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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兩清 這一刻的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3章 兩清 這一刻的楊




院外原本安靜無事, 可房內這一聲冷厲的斥責,徹底打破了整座道觀的靜谧。




院中正在灑掃的丹陽聞聲駐足,心中瞬間了然。




旁人尚可溫吞忍讓, 唯獨房潇, 素來是這副別扭剛烈的性子。她有氣從不會藏着掖着, 一旦較真起來, 半點情面不留, 此刻定然是和楊堰徹底撕破了臉。




她不敢耽擱, 快步朝着卧房趕來, 一推門, 便撞進一室劍拔弩張的死寂裏。




屋內氣氛冷得如同結了冰。




房潇立在門口,脊背挺直,峨眉倒豎,鳳眼含霜。




楊堰垂着手立在床邊,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沉默得讓人心慌。




三人之中, 最窘迫的當屬稱心。




他掌心還死死攥着那疊來不及藏匿的銀票,僵在原地進退維谷, 臉上紅白交錯,難堪到了極致,連呼吸都不敢過重。





丹陽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無奈輕嘆了口氣:“這是唱的哪一出?”




無人應答。




“你滾不滾!”




房潇的厲聲逼問, 直直釘向楊堰。




楊堰依舊立在原地,一言不發。




他清楚的很,若是此刻轉身離去,這些日子小心翼翼維系的所有溫存與轉機, 都會盡數歸零,一切重回陌路原點。可他更不敢辯駁,深知自己任何一句解釋,落在此刻的房潇耳中,都只是拙劣狡辯,只會将她逼得更怒。




丹陽看着僵持不下的兩人,連忙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按住房潇緊繃的肩頭,溫聲軟語勸解:“身子不要了?這般動氣。”




她掌心帶着微涼的溫度,一點點熨帖着房潇心口的無名邪火。




“我知道你委屈,也知道這事是他不對。”丹陽先順着她的心意安撫,遞足臺階,“可他肩頭箭傷尚未痊愈,身子本就虛浮不穩,你這般刺激他,若是傷勢反複、舊疾加重,終究是得不償失。”




房潇狠狠瞪着楊堰,口氣硬得沒有半分轉圜餘地:“還未愈?再這麽養下去,恐怕第三條胳膊都要給他養出來了。”




她今日算是徹底看透了,半分餘地都不想留給楊堰。




“他次次算計,次次欺瞞。我每每心軟退讓,換來的只有他步步為營的拿捏。我縱容他一次,他便欺我一次、騙我一次——這口氣,我消不了,也絕不消。”




楊堰聞言,胸腔發悶,酸澀與悔恨一齊翻湧。




他擡眼望向她決絕冷漠的眼睛,滿是狼狽與懊悔,嗓音啞得徹底:“是我不好,是我卑劣自私。你要氣要罵、要罰要怨,全都沖我來,別氣壞了自己。”




一旁的稱心見狀,也連忙上前低聲打圓場:“是啊姑娘,二哥是真的知錯了,他滿心都是悔意,你暫且息怒,別跟他置氣。”




丹陽輕輕嘆了口氣,一邊穩住房潇的肩頭,一邊轉頭看向楊堰,眼神裏帶着幾分淺淡的嗔怪與提點:“你也是。明知她最恨欺瞞算計,偏要自作聰明,耍這些小聰明。如今鬧到這般地步,又是何苦?”




這話聽似公允、各打五十大板,細細品來,句句都是在為楊堰開脫求情。




稱心立刻順勢附和:“真是這個理。二哥這些日子拖着未愈的傷,日日小心翼翼讨好你、遷就你,最怕的就是被你趕走。他是真心悔過,真心怕失去你,你就暫且寬宥他這一回吧。”




兩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皆是偏幫楊堰。




房潇性子本就古怪剛烈、愛憎極端,從不會隐忍委屈,更容不得旁人不分黑白、道德綁架。既然所有人都一味偏袒楊堰,她便索性逆反到底,誰的情面都不看。




房潇猛地擡手,帶着全然的抗拒與暴怒,力道又急又猛地狠狠甩開丹陽。




“好一個萬衆一心啊!”




她冷笑出聲,眼底寒意徹骨,字字鋒利如刀,直直刺向楊堰:“楊堰,你拿捏人心、籠絡旁人的手段,真是不減當年半分!”




說罷,她轉頭看向丹陽:“自小你最是看不慣他,次次罵我情令智昏、執迷不悟,如今倒念他一片真心了?”




話音一轉,她又看向滿臉局促的稱心:“當年他戕害東宮滿門、斷你一臂,你耿耿于懷多年,如今幾句悔過示弱,就哄得你将昔日大仇忘光了?”




她越想越覺荒唐,笑意愈發悲涼:“當年一個個罵他、恨他,比誰都清醒通透。如今倒是好,全員和解,個個都來勸我原諒、替他求情?”




“你說的這叫什麽話?”丹陽知她又犯了執拗別扭的性子,不願與她硬碰,耐着性子放緩語氣哄勸道,“我們勸你,都是為了你好。若不是心疼你日日內耗,誰願意搭理他這些爛攤子?”




“為了我?你們好偉大啊!”房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越說越急,口不擇言,“只怕是嫌我累贅,覺得女子終歸要有個歸宿,急着把我打發給他,落個圓滿結局,是不是?勸和了我們,你們就算是完成了任務?”




“房潇!你別不知好歹!”丹陽被她這番不講理的話逼得失了耐心,臉也沉了下來。




“好了丹陽,是我的錯。你們別再為了我争吵。”楊堰連忙出聲阻攔,卑微示弱,想要平息這場紛争。




“裝,你接着裝。”




房潇一眼看穿他的隐忍作态,心頭火氣更盛,擡步便要上前與他理論,卻被丹陽死死拽住手腕。




丹陽扣着她的手腕,又急又無奈:“我今日非得跟你好好掰扯清楚!”




“從小到大,我說過多少次,他絕非良配!是你一意孤行,偏偏要栽在他身上!”




“這麽多年,你們分分合合、愛恨糾纏,身邊有誰真正苛責過你半句?所有人都縱着你、疼着你,不過是念着你幼時滿門傾覆、半生孤苦,活得太過不易!”




“如今他幡然悔悟,為了你舍國棄命、事事退讓,這般真心,難道不值得你回頭多看一眼?就算你當真徹底不願再糾纏,也該乾脆利落轉身離去,別日日這般別扭耗着,我看着都替你難受!”




這番話字字懇切、句句真心,可房潇半字也聽不進心裏。




她擡眼,目光緩緩掃過氣急敗壞的丹陽、面露無奈的稱心,最終沉沉落回楊堰身上。




“好,話既已經說到這份上,那今日我們就徹底把話說開。”




“說我情令智昏,我認。我也得了我該得的報應,無怨無悔。可你們人人稱頌的‘他為我棄國棄命’,我絕不認。”




“江山葬送,是他昔日奢靡無道、嚴苛執政種下的惡果,是朝堂積弊、時局大勢所致,從來不是因為我。”




“至于性命之憂?”




她目光銳利如炬,直直看向楊堰:“他若不是執意随我去往建康城,又怎會落入險境、身負箭傷?裴秀成要的是他的命,不是我的!”




“楊堰,你自己扪心自問。”




“從各路反王圍攻洛陽那日起,你心底是不是就一直在暗自幻想?幻想江山傾覆、霸業崩塌之後,萬般皆空,唯獨我還會留在原地,回頭向你奔赴?”




“你當真是為了我,才舍棄這萬裏江山的嗎?”




她不等他回答,便清冷定論:“不是。”




“是這江山不如你所願,是這霸業不夠完美,是你執掌天下多年,終究對朝堂、對時局、對世人失望透頂。你守不住偌大的江山,便轉頭來尋我,妄圖在我這裏,搭建一個毫無缺憾的小家,用我,來圓滿你殘缺的人生。”




一番話,字字誅心。




楊堰僵在原地,眼底的光寸寸熄滅。




原來他費盡心力的悔過、拼盡全力的彌補,在她眼中,從來都只是一場自私的自我圓滿。




到了如今,他做什麽,她都不會再信了。




丹陽看着這般針尖對麥芒、徹底無解的局面,看着房潇油鹽不進、執拗到底的模樣,心裏又疼又氣,徹底失了耐心。




她閉了閉眼,冷下心緒,松開了攥着房潇手腕的手。




“罷了。”




“我懶得再管你們的閑事。”




她轉頭看向一旁早已手足無措的稱心,滿是疲憊:“稱心,我們走。”




兩人腳步匆匆,沒再多留半句。




院門開合,穿堂風聲掠過,轉瞬便将方才那些争吵的餘音徹底吹散。




屋內所有争執餘音徹底吹散。




一室死寂,徹底落定。




偌大的卧房,終究只剩他們兩人靜靜對峙。




楊堰凝望着她,良久,終于開口。




他心裏清清楚楚,到了這一步,再多辯解、再多示弱,都已無用。




他挽回不了她了。




既然結局早已注定,那他便索性把藏了半生的話,好好說與她聽,好好道一句遲來的抱歉。




“潇兒,對不起。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認真同你道歉。”




“最開始,我是真的只想安安穩穩,和你相守一輩子。”




他語速極緩,像是在慢慢回溯一場荒唐至極的大夢。




“可人心貪念生生不息。是我一步步走偏,借着你的名頭,借着愛你的由頭,做盡了喪盡天良的事。”




“世人皆說,我奪嫡殺君,是為替你報滿門血仇。”




他喉間滾過一陣澀痛,終于坦然剖開自己所有的野心與肮髒。




“不全是。我觊觎那可以為所欲為的皇位,貪戀萬衆俯首的至高權勢。你的仇恨,只是我最冠冕堂皇的借口,是我用來遮掩私欲、洗白野心的遮羞布。”




“人人都道,我奢靡苛政、執掌天下權柄,是想給你世間最好的一切。”




“也不是。”




他垂眸眼底,盛滿極致的自我厭棄。




“是我自己沉迷那種至高無上的尊榮,貪戀奢靡浮華的極致享受,舍不得放手。”




“還有後宮空置、冷待妻妾。”




他擡眼,直直望向漠然立着的房潇,剖開最後一層深情僞裝。




“旁人贊我一生唯你、用情至深。可我心裏清楚,不止是因為心裏有你。”




“我自視甚高,孤傲自負,瞧不上世間庸脂俗粉,總覺得尋常女子,配不上我的身份、我的心性。”




“從頭到尾,只有你。像跌落凡塵的神女,配得上我楊堰,配得上我的江山與偏愛。”




“我對你的執念,從來不止深情。”




“是我的自負、我的偏執、我的野心,一層層堆疊捆綁,最後被我包裝成了人盡皆知的轟轟烈烈。”




“我騙了天下,騙了世人,甚至差點騙了我自己。”




“可我唯獨騙不了你。也唯獨,虧欠你最深。”




他靜靜說完這半生從未袒露的私心與陰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空落落的,只剩無盡荒蕪與疲憊。




片刻後,他微微擡眼,望向始終無悲無喜看着他的房潇,扯出一抹極盡苦澀的自嘲。




“潇兒,你信我。”




“一開始,我真的只是想同你一起,去你家別院看看玄壇,再給你嘗嘗那日我從家裏偷出來的杏子。”




這一刻的楊堰,終于變回了年少時那個乾乾淨淨、心意純粹的少年。




房潇靜靜聽着,自始至終,再沒有落下一滴淚。




誰不貪戀無憂無慮的年少?可世間從來沒有如果。




若真能重回那年冬日,重回她指尖捏着那枚鮮甜私杏的時刻,她定會快馬歸家,禀明父兄,提早識破楊家與南陳勾結的陰謀,斬斷那場蓄謀已久的謀害,從源頭了結這一段孽緣。




可惜,流年不返,舊事難追。




也罷。




他認認真真道了歉,坦坦蕩蕩認了錯。




那她便安安穩穩接下,就此原諒,就此了結。




今生彼此,恩怨兩清,再不虧欠,也再不相識。




良久死寂裏,房潇終于開口,一如當年梅樹下,輕聲邀他同去看玄壇的大方坦蕩:




“楊堰,我等下回山,今後再不下山。你送送我吧。”




山道風涼,林木蕭瑟。




兩人一前一後,緩步前行,自始至終,再無一言半句相交。




所有的溫存、争執、算計、悔恨,都沉落在一路沉默裏,随山風消散。




行至山門分界處,前路是她清寂無擾的空山餘生,後路是他滿目瘡痍的人間過往。




從此滄海桑田,再無交集。




房潇駐足,輕聲道:“到了。”




楊堰擡眼,望着那方徹底隔絕俗世的山門,嗓音乾澀沙啞,極盡落寞:“你進去吧。”




“嗯。”




一個單字,斬斷了半生牽絆。




無人開口說再見。




他們心底都清清楚楚,這一別,便是永恒。




作者有話說:




段義是不是該出場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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