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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箭傷 鬼差神使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1章 箭傷 鬼差神使間
建康此地, 一刻也不能多留了。
風波暫歇,房潇即刻去找沈氏商議脫身之事。沈氏也知事态輕重,不敢耽擱, 火速備齊車馬, 挑了可靠人手。
前後不過半個時辰, 一切收拾妥當。
楊堰肩頭箭傷在身, 方才又是一番折騰, 傷口反複撕裂, 氣血虛浮, 根本無力駕車。二人便一同靜坐車廂之中, 緩緩駛離房府。
車輪碌碌,碾過建康最後的青石長街,一路暢通無阻,最終穩穩駛出城門。
車廂之內,靜谧無聲。
良久, 楊堰才啞聲開口:“潇……”
他心中想着, 自二人重逢以來,他百般贖罪忏悔, 任由她怨怼、任由她疏離,卻始終沒有認認真真真正同房潇道過一聲歉。眼下絕境脫身,難得二人獨處,正是他誠心致歉的時機。
可他才說了一個字, 一旁的房潇便率先開了口。
“你先聽我說。”
她太清楚楊堰想說什麽了。可她不敢聽, 也不能聽。她最清楚自己的軟肋,若一旦心軟,所有的堅持和原則都會像笑話一般。
房潇目光平靜地落在晃動的車簾上,專門不去看楊堰:“希望你不要誤會。方才同裴秀成, 我雖口口聲聲說‘我們夫妻二人’,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的是我們的曾經,不是未來。”
不等楊堰開口,房潇已然将話說得徹底,斷了所有含糊餘地:
“我們也沒有什麽未來可言。你我雖有夫妻之名,可如今這樣的局面,還是各過各的日子為好。你我沒有子嗣牽絆,無人束縛,哪怕日後塵歸塵、土歸土,也無人強求為我們合葬立碑。這一生,我們便只擔着這虛名,湊合着走完便是。”
“現在無論我說什麽,你都覺得我是在辯解反駁你吧?”
房潇沉默着,沒有接話。
車廂裏只剩車輪沉悶的滾動聲,一下下碾在人心上。
那句盤旋在口中許久的“對不起”,此刻蒼白得近乎可笑,輕飄飄的三個字,根本承載不起他半生的虧欠、數不盡的謊言與傷害。
楊堰仰頭靠着車廂壁,眼底盡數是無望的頹然。
他心底徹徹底底地絕望了——或許,從今往後,潇兒再也不會相信他口中說出的任何一個字了。
死寂良久,楊堰才帶着一絲渺茫的希冀,輕聲試探:“還記少時嗎?人總不能忘了初心吧?”
楊堰這一生,起落浮沉,歷經無數絕境。有太多時刻,他心力交瘁、幾近灰心放棄,可他全都咬牙挺了過來。
唯獨這一次,難說。
“是啊,不忘初心。”
房潇終于擡眼,靜靜看向身側的楊堰。
那雙眼睛澄澈乾淨,無波無瀾。自十三歲少女情窦初開、眼底滿心皆是他之後,楊堰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眼神——無愛無恨,無嗔無怨,空無一物。
她輕聲緩緩道來,終結了他所有的僥幸:“你應該記得,我的初心,是修成長樂無極。”
話至此處,楊堰徹底啞然。
他再也說不出半句挽留與辯解。若是他繼續開口,一味攀扯不肯放手,二人只會再度墜入曾經愛恨纏繞、無解無果的離恨天,重複那永無止境的拉扯折磨。
楊堰緩緩閉上眼,心中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長嘆。
罷了——還是那句話,他楊堰,這輩子就是拿房潇沒轍。
車馬一路輾轉奔波,翻過層層青山,終于回到了羅浮山。
山下道觀中,看到滿身風塵、各自帶傷的二人,丹陽大驚失色,急忙快步迎了上來。
柔奴月份大了,稱心獨臂照顧起來本就不便,早已是自顧不暇。若是再添一個重傷未愈的楊堰過去,那簡直是添亂。
沒辦法,只能暫且将楊堰安置在山下道觀靜養療傷。
“你在這裏安心養傷吧。我回山上,陪師父和玄壇去。”
“哎,你回來!”丹陽見狀,連忙出聲叫住她,滿是無奈,“你把他一個人撂在這裏,誰來照看照料?我是出家人,男女有別,怕是不大合适吧?”
“觀裏不是有廟祝和幫閑的嗎?托付他們便是。”
丹陽聞言哭笑不得:“我的大小姐,人家幫工是要算工錢的!你憑空讓人多伺候一個重傷病人,工錢從哪裏來?”
“我哪來的銀子?你不是有嗎?香油錢!”
“香油錢還不夠咱們日常開銷呢,經常需要信衆幫貼。”房潇一向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房潇側首看向楊堰,理直氣壯,“你,掏銀子,我給你雇人。”
楊堰聞言面露窘迫,無力地搖了搖頭:“我如今哪裏還有富餘銀子,身上只剩幾枚散錢罷了。”
說罷,他還強撐着挺直脊背,故作無礙:“無妨,你不必擔心我,我自己能顧好自己,你安心回山便是。”
看着他死撐硬氣的模樣,丹陽忍不住開口陰陽打趣:“你自己可以?怎麽,難不成這裏還要出第二個稱心?”
房潇聞言,當即瞪了楊堰一眼,無奈又好氣,偏又無處發作。
這般深谙算計、運籌帷幄半生的人,能謀江山、算人心,偏偏脫身逃亡之時,糊塗得不知備下半點銀兩,如今落得有傷難養、無人照料的窘迫境地。
“行了。”丹陽見狀,連忙上前拽住房潇,打斷了二人微妙的僵持,“你暫且留下來照顧他幾日,等他傷勢好轉、能夠自理,你再回山也不遲。”
“知道了。”房潇淡淡應了一聲,“我留幾日便是。”
丹陽松了口氣,生怕二人再僵持争執,悄悄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将狹小的卧房留給了二人。
屋內瞬間靜了下來,楊堰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心底悄然滋生了些許微弱的暖意。
哪怕只是被迫的照料,于如今的他而言,已是奢侈。
房潇動作乾脆,尋來觀中備好的傷藥與乾淨白布,全程不躲不避,卻也不多看他一眼。她伸手示意:“把外衫脫了。”
“哦,哦。”
楊堰連忙應聲,擡手小心翼翼褪去了外衫,就連動作牽動了傷口,也死死忍住不敢吭聲。
房潇低頭細看着他潰爛泛紅的傷口,随口叮囑:“我手重,你忍着些。”
“我知道。”
楊堰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眼中沉寂許久的微光悄悄地漾開了。
房潇聞聲擡眸,恰好撞進他眼中那熟稔的狡黠與壞意。
瞬間,她心頭猛地一跳,臉唰地一下紅了。
她太懂他這眼神裏的意味。
從前兩廂情好、日夜溫存的年歲裏,她向來力道無度,次次都會在他身上留下暧昧的齒痕與抓痕,他也總會低笑着縱容她,任由她肆意折騰。
“你!”
“好好好,不提。”
兩人誰也沒有再開口,就這般安靜地換好了藥。
藥敷完畢,布料纏好,楊堰輕輕地說:“謝謝你。”
房潇手上收拾藥碗的動作未停,“不必謝。我只是不想丹陽為難,也不想欠上一條人命。等你能自理,我立刻回山。”
“哦,我知道。”
接下來的幾日,房潇便暫時留在道觀,悉心照料他的傷勢與起居。
她事事做得周全妥帖,日日按時換藥、擦拭身子、端水遞食,細致穩妥。
哪怕夜裏二人共處一室,她也絲毫沒有抗拒退讓。一室兩地,泾渭分明,楊堰安穩卧榻休養,她便靜坐打坐調息,互不打擾,各自安寧。
在外人眼中,二人再沒有往日的針鋒相對、愛恨撕扯,俨然是歷經風雨磨難,終于歸于平和安穩。
丹陽每每路過窗邊望見屋內靜谧景象,都悄悄松一口氣,只當他們大難不死、心結漸消,終于破冰和解,往後可以在這山野之間安穩度日、相守餘生。
可唯有身處其中的兩人心知肚明,這份看似溫情的平和,從來都不是和解,而是極致徹底的疏離。
從前楊堰是九五至尊,她在他面前随心所欲,張嘴敢罵、擡手敢打,哭笑嗔怒全憑本心,從拘束半分;如今他淪為布衣,她反倒禮數周全,客客氣氣地說着謝謝、不好意思、無妨、再見。
楊堰貪戀這份難得的平靜,卻也日日煎熬。
他寧願她吵、她怨、她恨,哪怕是字字誅心的對峙,也勝過此刻這般萬事清零、無愛無嗔的客氣。
夜色深沉,耳畔萦繞着房潇均勻綿長的調息聲,楊堰毫無睡意,心底百般地盤算着。
這般不冷不熱、無波無瀾的相處絕對不行,他必須用老辦法,惹她動情、惹她動氣,只要她對他尚有半點情緒,他便還有機會剖白心跡、挽回過往。
“潇兒,我有些渴,勞你倒杯茶水。”
房潇聞言睜眼,如木偶般起身倒好溫水,遞至他面前:“喝吧。”
“許是夜裏變天受寒,傷口疼得厲害,麻煩你扶我一把。”
楊堰借着她攙扶的力道,輕輕靠入房潇懷中,就着她的手,慢悠悠地小口喝着水。
“快點喝。”房潇語氣有些不耐。
“急不得。”楊堰貼着她溫熱的肩頭,不緊不慢地表示道,“喝太快容易嗆到咳嗽,若是牽動傷口,便是鑽心的疼。”
楊堰這一口水終于喝完了,他依舊沒有起身,輕聲試探道:“潇兒,你夜夜打坐,當真不累?過來床頭靠靠吧。”
“不用。”房潇回絕的乾脆。
“你先別動。”他微微蹙眉,故作吃力,“方才動了一下,扯到傷口了,我緩緩勁兒。”
房潇不再應他,閉目養神,任由他折騰。
趁着她松弛懈怠,楊堰強撐着虛弱身子,慢慢向內挪了挪床位,騰出大半空隙:“我往裏挪挪,夜裏太涼,你過來靠着,也能暖和些。”
“你別亂動,壓着傷。”房潇還是不睜眼。
楊堰順勢軟聲勸說道:“你以前最是貪睡了,如今守着我夜夜不眠,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都是老夫老妻了,不過靠一靠歇口氣,又不會少塊肉。”
房潇素來吃軟不吃硬,這些日子又見他安分守己、從不越界,心底早就放松了警惕。
她淡淡哼了一聲,帶着幾分不經意的傲嬌:“靠就靠,我還怕你吃了我不成?”
楊堰嘴角得意地微揚,嘴上卻不多說,只默默又往裏挪了挪身子。
夜深人靜,房潇從前哪裏這樣照料過人,也真是累了,靠在床頭不知不覺間,人就昏昏欲睡、倦怠難言了。
楊堰感受着身側溫熱的氣息,悄悄往她身邊擠了擠,低聲呢喃:“潇兒,夜裏太冷,靠得近些暖和。”
房潇睡意沉沉,也沒聽清,也未作答,任由他貼近。
不多時,他就把人摟住了。
驟然的觸碰讓房潇瞬間清醒:“你乾嘛?”
“冷。”楊堰貼着她的耳畔,模樣無辜又可憐,小聲嘀咕,“睡着了沒留神,是不是擠到你了?”
“我去給你加層被褥。”房潇掙了掙,想要起身。
“別動。”楊堰收緊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死活不肯撒手,低聲央求,“就這樣将就便好。我傷成這樣,你也清楚,做不得什麽,只求些許暖意。”
房潇掙紮的動作一頓,終究無奈作罷。
多年夫妻,若是僅此就扭捏羞怯,實屬矯情了。
楊堰不再說話,閉眼将人緊摟在懷,貪戀着這失而複得的近身溫存。
靜谧良久,他呼吸中都帶着急切地隐忍:“潇兒,穿着外袍睡覺,總歸是不舒服。”
說着,他的手又開始不老實地去尋她的衣帶。
“你到底要做什麽!”房潇眼底泛起薄怒,礙于他重傷在身,又不敢大力推搡,只能瞪着眼質問。
可這幾分嗔惱落在楊堰眼中,盡是藏不住的嬌軟。
楊堰擡眸,借着窗外淺淺月色,望着她泛紅的眼尾,編出一段拙劣卻認真的借口:
“我記得你肩頭也有一處箭傷。我想看看,傷勢愈合之後是什麽模樣,心裏也好有個底。”
說辭荒唐離譜,近乎胡鬧。
可恰好月色穿窗,落在他微敞的中衣之間,将那道深淺交錯的刀疤映照得格外清晰——那是當年她親手捅入的傷口,是二人愛恨糾纏最刻骨的印記。
房潇望着那道舊疤,恍惚了。
鬼差神使間,她任由他褪去了外衫,露出鎖骨處那處早已結痂卻依舊清晰可見的暗紅舊傷。
作者有話說:
楊堰,你就繼續折騰吧,把人逼急了你就徹底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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