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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難留 留段義在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4章 難留 留段義在羅




自此, 一個山上修道,一個山下渡生。




房潇再不下山,日日随烏雲仙清修悟道, 不問俗世愛恨, 倒也落得逍遙自在。




而楊堰, 早已無家可歸、無處可去。衆人終究不忍放他一人江湖飄零, 再三勸留。在丹陽與稱心幾人的幫襯下, 他用手裏那點銀子, 在村子邊修了一間書院。




束脩随緣——一捆柴、一鬥米便可抵學費;若是家境貧寒、實在困苦的, 分文不取, 也願傳道授業。




楊堰半生飽讀詩書、胸藏山河,教書育人這件事,倒也做得得心應手。不出半年,這間山野書院便遠近聞名。周遭遠村近鎮的學子,紛紛慕名前來求學。




滄海桑田, 兩人無半分交集。




楊堰不是不認識上山的路。那條路他走過 —— 送她到山門那日, 他就立在山門外,靜靜望着她一步一步走入山門深處。




路他認得清清楚楚, 只是再也沒有擡腳往上走的臉面。




求她原諒,原是這世間,他最後一樁需要勘破的執念。





潇兒本就是天上的仙,可他同世間所有俗人一般, 滿心妄念, 執意要将她拖拽進這烏糟渾濁的人間。




自私,實在太自私。




日子不知過了多久,柔奴的孩子已經會跑會跳。孩童看見他,便甜甜喚一聲二伯。村裏的人敬重他學識, 遇見了都恭敬稱呼一聲楊先生。




尤其是村頭的李寡婦,每每遇見,喊得最是熱情。




她獨居多年,性子熱忱利落,見楊堰孤身一人、溫良有禮,心中早有幾分傾慕,平日裏處處惦記,事事照看,村裏人人都看得明白。




這日盛夏晴熱,李寡婦趕集歸來,特意扯了幾匹輕薄透氣的新衣料,尋到書院,笑盈盈便要替他量身裁衣,口中熱絡不停:“入夏日頭毒辣,先生常年久坐教書,我給您做兩身涼快的細布衣裳,穿得清爽。”




鄉裏民風淳樸,衆人聽了,善意起哄,圍着打趣。




楊堰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往哪兒放。




他早已習慣清淨獨居,心中更是寸土寸荒,半分餘地都容不下旁人。




幾番推辭無果,他實在招架不住這份熱絡,只能趁着衆人說笑的空檔,悄然抽身,躲去了道觀。




轉眼将近七月,盛夏暑熱蒸騰,觀中也漸漸忙碌起來。丹陽見他不請自來、孤身立在廊下,早已見怪不怪,半點客氣也無,直接遞過一卷黃紙、一支松煙墨,順口吩咐。




“來得正好,幫我抄幾卷中元普渡經文。”




楊堰二話不說,撩起袖子就在廊下抄了起來。




墨汁落在泛黃的紙頁上,一筆一畫都沉心靜氣,廊外蟬鳴陣陣,暑氣漫過階前的草木。




丹陽斜靠在廊柱上,搖着蒲扇,閑閑同他搭話:“馬上七月七了。”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楊堰落筆未停,語氣淡淡的。




“你打算怎麽過?”




“初六我便動身,去縣城逛幾天,買幾本書。”




丹陽聞言微微一怔,很是意外。




楊堰擡了擡眼,筆尖依舊穩穩落在經文之上,緩緩解釋:“只要是她生辰,我在,便絕無好事。從前不是惹得她動氣傷身,便是連累她身陷險境。我還是躲開的好。”




“也是。” 丹陽輕輕嘆一聲,不再多言。




兩人一個低頭默抄經文,一個靜看院中夏景,再無言語。




世人皆尋生路、求圓滿、求相逢。




唯獨他們,無路可走,便是餘生唯一的路。




一陣局促的敲門聲,打破了觀中的安靜。




丹陽起身往門口走,剛到檐下,便撞見一道倉皇奔闖而入的身影——竟然是吳大猷。




“丹陽姐姐,你家姑娘呢?我有急事找她!”暑日本就悶熱,他一路急奔,額上的汗不住往下淌,浸透了衣襟。




“你千裏迢迢趕來,出了什麽大事?”丹陽眉頭微蹙。




吳大猷急得心口發緊,根本無暇鋪墊寒暄,字字急迫,近乎哽咽:“來不及細說了!二哥出事了,性命垂危,馬上就要問斬了!”




廊下抄經的楊堰,執筆的手頓住了。




一滴濃墨脫筆墜落,重重砸在素淨的黃紙經文上,暈開一團漆黑破敗的墨跡。




他看向倉皇狼狽的吳大猷,方才沉靜安穩的心境,頃刻亂了。




吳大猷強壓下胸中慌亂與酸澀,定了定神,語速極快地将連日來的變故盡數道來:




“吳國大舉伐鄭,戰火燎原,席卷中原。鄭國勢弱,寡不敵衆,徹底覆滅了。”




“鄭王兵敗被俘,囚于吳地,憂憤成疾,沒撐多久就撒手人寰——落了個身死國滅的下場。”




“二哥雖僥幸脫身,撿回一條性命,可他沒忘當年舊仇。他孤身潛入吳宮,铤而走險,刺殺吳王——卻被當場擒獲。”




“二哥被擒後,吳王惜才,起了招攬之心,直言只要他肯歸降,過往種種,一概不咎。可二哥傲骨铮铮,半句軟話不肯說,誓死不降。如今吳王震怒,下了死令,不日便要當衆問斬。”




院中瞬間死寂,只剩聒噪蟬鳴,襯得局勢愈發絕境。




吳大猷望着沉默的兩人,眼底滿是無助與絕望,繼續急聲懇求:“早年間,我們随張三哥早已投靠吳王。兄弟們輪番入牢苦勸,磨破了嘴皮,可二哥仇根深種、心如死灰,半句都聽不進去。”




“如今吳地朝堂之上,掌生殺大權的,唯有吳王、裴秀成,還有身居高位、權重朝野的承璋。”




他擡眼望向雲霧缭繞的遠山:“普天之下,我們實在想不出,除了姑娘,還有誰能勸動二哥。即便勸不動,憑姑娘與裴氏的親緣,還有房承璋如今在吳國大權在握,也許能放二哥一條活路。”




說罷,他側身讓出身後的人影。




道觀門外,遠遠立着一對孤苦母子。女子衣衫樸素陳舊,身形單薄孱弱,小腹微微隆起,一手緊緊牽着幼子,一手死死攥着衣角,眼底滿是惶恐與茫然。一路颠沛流離,風塵仆仆,滿身皆是亂世飄零的凄楚。




“我把二哥的妻兒一并帶來了。”吳大猷聲音頹然,“嫂子身懷六甲,腹中還有孩子,身邊稚子年幼。若是二哥身死,這一家老小,便徹底無依無靠了。”




“丹陽姐姐,求你,求姑娘,出手救救二哥,救救這一家人!”




丹陽看着門外凄苦無助的母子,又望着眼前近乎絕望的吳大猷,面露難色,遲疑着開口:“這……”




她輕輕嘆了口氣,滿心為難,如實坦言:“姑娘早已許久未曾下山,俗世諸事一概不問。我貿然去勸,實在不好開口,也擾她修行。”




吳大猷聞言,最後一絲希望也險些碎了。他咬牙急聲道:“姑娘在山上?我去說!我不信她當真不念舊情,眼睜睜看着二哥赴死、妻兒流離!”




“大猷,你先別急。”丹陽連忙擡手攔住他,語氣焦灼又為難,“此事兇險複雜,得從長計議。”




礙于之前诓房潇去鄭國那樁事,她實在拿不準房潇如今的心意。她更怕吳大猷莽撞上山、苦苦哀求,反倒惹得房潇厭煩,徹底斷了所有餘地。




僵持之際,廊下的楊堰緩緩起身,邁步走入庭院。




“丹陽,讓他上山試一試吧。”




“成與不成,終究要看潇——啊,不,看房二小姐的心意。我們旁人,誰也替她做不得主。”




他轉頭看向心緒焦灼的吳大猷,溫聲安頓:“你只管上山去求見。讓段夫人帶着孩子留在觀中歇息——孤兒寡母一路颠沛,想來也沒好好吃過一頓飽飯。”




“我去後廚,給你們煮幾碗熱面。”




話音落下,他不等衆人應答,便轉身往後院走去。身姿清寂安穩,悄然替這亂世飄零的母子,撐起片刻容身的暖意。




另一邊,青山深處,紫雲洞外。




盛夏日光和煦,松風習習,房潇席地而坐,趁着晴好天氣翻曬草藥。




山間常年清淨,罕有人跡。她耳力靈敏,遠遠便聽見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擡眸望去,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狼狽奔上山階,步履倉皇。




待那人奔至近前,她微微蹙眉,輕聲詫異:“大猷?你怎麽來了?”




往日相見尚且有幾分閑趣玩笑,今日的吳大猷卻半點笑意也無,滿臉焦灼,氣息紊亂,根本無暇寒暄客套。




他站定,三言兩語便将段義國破被擒、誓死不降、即日問斬的絕境盡數道出,最後望着眼前唯一的希望,懇切哀求,只求她出手相助。




房潇聽罷,手上動作未停。




“大猷,不是我不肯幫忙,是憑段義的心性,他絕不會妥協。”




吳大猷聞言心頭一急,連忙上前半步,急切的懇求道:“姑娘!你不去試試怎麽知道?旁人勸是無用,可二哥最聽你的話,只要你開口,他定然會聽!”




房潇細細理着掌心的草藥,神色清淡,卻藏着旁人不懂的沉重,緩緩道出實情:“你不懂。報仇,是我們這種滿門覆滅的無根之人,畢生唯一的執念。”




一句話落,山間松風微滞。




就在此時,山路盡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段夫人牽着幼子,一步步從雲霧中走出來。




昔日的鄭國瑞安公主,如今衣衫素樸,滿身皆是亂世磋磨的落魄與卑微。




她未曾多言,徑直走到房潇面前,身形一屈,直直跪落于青石地上。




“想來,姑娘依舊記恨當年妾身算計你的舊事。”她垂首落淚,聲音虛弱哽咽,滿是愧疚與無助,“我知舊事難堪,是我愧對姑娘,更不該在你清修之時貿然上山驚擾。可我如今,實在走投無路、別無辦法了。”




“你知道他性子執拗,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可他不是惡人,他只是放不下滿門血海深仇。”她擡手拭去淚水,指尖不住顫抖,“如今他身陷死牢,我腹中孩兒未生,身邊稚子年幼。若是他死了,我們母子三人,在這亂世裏根本活不下去。”




一旁年幼的孩子似是聽懂了母親的悲戚與絕境,小手緊緊攥着母親的衣角,眼眶通紅,怯生生地跟着哀求,聲音軟糯又可憐:“仙姑,求求你,救救我爹爹。”




母子二人相依跪地,模樣凄楚可憐,哭得山間清風都添了幾分沉郁。




段夫人擡眸,淚眼婆娑地望着靜坐的房潇,姿态卑微到了塵埃裏,字字懇切:“我不求姑娘寬宥妾身往日過錯,亦不求別的優待。只求姑娘下山一趟,勸他一句。”




“縱使他終究放不下仇恨、不肯歸降,我也只求姑娘看在稚子無辜、腹胎無辜的份上,替他向朝堂求一句情面,保他一條性命。”




她重重叩首,許下重諾:“若姑娘肯援手,我願攜二子終生留在此間山中,為姑娘侍奉灑掃,此生不出山門半步,償還我的罪孽。”




房潇靜靜看着跪地哀求的母子,清冷眸光微動,沉默須臾,輕聲開口:“山路崎岖難行,你們母子,是怎麽上來的?”




“是道觀裏的那位楊先生,好心領我們上來的。”




“他人呢?”




“他送我們到山口,便獨自下山回去了。”




“哦,算他識趣。”




房潇心神未動,眼中只剩一片閱盡俗世的淡漠。




她曾親眼見過眼前這人一身華貴、身居瑞安公主之位時的傲氣,當時的她算盡人心、步步為營,是何等意氣風發。




如今這般俯首跪地、卑微乞憐的模樣,是真是假,幾分誠懇幾分無奈,她早已懶得分辨,也無心評判。




紛亂人世,恩怨拉扯,早已磨平了她的共情。




唯獨“段義”二字,讓她沉寂多年的心緒浮動。




她想起當年師父那句叮囑:留段義在羅浮山,便是留他一條性命。




可血海深仇,豈能就此作罷。




段義當時執意下山。




時隔數年,這一條命,如今看來,大抵是留不住了。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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