的。”
“娘子哪裏的話。”裴秀成聞言,微微欠身,“能請娘子仙駕親臨,鄙府蓬荜生輝。”
房潇也不繞彎子,直言道:“世子應當知道,貧道今日來此的用意吧?”
裴秀成直起身形,笑意淡去幾分,多了幾分朝堂權衡的審慎:“娘子,實不相瞞,段兄弟人才俱佳,風骨難得。若他肯歸降我吳國,棄怨安居,在下自然願意既往不咎,給他一條生路。此事,還勞娘子多番勸說。”
“我勸不動。”房潇無力地搖了搖頭。
裴秀成無奈地輕嘆了一聲:“那在下,也只能含淚斬英才了。”
“當年局勢兇險,你也曾放我和楊堰一條生路。”
“娘子,能一樣嗎?”裴秀成淡淡一笑,“你與楊堰,是看透紛争、決意歸隐山間,從此不涉朝堂、不擾俗世。可段兄弟不同,他心懷滅門舊仇,日夜所求,皆是我與父王的性命。娘子不會不知,什麽叫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房潇默然,再無言語。
的确。
無解,死局。
這世上,誰會放任一個屢次要取自己性命的人,隐于世間,伺機而動呢。
廊下清風拂過竹枝,簌簌作響。
裴秀成打量着房潇,眼神中帶着一番玩味的試探:“這位段兄弟,于您而言,有些不一樣呢。您竟肯為他移步我世子府,肯低頭求人,甚至,您都肯對我展顏一笑。這般情景,當年您救楊堰之時,都未曾有過。”
房潇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傻小子,這與救誰、偏誰無關。是如今的你我,再無沖突罷了。”
“哦?”裴秀成眉梢微挑,眼底又掠過幾分輕薄笑意,“這樣說來,是娘子待我,有些不一樣了?”
“小小年紀,油嘴滑舌,莫要瞎想。”房潇收回手,淡淡打趣,“你堂堂吳國世子,是早有世子妃的人了。”
提及婚事,裴秀成神色坦然無波,輕聲道:“說到世子妃,正好告訴娘子,過幾日,在下便要迎娶新世子妃入府了。”
房潇微怔,随口問道:“巧嬌呢?”
“娘子,您自己說。”裴秀成語氣平靜,字字皆是天下格局的清醒考量,“我父王即将問鼎天下,登臨至尊。今日的世子妃,便是來日的中宮皇後。無論是亡國公主,還是鄉間私女,她的身份,都再配不上這母儀天下的中宮之位。”
房潇看他片刻,緩緩點頭,輕聲感慨:“好小子,以後定然是個有出息的。”
“哦?”“因為你夠無情。”房潇無褒無貶,只是客觀道破,“成大事者,最忌心軟牽絆。你恰好最是心狠果決。”
裴秀成低笑一聲,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幾分認真:“娘子此言差矣。于天下萬民、于朝堂權柄,我固然無情。可唯獨對娘子,秀成向來留着幾分私情。”
房潇聞言,故意挑眉打趣:“有情?那吳國未來的皇後之位,可要為我留着?”
“娘子當真願意?”裴秀成應得極快,脫口而出:“來日中宮之位雖不好說,但我吳國後宮,永遠有娘子一席獨一無二的位子,無人能及,無人敢越。”
“得了吧。”房潇失笑搖頭,“你以為我看得上?”
“我自然知道娘子看不上。”裴秀成斂了玩笑神色,一副了然模樣,“您與楊堰是年少夫妻,最是難得。除了他給的名分,您才認。旁人萬般追捧,皆是徒勞。”
“別瞎說。”房潇嘴角微僵,別開視線,避開了這話鋒。
裴秀成見狀,也不再戲谑貧嘴,正色轉回正事:“不與娘子貧嘴了。明日行刑之前,還望娘子再勸一次段兄弟。他若肯真心歸順,于他自己是活命之機,于我吳國,亦是得一良才、少一勁敵,兩全其美。”
“談何容易。”房潇淡淡看了他一眼,語氣裏沒有求,也沒有應。
出了世子府,晚風拂面,房潇整個人都松了下來。
她從前總以為,自己半生執拗,恩怨必算、愛恨必較。可今日她才察覺,這數年山居清修,早已悄悄磨平了她身上最鋒利的棱角。
她竟能将裴秀看做晚輩,玩笑幾句,也能坦然接受故人走向末路,不再偏執。
這份難得松弛與平靜,讓她覺得很舒服。
明日行刑之前,她還想再試一次。
不問歸順,不問活命。
只問段義一句,人世修行一場,浮沉半生,就此撒手,是否當真無悔。
盡人事,聽天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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